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双溪玉简 山野留不住 ...


  •   望着她轻盈远去的背影,小虎不满地撇了撇嘴。
      “先生好逊哦,竟被那姑娘说得哑口无言。”
      “就是说啊。”有金也忍不住偷笑。

      “你们两个……不许说先生坏话!”红袖虽觉难堪,仍板着脸维护,“顾先生明明帮她说话,她竟然不领情!”

      “她也够怪的,笑也莫名,恼也莫名……”有金想了想,却道,“不过,你们觉不觉得,她方才笑那一下,还挺好看的。”
      小虎却不屑:“嘁,你可别被她骗了,没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红袖立时瞪他:“喂!你说谁是小人?”

      顾见春蓦然回神,正色道:“小虎,以后不许这样说。我教你们道理,可不是让你们背后论人是非。再说,那位阿霜姑娘说得极是。是我自己未能将学问悟透,便传授与你们,也当自省。待想明白了,自会再与你们分说。”

      他顿了顿,沉声道:“今日之事,引以为鉴。若再敢恶作剧,必当严惩。可记清了?”
      众童做了个鬼脸:“知道啦——”

      不料几人说话间,那道素影竟又飘然折返。孩子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顾见春一怔,以为她要追究,忙上前道:“姑娘,可还有何指教?”

      夜来默然片刻,冷着脸开口:“你,姓顾的,过来。其他人,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顾见春依言上前,只听她低声问:“……你可认得回孙家的路?”

      顾见春这才了然。原来这姑娘目不能视,迷了路,能循着人声找回来,已属不易。他温声道:“正巧在下要去孙家,不如为姑娘引路。”

      “好。”夜来也不推辞。方才她原路折返,牛车竟已不见,想必是与阿柱走岔了,只得回头求助。

      “姑娘握住此物,或可方便些。”青年说着,递来一柄竹尺。入手微凉,夜来微微怔了怔,旋即暗笑:这人果然是个迂腐书呆子,连引路都要恪守礼数。不过,倒不失为一个端方君子。

      她遂不推辞,轻握戒尺,亦步亦趋随他出了巷子。

      孩童们的私语在身后响起。
      “不管怎么说,你们输了!今日课业归你们写……”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哎,你们说,顾先生该不会是瞧上阿霜姑娘了?”
      “别乱说,先生只是心善。”
      “可先生方才好像脸红啦!”
      “胡说!先生岂是孟浪之人?没见他连那姑娘衣袖都不敢碰么……哎呀,都怪你们打岔,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二人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加之适才交过手,此刻想装听不见也难。顾见春心下微赧,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阿霜姑娘,实不相瞒,前日在孙家曾见你重伤昏厥,不知如今可已痊愈?”
      “哦……好多了。”夜来漫不经心应着,心思犹在梦中那道遥远人影上。

      “不知阿霜姑娘来自何方,又为何重伤?”
      “忘了。”
      顾见春一愣:“姑娘是失忆了?莫非重伤所致?”
      “或许。”
      “那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夜来沉默片刻,忽冷冷道,“你们教书的,都这么喜欢追根究底么?我作何打算,与你何干?多管闲事。”

      顾见春一时赧然,不好再问,只默默引路。夜来竹尺在手,紧随其后。见他不辩,心中却似一拳打在棉絮上,有去无回,反倒更为气闷。

      两人一前一后,终在日暮前到了孙家。

      “干娘,我回来了。”夜来停步门前,轻唤一声。

      顾见春正疑这称呼,孙氏已从门内迎出:“诶唷,我的心肝儿,总算回来了!阿柱都快急坏了!”她一见夜来,忙上下打量,确认无恙,方松一口气,“阿霜,你这孩子,眼睛不好怎么还独自乱跑?若非顾先生送你回来,真不知会如何。还不快谢过顾先生。”

      “……多谢。”夜来眉头微蹙,别过脸去。

      孙氏并未察觉异常,只当少女羞涩,笑着对顾见春道:“好孩子,若早知你这会子来,我该把前日攒下的钱取来还你。阿霜能醒转,还养得这般精神,多亏了你帮忙。”

      夜来心头微惊。朦胧间,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夜自己似乎紧抓过谁的手臂,还说了什么不当之言。心念急转,她似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戒尺。

      顾见春却正色道:“婆婆过誉,晚辈不过举手之劳。今日特来为阿霜姑娘再施点穴指法,或可助她早日康复。”

      “原以为你只是个会武功的教书先生,竟还是个郎中?”夜来忍不住出言讥诮。
      顾见春未解其意,只答:“糊口之技罢了,谈不上精通。”

      “……我没病,不必你来看。多谢顾先生好意,恕不远送。”
      顾见春耐心道:“姑娘近日可觉气海阻滞,运功不畅?”
      “不觉。”

      顾见春一怔:“难道不觉心脉不畅,浑身乏力,膻中、玉堂二脉隐有刺痛?”
      “无有。”夜来不耐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见春请她伸出手来。她依言照做。他搭上她腕脉,蹙眉沉吟片刻,只得坦言:
      “实不相瞒,那夜在下见姑娘身负武艺,却似因脸上奇毒而自伤,伤口久久难愈,便自作主张,以师门点穴秘法封了姑娘内力。如今姑娘竟毫无异状,莫非已经自行化解了?”

      他心中暗忖:沧流截脉指乃师门不传之秘,就连他中招都无法擅自冲破。这少女竟能凭自身化解,难道当真身怀绝技?

      夜来闻言眸光一闪,立时笑道:“喔——顾先生真乃‘真君子’,竟乘人之危,行封穴之举。小女子感佩之至,恨不能五体投地。”
      说罢,她竟故意又行了个大礼。

      顾见春本就心中有愧,见状慌忙侧身避让,面色愈发窘迫。孙氏忙打圆场:“阿霜,你这孩子……顾先生也是好意,快别玩笑了。”

      夜来冷笑一声:“干娘,我只是见不得有人自诩君子,却暗行小人之事罢了。”
      说罢,她摸索着径自入屋,留顾见春僵立院中,面红耳赤,进退维谷。

      “这孩子平日不这样的……”孙氏笑了笑,端来杯热茶,“难为你跑这趟。你那弟弟可好些了?”

      “已大好了。”顾见春浅饮一口,忍不住问,“婆婆,这位阿霜姑娘究竟是何来历?你们怎么没几日便认了干亲?”

      听孙氏道明原委,顾见春亦说明那点穴另有缘由,末了叹道:“晚辈当日自作主张……”
      孙氏截住话头:“你的心意我明白。此事揭过,便莫提了。”
      “是。”顾见春讷讷应声,心头仍梗着夜来那番话。

      孙氏似看穿他心思,含笑道:“阿霜这孩子秉性不坏,只是主意正,性子烈些,言语难免带刺。你多包涵。”

      顾见春连忙施礼:“岂敢。何况阿霜姑娘所言非虚,晚辈也少见这般真性情的女子。婆婆得此义女,实是有福之人。”

      “你这嘴,总讨人欢喜。可惜啊,山野留不住青鸟,终究要飞回该落的枝头。”孙氏笑语中似有深意,“好孩子,你说是不是?”

      顾见春心头微凛,垂目未答。见暮色渐沉,又逢阿柱匆匆寻来,二人寒暄几句,他便起身告辞,此间不再细表。

      ……

      弹指间又是七日过去。这天日头渐高,本该在学堂授课的顾见春,却抱着被褥与赖床的少年无声对峙。
      “今日镇上逢墟,真不去看看?”
      “不就是做买卖吗,有什么可看的?”苏决明闷声道。

      “这两日便要启程了。孩子们听说你病着,争着抢着要来探望。如今你既能下床,总该去与他们报个平安。”
      “咳咳……谁要陪那群小娃娃玩家家酒。”苏决明撇嘴,“又不熟,我才没话讲。”

      顾见春忍俊不禁:“莫不是怕玩捉迷藏时找不着人,脸上无光?”
      “胡扯!谁说我找不着……咳咳……”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咳嗽截断。

      “知道了。”顾见春又笑,“你是怕过了病气给他们?”
      “胡说八道!”被戳穿心事的少年猛地把头埋进被褥,“说不去就不去!病还没好利索,我困了!”

      “该不会怕见了面,就舍不得走了?”
      “快走快走——”少年一个鲤鱼打挺,将人连推带搡送出房门,“记得带馅饼!”

      “好好好,牛肉馅的。”青年背起竹筐,无奈离去。

      ……

      正午骄阳,灼得行人昏沉,这是秋末最后一点余热。

      夜来随阿柱同乘牛车,车身颠簸摇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阿柱问起前日之事,夜来便把那日遇见众童与顾见春,却与他走岔的经过简略讲了。

      阿柱恍然:“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没找见你!那帮小家伙太过分了,竟这么欺负你,回头我替你教训他们!”

      稍作停顿,他又道:“阿霜,你准是误会顾大哥了。他待我们极好,平日教人识字练武,从不藏私。起初是他自请来村中教书,收的学费比双溪镇上的私塾便宜六成还多。孩子们都爱听他讲课,村民也都敬重他。”

      “孙大哥不必多言,是我冒失了。”夜来垂眼,掩去心绪,柔声道,“或许我与他,天生就八字相冲罢。”

      “唉……相处久了,你便知道他是好人了。”阿柱憨笑,又道,“对了,你上回提过的木盒子,听说镇上百善堂的方老郎中行医四十载,见识最广,今日我们正好去送药,不妨请他瞧瞧。”
      “好,劳烦孙大哥了。”夜来应声,仍摩挲着香囊,神思飘远。

      牛车驶入双溪镇,街市喧闹如旧。铺前,阿柱正与掌柜交割货物。恰在此时,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突地伸向夜来。她急闪避开,厉声喝道:“何人?”

      一股酸臭气味扑面而来。那老者嗓音沙哑,手掌不住颤抖:“姑娘行行好,赏口饭吃罢……”

      原来是个老乞丐。夜来稍松了口气,伸手入袖,却只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入对方掌心:“老丈见谅,身上没带吃食,这几个钱您先收着……”

      话音未落,她忽觉那老者指尖在她腕上若有若无轻叩三下。

      “你想做什么?”夜来眉头微蹙,指节猛一发力,擒住老乞丐手腕。那老乞丐吃痛,却不见慌乱。夜来只感一股真气传来,对方竟弹开了她的手指。

      “多谢!多谢贵人慈悲!”语声未落,人已跑得没了影。

      愣神间,阿柱的脚步声渐近。见夜来神思恍惚,他快步上前:“阿霜,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遇着个乞丐……”夜来摇头,下意识将指尖藏入袖中。她掌心正握着一枚薄玉简,上刻数行密文,正是那老者方才递来的。

      夜来指尖轻抚其上。玉简篆文密密麻麻,不知为何,她却一眼便解其意——
      公子钧令,既已得手,速往黛城。

      公子……是谁?

      一旁阿柱却挠了挠头,自顾自低语:“乞丐?倒是稀罕,什么时候双溪镇也有人吃不上饭了……”

      ……

      百善堂内药香氤氲,求医者络绎不绝。青衣药童立于柜前,铜秤在手,称量分毫不差,口中不忘殷殷叮嘱:“您慢走,早日康复。”
      门外老牛打了个响鼻,安静伫立。

      “这木匣……”老者轻捻胡须,眯眼端详手中红漆木盒,“老夫确实未曾见过此类物件。观其形制,不似中州产物。这些铭文,倒与西州商队旗幡上的文字有几分相似。只可惜老夫这辈子没去过西州,实在帮不上忙。”

      “多谢老先生指点。”夜来微微颔首,眸光却黯淡几分。
      阿柱忙道:“让您费心了。阿霜别急,咱们再去城南打听打听!”

      “慢——”二人正欲转身,方大夫忽然架上镜片,盯住夜来腰间那柄赤鞘,“你腰上这东西,倒是稀罕得很。”

      “先生认得此物?”夜来连忙问。
      “唔……此物煞气缠绕,倒与老夫珍藏的血苁蓉有异曲同工之妙。”
      “血苁蓉?”

      方大夫转身在柜中翻找片刻,抱出一个木匣,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嘘……这可是从越州古战场长出来的宝贝,花了老夫半辈子积蓄才弄到手!”可两人还未瞧清匣中之物,他却又将匣子一扣,紧紧抱回怀中,“这等珍宝,老夫可不会出让。”

      “嘿嘿,咱一穷二白,您舍得给,咱也不敢收啊!”阿柱憨笑挠头。
      末了,方大夫意味深长地看向夜来:“依老夫看,这剑鞘沾染的亡魂,怕是不比边关古战场少啊……”

      夜来心头一震,那血色梦境又掠过心间。这剑鞘,到底是什么?难道她从前,竟是什么嗜杀成性的大奸大恶之人?
      没由来地,她感到一阵失落。

      方大夫话锋忽转:“嘿嘿,不过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上回你娘送来的那块玉佩,成色不错,可打算出个价?”

      阿柱一愣,忙道:“那玉佩您还留着罢?方伯,那玉佩本就不是我们的,待攒够了钱,还要赎回来还给人家。”
      “那便罢了。”方大夫惋惜地咂咂嘴。

      阿柱忽又想起正事,急切问道:“对了方伯,您可否再为阿霜诊诊脉?她的眼睛当真无法可医了么?”

      方大夫无奈摆手:“月前便诊过了。令堂的医术不比老夫差,她都没法子,老夫更没法子。”他顿了顿,话中似有深意,“老夫行医半生,如此诡谲的毒症实在罕见。不过若令堂说是蛊毒,那不妨去黛州碰碰运气。”

      阿柱眼睛一亮:“黛州?”

      方大夫捻了捻胡须:“听说那里常有西州来的能人异士,没准儿有人能治。再说,黛州城比双溪可大多了,总有几个好郎中罢?”

      夜来闻言,心中亦是微动。方才那玉简上便写着要她去黛州城,说不定真能在那里找回记忆。
      两人各怀心思,又寒暄几句,点清货物,便离了医馆。

      然而跨出门槛时,夜来倏然侧目,方才那股被人注视之感又隐约浮现,只是须臾间便消失无踪。

      两人行远,方大夫猛然拍额,喊道:“对了阿柱!记得让你娘下回多采些紫草!”
      “好嘞好嘞!”阿柱远远应声。

      牛车晃动,夜来微微侧首,却听见方大夫拨动算珠时絮絮低语:“这月紫草耗得忒快,双溪镇拢共百十户人,哪来这许多刀伤火燎的……”

      药童在旁应道:“前日不是有个大客户,将咱们所有紫草都包圆儿了?”
      “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

      夜来黛眉微蹙。紫草,那不是止血的伤药么?

      “阿霜,怎么了?”阿柱问道。
      她回过神,摇摇头:“哦,没什么。”

      车轮声响渐远,余下话语散入风中。百善堂的忙碌却未停息。

      “罢了!操这份闲心作甚,横竖不过是个药铺……”方大夫揉着后腰,忽地拔高嗓门,“默翁!又野到哪儿去了?快来搬货!”

      后厢传来沉重脚步声,方大夫竖眉喝骂:“每回货到就寻不见人影!莫不是踩着时辰躲懒?”

      里屋转出个独目跛足的老仆,满脸疤痕。他张了张嘴,喉间只发出咿呀怪响。
      “你说啥?”方大夫眯起老眼凑近细瞧。

      “啊……啊啊……”这跟了他近二十年的哑仆口齿不清,只指着阿柱离去的方向,面上显出几分罕见的焦灼。
      “你想问……方才那姑娘的来历?我上哪儿知晓去!”方大夫一甩长袖,忙催他扛货。

      这残躯老仆单手拎起半人高药箱,筋肉虬结的臂膀不减当年气力。若非贪他工钱低廉又寡言勤快,这般骇人相貌,早被别家药铺撵出门去。

      末了,方大夫又补一句:“虽说那姑娘毁了容,总归像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呵,瞧着与那孙家小子眉来眼去,这孙家,怕是好事将近咯……”

      “嗬……嘿嘿!”默翁喉头竟涌出一阵笑,惊得方大夫险些跌倒,暗忖:莫不是常年试药见了奇效?

      “好事!阿柱……大喜!”默翁晃着花白脑袋,肩头药箱轻飘飘扛起,脚步竟比往常松快几分。

      “老癫子!”方大夫笑啐一口,低头捣起药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双溪玉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