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双溪玉简 ...
-
望着她那轻盈远去的背影,小虎不满地撇了撇嘴。
“先生好逊哦……竟被那姑娘说得哑口无言……”
“就是说啊……”有金也忍不住偷笑。
“不许说先生坏话!”红袖虽觉难堪,仍板着脸维护,“顾先生明明帮她说话,她竟毫不领情……”
“是啊!她也够怪的,笑也莫名,恼也莫名……”
“不懂了吧?没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说谁是小人?”
顾见春蓦然回神,正色训诫:“小虎,不可如此说。这位阿霜姑娘说得对,是我未能将学问悟透便传授给你们,我也当自省。待我想明白这个问题,自会再与你们分说。”
末了沉声道:
“今日之事引以为鉴。若再敢恶作剧,必当严惩,可记清了?”
“知道啦——”
不料几人说话间,那道素影竟又飘然折返。
孩子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顾见春一怔,以为她要追究,忙上前拱手:“姑娘还有何指教?”
“……”夜来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姓顾的,过来。其他人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顾见春依言上前。只听她压低声音:“…你认得这巷子的路?”
顾见春顿时了然——原来这姑娘目不能视,方才迷了路。能循着人声找回来已属不易。
“正巧在下要去孙家,不如为姑娘引路。”
“好。”夜来闻言也不推辞。方才她原路返回,牛车竟不见踪影,想必与阿柱走岔了,只得回头求助。
“姑娘握住此物,或可方便些。”
青年递来一柄微凉的竹制戒尺。她暗笑这人果然是个迂腐书生,连引路都要恪守礼数——不过却不失为一个端方君子。
遂轻握住戒尺,亦步亦趋随他走出巷子。
孩童们的窃窃私语恰时响起。
“不管怎么说,你们输了!今日课业归你们写……”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哎,你们说顾先生是否倾心阿霜姑娘?”
“胡扯!先生只是心善。”
“可先生方才耳根通红啦!”
“先生岂是孟浪之人?没见他连姑娘的衣袖都不敢碰么……诶呀!我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呢……”
两人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加之适才交手,此刻难装不闻。
顾见春只得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阿霜姑娘,实不相瞒,前日在孙家曾见你重伤昏厥,如今可已痊愈?”
“哦……”夜来漫不经心应着,心思犹在回想梦中“娘亲”身影。
“不知阿霜姑娘来自何方,为何重伤于无缘山中?”
“忘了。”
顾见春一愣:“姑娘失忆了?莫非重伤所致?”
“或许。”
“那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夜来沉默片刻,忽冷冷道,“你们教书先生都这般爱追根究底么?我作何打算,与你何干?多管闲事。”
顾见春一时赧然,不好再问,只默默引路。夜来紧随其后,竹尺在手,见他不辩,心中却似拳击棉絮。两人一前一后,终在日暮前抵孙家。
“干娘。”夜来停步门前,轻唤一声。顾见春正疑此女与孙家渊源,却见门内走出一老妇,正是孙氏。
“诶唷我的心肝儿,总算回来了!阿柱都快急疯了!”孙氏一见她,忙迎上,上下打量,确认无恙方松气,“阿霜,你这孩子,眼不好怎还独自乱跑?若非顾先生送你归来,真不知会如何。还不快谢过顾先生。”
“……”夜来眉头微蹙,别过脸去。
孙氏并未察觉异常,只当少女羞涩,笑着对顾见春道:“好孩子,若早知你来,老身该把前日攒下的钱取来还你。阿霜能醒转,还养得这般精神,多亏了你援手。”
夜来闻言心头一震,朦胧间忆起那夜似乎紧抓过谁的手臂,仿佛还说了什么不当之言。她心念急转,烫手般掷开竹尺。
顾见春拱手道:“婆婆过誉,晚辈不过举手之劳。今日特来为阿霜姑娘再施点穴指法,或可助她早日康复。”
“原以为你只是个会武功的教书先生,竟还是个郎中?”夜来忍不住出言讥诮。对方却未解其意,只温声答:“糊口之技罢了,谈不上精通。”
“……”夜来撇过脸,“我没病,不必你治,这毒你也解不了。多谢顾先生好意,恕不远送。”
顾见春耐心解释:“姑娘近日可觉气海阻滞,运功不畅?”
“不觉。”
顾见春一怔:“难道不觉心脉不畅,浑身乏力,膻中、玉堂二脉隐有刺痛?”
“无有。”夜来不耐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见春只得坦言:“那夜见姑娘身负武艺,却似因奇毒而自伤,故以秘传点穴之法封了姑娘内力。如今姑娘竟毫无异状,莫非已自行化解?”
他心中暗忖,当真奇也。沧流截脉指乃是师门不传之秘,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冲破,眼前这少女竟能凭借自身化解,难道当真身怀绝技?
夜来闻言,眸光一闪,当即笑道:“喔——顾先生真乃‘真君子’,竟乘人之危行封穴之举。小女子感佩之至,恨不能五体投地。”
说罢,她竟又行了一番大礼。
顾见春本就有愧,见状慌忙侧身避让,面上窘得发烫。孙氏忙打圆场:“阿霜,顾先生也是好意。”
“干娘,好意歹意我分得清,只是见不得有人自诩正人君子,却暗行‘小人之事’罢了。”
夜来冷笑一声,摸索着径自入屋,留顾见春僵立院中,面红耳赤,进退维谷。
“这孩子平日不这样的……”孙氏赧然取来杯热茶,“难为你跑这趟。你弟弟可好些了?”
“已大好了。”顾见春浅饮一口坐下,“婆婆,这位阿霜姑娘究竟是何来历?怎几日便认了干亲?”
听孙氏道明原委,顾见春亦说明今日事由,颔首道:“晚辈当日自作主张……”
孙氏截住话头:“你的心意老身明白。此事揭过便莫提了。”
“是。”顾见春讷讷应声,心头仍梗着夜来那番话。
孙氏似看穿他心思,含笑道:“阿霜这孩子秉性不坏,只是主意正,性子烈些,言语难免带刺,你多包涵。”
顾见春连忙施礼:“岂敢。况且阿霜姑娘所言非虚,晚辈也少见这般真性情的女子……婆婆得此义女,实是有福之人。”
“你这嘴总讨人欢喜。可惜啊,山野留不住青鸟,终究要飞回该落的枝头……”孙氏笑语中似藏深意,“好孩子,你说是不是?”
顾见春心头微凛,垂目饮茶未答。见暮色渐沉,又逢阿柱匆匆寻来,二人寒暄几句,他便起身告辞,此间不再细表。
……
弹指间又是几日过去。这天日渐高升,本该在学堂授课的先生却抱着被褥,与赖床的少年无声对峙。
“今日镇上逢墟,真不去看看了?”
“不就是做买卖么…有什么可看的?”苏决明闷闷道。
“启程在即,孩子们听说你病了,争着要来探望。你如今既已能下床,该去报个平安。”
“咳咳…谁要陪小娃娃玩家家酒。”苏决明撇嘴,“又不熟,没话讲……”
顾见春忍俊不禁:“莫不是怕玩捉迷藏时找不着人,脸上无光?”
“胡扯!谁说我找不着……咳咳……”话未说完,便被咳嗽截断。
“知道了。”顾见春又笑,“你怕过了病气给他们?”
“胡说八道!”被戳穿心事的少年猛地把头埋进被褥,“说不去就不去!病还没好利索,我困了。”
“该不会怕见了面……就舍不得走了?”
“快走快走——”少年跳起来将人推出门,“记得带肉饼。”
“好。”青年背起竹筐,摇头离去。
……
烈日当空,口干舌燥,不觉思念茶饮。正午骄阳,照耀行人昏沉迷茫——那是秋末最后一点余热。
夜来随阿柱同乘牛车,车身颠簸摇晃。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途中阿柱问起前日之事,夜来这才将那日遇见教书的顾先生,却与阿柱错过的经过一一讲述。
阿柱这才顿悟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没找见你!那些小家伙太过分了,居然这么欺负你!回头我替你教训他们!”
稍作停顿,他又解释:“呵呵,阿霜,你一定是误会顾大哥了。他待我们极好,平日教人识字练武,从不藏私。起初是他自愿来村中教书,收取的学费,比双溪镇上的私塾先生便宜六成多……孩子们都爱听他讲课,村民也都敬重他。”
“孙大哥不必多言,是我冒失了。”夜来垂眼掩去心绪波动,却柔声道,“或许我和他天生就八字相冲吧?”
“唉……相处久了,你自会知他是好人。”阿柱憨笑应道,“对了,你上次提过的木盒子,听说镇上百善堂的方老郎中行医六十载,经验最丰富,见识也广博,今日我们正好去送药,不妨请他瞧瞧。”
“好,劳烦孙大哥了……”夜来应声,仍摩挲香囊,神思飘远。
牛车驶入双溪镇,街市人声喧闹依旧。铺前,阿柱与掌柜交割货物。恰在此时,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突伸向夜来,她急闪避开,厉声喝问:
“何人?!”
一股酸臭气味扑面而来,借着微弱光芒,夜来勉强看清眼前之人褴褛的衣衫——原来是个老乞丐……
“姑娘行行好,赏口饭吃吧……”老者嗓音沙哑模糊,手掌不住颤抖。
夜来伸手入袖,只摸到一枚铜钱,轻轻放入对方掌心。
“老丈见谅,身上没带食物,这个可好……”
话音未落,她忽觉老者接钱时,指尖在她腕上若有若无轻叩三下。
“你想干什么?!”夜来眉头微蹙,指节猛一发力,擒住老乞丐手腕。那老乞丐吃痛却未慌乱,她只感一股真气传来,对方竟能弹开她的手指。
“贵人慈悲,老朽拜谢!”语声未落,老者已消失无踪。
愣神间,阿柱脚步声渐近,见她神思恍惚,快步上前询问。
“阿霜,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遇了个乞丐……”夜来摇头,长袖掩住指尖。掌心正紧握一枚薄玉简,上刻数行密文。
夜来指尖轻抚其上,分明篆文盘绕难解,不知为何,她却心领神会——
公子钧令,既已得手,速往黛城。
——公子……是谁?
一旁阿柱却疑惑低语:“乞丐?双溪镇何时有人连饭都吃不上……”
……
百善堂内药香氤氲,求医者络绎不绝。
青衣药童立于药柜前,手持铜秤仔细称量,将各色药材包好递出,口中不忘殷切叮嘱:“您慢走,早日康复!”
门外老牛打了个响鼻,安静伫立。
“这木匣……”老者轻捻胡须,眯眼端详手中的红漆木盒,“老夫确实未曾见过此类物件。观其形制,不似中州产物。这些铭文,倒与西州商队旗幡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只可惜老夫一生未踏足西州,实在帮不上忙。”
“多谢老先生指点。”夜来微微颔首致谢,眸光却黯淡了几分。阿柱连忙接话:“让您费心了。阿霜别急,咱们再去城南打听打听!”
“慢——”两人正欲转身离去,方大夫忽然架上镜片,目光紧紧锁住夜来腰间的赤色剑鞘,“你腰上这东西……倒是稀罕得很……”
“先生认得此物?”夜来连忙转身询问。
“此物煞气缠绕,倒与老夫珍藏的血苁蓉有异曲同工之妙。”方大夫答道。
“血苁蓉?”
方大夫面露赧色:“此乃越州战乱时偶得的奇珍,历经数代兵戈淬炼,方于尸山血海中长成灵物。不过……”他忽然抱紧怀中药匣,“这等珍宝,老夫可不会出让。”
“咱一穷二白的,您舍得给,咱也不敢收啊……”阿柱憨笑着挠了挠头。
方大夫意味深长地看向夜来:“依老夫看,这剑鞘沾染的亡魂,怕是不比边关古战场少啊……”
夜来心头一震,血色梦境骤然翻涌,一股莫名的低落笼罩了她。
这剑鞘……到底是什么?难道她从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大恶之人?
方大夫话锋忽转:“嘿嘿,不过上回你娘送来的那块玉佩倒是成色不错…你们可打算出个价?”
阿柱一愣:“那玉佩您还留着吧?方伯,那玉佩本就不是我们的,待攒够了钱,还要赎回来还给人家。”
“那便罢了。”方大夫颇为惋惜地咂咂嘴。
阿柱忽然想起正事,急切问道:“对了方伯,您可否再为阿霜诊诊脉?她的眼睛当真无法可医了吗?”
“月前便已诊过了。老夫行医半生,如此诡谲的毒症实属罕见。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莫要再奢求其他……”方大夫捻了捻胡须,“况且这姑娘如今气色红润,行动如常,可比你当日描述的情形好上许多,这不是也能微微见光了么?恢复嘛总有个过程,孙家小子,莫要再让老夫为难了!”
两人听罢相顾无言,只得默默退出医馆。
跨出门槛之时,夜来倏然侧目,然而方才隐约被人注视的感觉,却已消失无踪。
方大夫猛然拍额喊道:“对了阿柱!记得让你娘下回多采些紫草!”
“好嘞好嘞!”阿柱远远应声。
牛车晃动,夜来耳尖微动,却听见方大夫拨动算珠时的絮絮低语。
“这月紫草耗得忒快,双溪镇拢共百十户人,哪来这许多刀伤火燎的……”
药童在旁应道:“前日不是有个大客户,将咱们所有的紫草都包圆儿了?”
“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
车轱辘声响渐远,余下的话语尽数碎在风里。
“罢了!操这份闲心作甚,横竖不过是个药铺……”方大夫揉着后腰,忽地拔高嗓门,“默翁!又野到何处去了?速来搬药材!”
后厨传来踢踏脚步声,惹得方大夫竖眉喝骂:“每回货到就寻不见人影!莫不是踩着时辰躲懒?”
里屋转出个独目跛足的老仆,脸上疤痕遍布,喉间却发出咿呀怪响。
“你说啥?”方大夫眯起老眼凑近细瞧。
“啊……啊啊……”这跟了他将近二十载的哑仆口齿不清,面上却显出罕见的焦灼。
“你想问……方才那姑娘的来历?我上哪儿知晓去!”
方大夫一甩长袖,忙催他扛货。
这残躯老仆单手拎起半人高的药箱,筋肉虬结的臂膀仍不减当年气力。若非贪图他工钱低廉又寡言勤快,这般骇人相貌,早被别家药铺撵出门去。
末了,方大夫又补一句:“虽说那姑娘毁了容,眼神不大好使,总归像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呵,瞧着与那孙家后生眉来眼去……孙家怕是好事将近咯……”
“嗬…嘿嘿……”默翁喉头竟涌出一阵笑声,惊得方大夫险些跌倒,暗忖莫不是常年试药见了奇效?
“阿柱……大喜……”默翁晃着花白脑袋,肩头沉重的药箱竟被他轻飘飘扛起。
“老癫子!”方大夫笑啐一口,低头捣起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