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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苍山有客 只要有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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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光阴匆匆而过。半桥驿那场夺宝风波,经往来江湖客添油加醋,竟成了茶楼酒肆间最热的谈资。
距半桥驿十数里,无缘山某处。
“说起这玉生烟为何物,那便不得不提当年——”
说书人醒木一拍,茶客们俱竖了耳朵。
“列位可知,四十年前,无心教有位教主,闺名锦瑟,生得倾国倾城,偏又心高气傲。那锦瑟教主,痴恋一位中州剑侠,名唤李缘君。李缘君何许人也?正道魁首,侠名远播,人品武功皆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二人本该各自相安,偏偏锦瑟动了凡心,巴巴地遣人送信,约他天雪山一会。李缘君自是一口回绝。可锦瑟哪里肯依?一而再,再而三,终究求而不得。女郎性子烈,爱意便生生熬成了恨意。
列位,须知世间最毒之物,莫过于一个情字。锦瑟由爱生恨,竟以天山雪莲为引,合数十种西州奇毒,炼出一味‘绝情蛊’。此毒阴损至极,中了它,经脉凝滞,生不如死;偏又有雪莲续命,连自戕都做不到。寻常人中者立毙,武者纵能凭功力暂抗,也不过苦苦支撑,真气消磨殆尽,不出月余,便形销骨立。
锦瑟将这绝情蛊涂在魔教至宝‘玉生烟’上,趁着李缘君大婚当日,高调出席,含笑相赠,口称贺礼。那一夜红烛高照,满堂宾客,谁能想到那锦盒之中,装的竟是追魂夺命之物?李大侠一世英雄,便这般折在一个‘情’字上头。
李缘君一死,中州武林震动。各路豪杰齐聚关外,剑指天雪山,誓要讨个公道。那时节,了空大师单枪匹马赶到铁门关前,以身相挡,苦劝众人折返。可英雄一怒,血流漂杵,谁肯听他一言?了空无计可施,以身挡道,最终毙于神秀师太掌下。临了含泪留下八字——
‘无心既出,天下将乱!’
话音未落,溘然而逝。铁门关外霜风猎猎,一代高僧就此归西。群豪再无顾忌,一路杀上天雪山。无心教虽是西州大教,终究难敌中州大势。那一战天雪山头血流成河,积雪尽染赤红。最终锦瑟为护教徒,以心血开天堑,以身殉教,临死立下血誓: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圣教重出江湖之日,便是中州武林覆灭之时!’
列位,你道那玉生烟为何引动这许多杀伐?便因这桩四十年前的旧案。那一战后,幸存者寥寥,无心教自此销声匿迹。谁知月余前,这玉生烟竟又被盗至中州。魔教与我中州武林的旧账新仇,岂能不翻?半桥驿那场混战,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台下有人不耐问道:“诶,你说了这许多,那玉生烟究竟落到谁手中了?”
说书人只抿一口茶,吊足胃口,咧嘴一笑:“这玉生烟的下落嘛,倒也不难猜……先给茶钱,先给茶钱——”
满堂笑骂顿起。
门口,青衫青年无声留下几枚铜板,拉下帷帽,背起竹筐起身,才出茶肆,一只信鸽穿云破雾,稳稳落在他指尖。
——玉生烟现,江湖有变,速归栖梧。
字迹遒劲,风骨俨然,正是师父手书。
“玉生烟?”顾见春指尖微动,信笺已化齑粉。
三月前,他奉师命前往曲州闽安,造访以医术闻名的圣手苏家,为取回藏于苏家的前朝古剑“碧天”,此剑牵连前朝皇陵秘辛,乃稀世神兵,断不能落入奸邪之手。师父忧其引来灾祸,遂命他携剑回山。
临行前,师父曾卜过一卦,言说“莫管闲事,早去早回”。可他终究迟了一步。待他赶到,一个名为“万寿宫”的江湖组织正为夺剑对苏家痛下杀手。他拼死相搏,也只救下苏家唯一幸存的幼子,以及苏家人以命相护的那柄宝剑。
二人原计划月前西行回琅州栖梧山,却遭魔宫势力一路追杀,被迫往南境逃去。那幼子体质孱弱,更无半点武功根基,如今只能暂避在这无缘山中,再做打算。
师父久候不至,终是飞书催促。倒也应了那卦象所言:终是多管了一桩闲事,迟则生变。
顾见春苦笑。他归心似箭,奈何魔宫之人如附骨之疽,总也摆脱不得。偏生祸不单行,又闻那“玉生烟”的消息。此地距半桥驿不过数里,想要置身事外,谈何容易?近日山下生面孔渐多,看来这无缘山也非久留之地。
他抬头望去,虽值暮秋,黛州山川仍披苍碧。只是铅云压境,竹林簌簌,夜雨将至。
顾见春敛了思绪,紧了紧背上竹筐,转身踏入婆娑竹影。
……
茅屋烛影幢幢。
顾见春刚踏进台阶,便听到屋内沸水翻滚的咕嘟声,却不见人应。凝神细听,才辨出那绵长呼吸,心下恍然。
他步入屋内,悄然提气,对着床榻方向朗声高呼:
“走——水——了——”
那酣眠少年猛然从榻上弹起,抄起枕边剑匣便往外冲:“走水了?那还不快救?!”
话音未落,却撞见抱臂倚门、满眼促狭的青衫身影。
“喂!姓顾的!你又唬我!”少年怒道。
顾见春咳了咳,强压笑意:“反应尚可。”
少年登时涨红了脸:“你别以为管吃管住就能随便戏弄我!我苏决明就算寄人篱下,骨气可一分没丢!”
这看似文弱的少年,正是苏家遗孤苏决明。
顾见春扶额长叹:“原来苏圣手还记得自己是寄人篱下?这些日子把这屋子搅得天翻地覆,我还没与你算账。你瞧这水壶,好歹上点心罢?若不是我及时回来,今晚咱们怕要露宿荒野了。”
苏决明一脚踩上那条瘸腿木凳,挥舞长剑,无理也要辩三分,“嘁!谁稀罕你这破院子?等我回了闽安,手刃了那群混蛋,那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还不是……”
哪知话音未落,那剑锋已被两指擒住。
“省省力气罢。”顾见春只道,“且不说你手上这柄剑能否见血,单凭你这竹竿似的身板,还不够魔宫那帮疯子塞牙缝的。”
他双指夹着剑锋,古朴剑身上的纹路昭示着不凡。
就为这把剑,值得争得头破血流、屠人满门?
“你……你想做什么?”苏决明慌忙攥紧剑柄,却见顾见春指尖轻抚剑脊凹痕,轻叹道:“苏大圣手,我是否告诉过你……”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抖,指尖骤然发力,震得苏决明整条臂膀酸麻难当。寒芒坠落刹那,顾见春已俯身接住剑柄,信手一抛。剑鸣轻吟,那长剑已然精准归鞘。
“常言道,医者悬壶自苦,剑客锋刃自戮。别轻易握剑,当心伤了自己。”
“你……!”苏决明望着空落落的掌心,又望望安然入鞘的佩剑,瞠目结舌。
顾见春早已整好衣襟,转身在竹筐里翻找起来。不多时,清脆的刀砧相击声响起。那只惯于握剑的手,此刻操持菜刀也毫不含糊,哪还有方才半点锐气。
“饿了吧?今日收成不错。猎了只山鸡,挖了根青笋,还和王婶换了两颗茄子。”
苏决明撇撇嘴:“喂,都说君子远庖厨,你怎么做饭这么利索?”
青年转头笑道:“不利索就要饿死,难不成指望你给我做?”
“哼,你想得美!”
半晌,苏决明难得纡尊降贵地凑近问:“喂,刚才那招可有名字?”
“师父说,那是他随手创的,没取名字。”
“如此精妙的招式,怎么能没有名字?!”苏决明抗议道。
“言之有理。那该唤作什么?”顾见春漫不经心应着,手中刀光追着青笋起舞,案前腾起阵阵竹香。忽地刀光一滞,他抬眸,正对上苏决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如……叫‘霹雳无敌指’如何?”
“……”苏决明嘴角抽搐,暗自懊悔,自己竟会期待这人的取名品位,“一个忠告,你以后最好别碰任何需要取名的场合。”
顾见春笑道:“这名字不好么?多有气势!”
“无聊!睡乏了,我出去透口气!”苏决明抓起佩剑摔门而出,迎面却撞上呼啸狂风。
顾见春扬声道:“忘了和你说,外头天气可不太妙……”
“我还偏要出去!”苏决明倔强顶风迈出。
片刻后,少年人气急败坏的喊叫穿透雨幕:“喂!你瞎摆的什么破石头阵?我迷路了!姓顾的!快来救我!”
顾见春慢悠悠拨弄着炉火:“还忘了跟你说,今晨我已将门前的阵补好了,谁料偏让你尝了鲜?”
哗啦——
只听一道重物坠地的闷响,夹杂碎石滚落之声。
“唔……石阵迷踪迎客早,沸汤咕咚雨潇潇。
少年偏闯风头劲,跌坐泥潭……学鸟叫?”
顾见春即兴吟着歪诗,目光掠过窗棂。山雨如期坠下,柴门在风中摇摇欲坠。
“今年的秋,来得有些急啊。”
他往灶膛添了把柴火。锅中热汤翻滚,青年摇头叹息:“也罢,回头再教你。可别着凉了——”
话音未落,少年响亮的喷嚏声穿透雨幕。
果不其然,这养尊处优的苏大圣手,当晚便发起了高热。
……
是夜,绵绵细雨。
顾见春停步柴屋前,轻叩门环:“敢问孙婆婆可在家?”
屋内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谁呀?”
顾见春拱手道:“晚辈住在后山,幼弟突发风寒,夜深路险,听闻婆婆家中有草药,特来求取几味。”
孙氏拉开门闩,见来人衣襟尽湿,惊道:“原来是恩人,快请进。您救过我家阿柱,老婆子早该当面道谢的。”
颤颤巍巍便要下拜,却被青年稳稳扶住手臂:“举手之劳罢了。阿柱忠厚机灵,将来必有出息。”
孙氏连连摆手:“恩人太抬举他了。老婆子只盼他平安顺遂。”
“晚辈顾见春,婆婆若不嫌弃,唤我见春便是。”
借着昏黄油灯,孙氏打量这约莫二十岁的青年。虽穿粗布长衫,却生得眉目俊朗,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难怪阿柱对他满心崇拜。
她试探道:“这深山里,几时住了一户顾姓人家?”
顾见春摇头道:“祖上在永北郡,家逢变故,途中又遭了劫,如今只剩兄弟二人落脚于此,平时也靠教书度日,不过混口饭吃。”
孙氏叹息:“世道艰难。听你谈吐,便知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你们兄弟也不易。你弟弟现在如何?但凡老婆子能帮上忙,尽管开口。”
顾见春道:“他高烧不退,急需退热草药。”
孙氏也不迟疑,转身去配药。
饮茶时,内室忽传女子轻咳之声。顾见春即刻起身:“不知有女眷养病,实在唐突。晚辈到院中等候,劳烦婆婆了。”那青衫一闪,人已到了庭院。
孙氏摇头失笑,暗叹少年人行事,终是风风火火。
檐下雨声未歇,顾见春暗自思量:那女子气息时有时无,方才若不是她咳嗽,他竟未曾察觉屋中还有旁人——若非沉疴难愈,便是身怀秘术。转念他却又笑自己多疑,这等山野之地,怎会有此异人?
不多时,屋内忽起异响,孙氏叹道:“时辰到了。”
他不解:“婆婆说什么?”
“唉,这孩子中了毒,每日申时发作,需用绳索防她自伤。”孙氏捣着药叹息,“药方金贵,老婆子如今也只能替她吊着一口气。都怪我们无能……”
顾见春温声劝道:“萍水相逢便如此照拂,婆婆已是至善之人。”
“说来是阿柱惹的麻烦。”孙氏递过药包,不欲多言,只道,“你这孩子真讨人喜欢。这些草药当是谢礼,快回去吧,别误了病人。”
顾见春解下腰间玉佩推拒:“婆婆采药不易,晚辈怎能白拿?此物还值些钱,权当药资罢。”
孙氏却不肯再收。推让间,内室骤传器物翻倒之声。她抓起药包奔入,只见榻上女子正以头撞柱,腕上麻绳已渗出血迹。
“哎呀!糟了……这绳子又要断了,得换根新的……”
顾见春问:“这般情形持续多久了?”
“前天她挣断绳子,撕扯溃疮。怪的是白日结痂,夜里又流脓。”孙氏一面替人擦汗,一面叹道,“我采药三十载,也没见过这种邪毒。或许……不是中州之物呐。”
听那挣扎声愈发剧烈,顾见春迟疑片刻,隔帘扬声道:“晚辈粗通经脉,或可暂缓痛楚。婆婆若信得过,可容我一试?”
“那还不快请!”孙氏会意,急唤道,“救命之事,哪还顾得俗礼!”
踏入屋内,只见女子面上覆着一方素帕,浑身颤抖不止。顾见春目不斜视,当即运指点其膻中穴,她终于略静下来。
正要退开,忽见她右手紧握一柄剑鞘。绛红鞘身雕纹古拙,隐泛煞气。他目光扫过女子掌中薄茧,眸中微凝,却没多言。本欲拿开剑鞘,却骤然感到一股森然真气反震,也难怪孙氏取不下来。
他立时运起内劲相抗,略施巧劲,那苍白手指终于松开,剑鞘脱落。
“娘亲……”
榻上女子忽然发出模糊的梦呓。
“姑娘,你说什么?”顾见春凑近倾听。
“我一定会勤练剑法,好生念书,一定会替您教训那些嚼舌的混账……”女子在噩梦中挣扎,却偏过脸去。
绢帕滑落,露出满脸大大小小的疮疤。顾见春心头一震,不由脱口:“这是……”
“唉,这孩子每晚都唤娘亲,梦里也不消停。”孙氏叹息,“可怜见的,就算医好了,这张脸也……”
顾见春摇头叹道:“这位姑娘身陷梦魇,尚不忘亲恩,可谓至情至孝。世间皮囊不过枯骨,只要有一颗赤诚之心,何必在意美丑之别。”
“你这孩子,倒是通透。”孙氏点头赞许。
“娘亲……不要走……”顾见春闻声转身,正对上女子眼角滑落的泪痕。青丝散乱间,那呜咽如幼兽哀鸣,“别丢下我……”
青年莫名心头一酸,忙拿绢帕替她拭泪。不想女子忽地扣住他手腕:“别走……”
“婆婆,这……”顾见春不知所措。
孙氏摇头上前,在女子耳畔轻声安抚:“好,娘不走,娘就在这儿陪你。”
那细语如同灵丹妙药,女子渐渐松开手,又沉沉睡去。
“……说来,婆婆是如何遇见这位姑娘的?她伤得这样重,为何不报与官府?”顾见春问。
“阿柱在后山崖底发现她时,人已奄奄一息,想必是从山上失足坠落的。”见女子气息渐稳,孙氏低声道,“我看她浑身是伤,藏在家中,也是怕招惹是非。”
顾见春忆起乡间传闻:孙氏丈夫早年一去不返,她苦守山头多年,青丝熬成白发,只盼归人。这位孙婆婆,确是个重情重义的奇女子。
“却不知她究竟是何等来历?”他又问。
“管她什么来历,终归是条性命。”孙氏摇头,“就当是为阿柱积些善德罢。”
顾见春略一沉吟,索性又在她身上点了两处穴道,以沧流截脉指封住她内力。
“你这是……”孙氏面色一变,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顾见春见状温言道:“婆婆放心,这是晚辈从前跟一位奇人所学的封脉之法,或可助她固本培元,安心养伤,以后也不必用绳索捆着了。”
孙氏见他眉目清正,毫无邪念,疑虑顿消。末了,她忽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这孩子贴身收着个红漆木盒,我怕硌着伤口,便取了下来。你读书多,见识广,帮着瞧瞧?”
顾见春接过一看,盒面漆红,雕着含苞白莲,底部却刻有异域文字。他摩挲纹路,联想起女子所中奇毒,又想起黄昏时师父传书——
此处距半桥驿不过数里,莫非……真有这等凑巧?
“婆婆可曾打开过这盒子?”
孙氏慌忙摆手:“都是人家私密物件,咱们庄户人,哪敢动这个心思?”
顾见春细察无果,将木匣递还:“既是私物,晚辈不便窥探。待姑娘醒来,自然知晓。”临别时,他解下玉佩,道:“这样罢,晚辈与这位姑娘也算有缘,此物权当替她尽些心意,请婆婆为她抓几副好药。”
话说到这份上,孙氏不好再推,只得收下,心下却记着日后定要归还。她目送那挺拔身影没入雨幕,不禁颔首——这般重情知礼的后生,当真多年未见了。
孙氏转身回屋,却听屋内传来一阵轻咳。方才昏睡的女子,此刻竟已坐了起来,柳眸低垂,静坐榻边,无端透出一股幽幽冷意。
“请问这是何处?为何不点灯?”那嗓音沙哑,掩不住内里清洌,“还有……”
她微微侧耳:“我……是谁?”
嚯嚯嚯

男主上线,小苏上线,以及“眼盲心瞎”二人组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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