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此夜蒹葭 阿湄一定会 ...
-
这话本该唬人,可配上那别扭腔调,反倒有几分好笑。
啼血客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狗屁圣物,老子不知道。”
那头领面色一沉,转眼又换一副阴恻恻的笑脸:“你这老贼不知死活,死便死了,还要拉着这娇滴滴的女娃子陪葬?”
啼血客眉毛一竖:“要打就打,少扯那些没用的!”
夜来本在旁边默不作声,忽然被点了名,只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那头领又转向她:“……你是同伙?识相的乖乖投降,帮我们拿下这老贼。否则,我等的天蛇金锁阵可不长眼!”
夜来轻笑一声,竟用一口流利的西州土语回敬:“无心教这次只派了最弱的白月殿来?怎么,锦瑟死后,魔教是真死绝了?”
这话一出,对面几人脸色骤变,个个怒目而视。
头领暴喝一声,对面四人各自抖开一条诡奇锁链,那锁链八首八尾,自四面合围而上。左侧那女子手腕一翻,一道寒芒直逼夜来面门。夜来凌空旋身,反手扣住锁链节骨处,猛地一拽一甩,铁坠呼啸着倒射回去。
那异域女子骤觉喉间凉风袭来,浑身一僵。眼看便要毙命,斜刺里另一枚铁坠破空而至,堪堪截住这一击。
剑鸣声起,却见紫影安然急退。
一个魁梧中年男人冷冷出声:“卡莎,专心!”
“是!”卡莎脸色惨白,踉跄退入阵中。
这一交手,两边心里都有了数——单打独斗,谁也奈何不了这紫衣女子,更别说旁边还有个黑袍老头虎视眈眈。几人飞快交换眼色,那八条锁链忽然像活了过来,昂起头来,铁坠互相碰撞,铮铮作响,眨眼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当头罩下。
啼血客与夜来不再迟疑,并肩迎上。几道寒光撞在一处,金铁交鸣不绝于耳。两人联手对敌,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哼……小丫头看着弱不禁风,倒有几分本事。”
“前辈有空说笑,不如多砍几个魔教的人!”
“好个牙尖嘴利!”啼血客气笑,“老夫闯江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小姑娘家家的,绣绣花、捏捏针不好么?谢家那小子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只想找我娘。”
啼血客眼底一动:“你找娘,我找儿子。可笑咱俩都不图那皇陵里的东西,今儿倒要为了它把命搭上。”
“我不管。这东西我必须拿到。”
话音未落,夜来身形拔起,但见剑花一闪,霜花四溅,瞬间连斩数人。血雾中,那首领狼狈后缩,她挺剑疾刺,剑锋只削下半片衣襟。定睛一看,首领腰上缠着细链——原是卡莎危急关头猛拽锁链,硬生生将他拖了回去。
“想跑?”夜来冷笑,揉身而上,左掌猛拍剑柄。那长剑竟脱手飞出,如流星赶月,“噗”的一声将首领扎了个对穿。她欺身拔剑,那首领轰然倒地。狂妄的神情还僵在脸上,人已凉透。
首领一死,余众顿时慌了手脚。又见那紫影上前,卡莎情急之下用尸身挡剑,剑刃撕裂衣物,赫然露出背上的玄色图腾。
那人皮被剑划破,黑雾骤涌,夜来心知不妙,疾步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嗖”地一声轻响,一支羽箭自暗处射来。箭矢破空,力道刚猛,角度刁钻,暗处那高手显然是要一击即中。
夜来慌忙运功提剑格挡。“铮”的一声,她虎口剧麻,鲜血淋漓。
一箭之威,箭偏剑折。
刚避过暗箭,漫天毒雾已汹涌袭来。触到脸上一瞬,剧痛钻心,温热液体顺着面颊淌下,沾肤即溃。她急忙扯下衣襟捂脸,封住心口要穴调息。
“小丫头!你怎么样?”一旁,啼血客分身乏术,高声喝问。
“……死不了。”夜来面门灼痛,视野浸染猩红,心中却一片雪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么引她入局的啼血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卡莎脸色煞白,显然对那团黑雾极为忌惮。
“阿柯克,领主身上怎么会有无面蛊?”
“不知道!想保住你这张脸就退后!”
无面蛊……
两人交谈清晰落入夜来耳中。她正运功逼毒,那阿柯克忽然甩动铁链,想趁她分神之际取她性命。可这时,暗处猛地又射出三支箭,两人仓皇躲闪,踉跄滚倒在地。
“竟能挡住这一箭……”暗影里传来一声低叹,“不愧是十恶刃。”
卡莎怒喝:“谁?滚出来!”话音未落,铁链已朝箭矢来处扫去。“铛”一声巨响,链锤竟被硬生生砸进地里,任她奋力拉扯,纹丝不动。
“中州话学得倒像那么回事。”那男子讥诮道,“可惜关外的武艺,实在不够看。”
枯草簌簌碎裂,一个背负长弓的黑衣箭手踏尘而出,手里拎一柄玄铁重剑,剑尖直指夜来。
“今夜只为她而来。尔等西夷,识相的就滚!”
“狂妄!”卡莎要扑上去,却被阿柯克横臂拦住:“……圣物要紧,先宰了这老东西!”
两人正要动手,月下忽然刀光剑影闪成一片,十几个江湖人士纷纷落地。
“哈哈哈!想在我们的地盘撒野,尔等西夷,当真托大!”
“魔教狂徒,还不拿命来!”
“留下至宝,余者格杀勿论!”
众人七嘴八舌,显然已将玉生烟当成了自家囊中之物。
啼血客懒得搭理这帮小喽啰,只怪笑一声:“呵,今儿可真热闹。”他忽然转向慕小楼,冷冷道:“小子,你可让老夫好等。原来你们费这么大周章,就是为了对付这么个小丫头……摘星阁的走狗,就爱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慕小楼扬手抛出一物,被啼血客稳稳接住。
“药蛊送到,玉生烟留下,阁下自便。”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啼血客身上。这众矢之的却耸耸肩:“啧,你也要,他也要,大家都想要。可玉生烟只有一个……要不,你们打一架,谁赢了归谁?”
卡莎气得脸都白了:“放肆!圣物本就归本教所有。你们这些中州小贼,不要脸!”
江湖客喝道:“少废话!留下玉生烟,其余格杀勿论!”
霎时间刀光剑影乱作一团,众人已混战在一处。
乱局之中,夜来却看清了真正的对手——
“听说摘星阁有位能人,天生神力,可开九石强弓,善使重剑……阁下就是慕小楼?”
慕小楼微微颔首:“姑娘过奖。久闻十恶司嗔刃行事果决,不同于寻常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是来杀我的?”
“姑娘误会了。”慕小楼语气诚恳,“奉公主之命,请姑娘去摘星阁一叙。”
“我若不去呢?”夜来冷笑。
“那便可惜了。”重剑缓缓抬起,宽厚剑锋直指她眉心,“各为其主,姑娘莫怪。”
“好一个各为其主。”夜来唇角一勾,“那便让我领教领教,你这天生神力是真是假。”
慕小楼二话不说,手握巨剑,道:“对不住,方才那一箭让姑娘受苦了。下一回,慕某的剑会快一些。”
夜来心中暗忖:这人倒是古怪,杀招未出先赔不是。可她也顾不得多想,只握紧剑鞘,死战一触即发。
正当这时,忽听“噌”一声清越剑鸣,那老者沉声喝道:“九、阙、寒、光——”
为首的江湖客脸色大变:“是九阙寒光!退!都退!”
霎时红芒暴涨,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众人纷纷掩面疾退。可预想中的杀招迟迟未至,只听老者的笑声远远飘来:“哈哈哈!光个屁!再会了您嘞!”
等尘沙散尽,啼血客与那紫衣少女早已没了踪影。
“糟了!这狡猾的老贼!又让他趁乱跑了!”卡莎惊道。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循着踪迹追去。那群江湖客眼见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也赶紧提气追了上去。
慕小楼却一点也不慌,只凝神听了片刻,缓缓张弓搭箭,朝密林深处倏然松弦。“嗖”地一声,林间鸦群惊起。
“抱歉……本可以少受些苦的。”
他身形一纵,追入夜色之中。
……
“他们往那边跑了!”
“追!”
“这边!你们几个,跟上!”
奔逃,奔逃,没完没了地奔逃。夜来不知前头通向何处,只管跟着啼血客在山间小道疾奔。
“小丫头……”老者声音断断续续,“没人教过你么?遇上这种阵仗,跑才是上策。”
夜来冷声道:“要逃你自己逃,拉上我做什么?”
啼血客摇头:“你方才救了老夫一命,如今老夫还你一命。如何?这买卖不亏罢?”
远处人声渐近,夜来眉心拧得更紧。她手中剑鞘忽然抵住啼血客后心——那剑鞘本是老者借她防身用的。
“要报恩,就把玉生烟交出来,你我……咳咳……”话未说完,气息已乱,她靠着剑鞘才勉强站稳,“玉生烟……给我!”
说着,怀里掉出个褪了色的香囊。绣工倒是精致,可惜只绣了一半,看不出名堂。啼血客瞥了一眼,老眉微挑,却什么也没说。
夜来慌忙将香囊塞回怀里,虽虚弱得厉害,仍把剑鞘牢牢抵在他颈侧。
啼血客反倒笑了:“……倔丫头!老夫什么时候说过玉生烟在身上?”
“怎么可能?!”夜来脸色骤白,欺身上前,竟要动手搜身,“东西在哪?马上给我!”
“哎哎,老夫不过开个玩笑,姑娘家怎么还动上手了!”啼血客吓了一跳,踉跄退了两步,“摘星阁那帮人狡猾得很,老夫多留了个心眼,早藏在别处了。要走便跟我来!”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数丈。
夜来屡遭愚弄,胸中郁气翻腾,可事到如今,不得不信。
“要是我们家羽儿还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啼血客回头看她一眼,忽又笑道,“小丫头,你嫁过人没有?”
“关你什么事?!”
“呵,想来是没有了。你这丫头,倒很对老夫胃口。若寻不着亲娘,又未嫁人,便死于仇敌之手,岂不可怜!”
“谁要你可怜?!”夜来怒从心起。眼前这个满嘴胡言的老头究竟是谁?方才那个冷酷杀伐的剑客哪里去了?
啼血客抚掌大笑:“哈哈,总算见着点活人模样了!诶,小丫头,你娘姓甚名谁?说不定老夫认识呢。”
夜来骤然抿唇,撇过脸去:“萱娘。江湖上都这么叫她。”
“萱娘……”啼血客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夜来心中不由一紧,脸上却仍是一片冷色。
“老夫不识得此人,但这名字倒仿佛听过。”啼血客琢磨一阵,又道,“小丫头,不如你跟老夫回桃花寨,没准儿……”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卷起一股疾风,正打断二人交谈。寒芒如电,破空而至。啼血客一把拂开夜来,硬用肩胛接下冷箭。箭镞入骨,他闷哼一声,踉跄坠地。
“前辈!你怎么样?”夜来看不分明,却知他伤得不轻。
与此同时,二人身后,玄铁重剑横扫而过,剑气摧折灌木如浪,锋芒所及,草木尽偃。
“咳咳……”啼血客抹去唇角血痕,生生拗断箭杆,“好一个百步穿杨的慕小楼,倒是老子看轻了你。怎么,连老子也要赶尽杀绝么?”
慕小楼振剑而立:“交易里只说了你儿子的命,可没说要留你的命。钱货两清,若再挡路,休怪剑下无情!”
啼血客展剑大笑:“你小子有几条命,敢在啼血剑前夸口?”他将长剑一展,那赤红剑锋饮了血后愈发妖艳,剑芒熠熠,竟如活物。
好剑。夜来暗暗心惊这剑的邪性,却见那持剑老者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俨然已化成剑傀。
“小丫头,老夫数三声——”
夜来耳边忽然传来一串传音入密的低语:
“崖下三丈,古松虬枝。各凭本事!”
夜来身形一滞,没料到那秘宝竟藏在这种险地。
“三——”
“二——”
没等数完,夜来已抽身疾退。与其缠斗,抢到玉生烟才是正经。
“嘁!倒是个急性子!”啼血客嗤笑未落,周身筋肉遽然偾张,赤剑迎上破空而来的玄铁重锋。
“铮——”
锵然金鸣,震彻幽林。
……
“快跑啊——快跑啊——”
耳边忽然幻觉般地响起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又来了。夜来蹙了蹙眉。万千嘶嚎在耳畔回荡,如坠无间炼狱。只是她知道,这一切真真切切发生过。
昔日,她是提剑追命之人;如今,她是四方逃窜之人。
身后追兵无数。她擦了擦面庞,只觉一阵钻心刺痛,眼皮也渐沉坠。她不敢大意,掌心催动内力,素白霜花当即覆上伤处,虽说不过饮鸩止渴,竟也叫那疼痛止息片刻。
几道身影顷刻点落,其中一人怒喝:“宝物定在她身上!”
“快将东西交出来,否则……”一莽汉邪笑上前。
“头儿!抓住她,不怕那老东西不乖乖就范!”
夜来左右观瞧,竟被逼至崖边。脚跟点落间,碎石扑簌坠下,直直没入深不可见的云雾。几步之外,便是峭壁千仞——真要信那啼血客的话么?
众人逐渐逼近,夜来把心一横,转头纵身跃下。
“嘁!这小娘们挺倔!”
“晦气!”
“走!去追那老东西!”
夜来握住苍松老枝,银牙紧咬,手臂颤颤,气力渐消,只得勉力支撑。她满面淌血,视线也渐渐模糊。
苍松之间,一个染血的破布包裹与啼血客裹剑的布料相仿——是它无疑。啼血客未曾骗她。
她心头擂鼓。如此一来,娘亲的下落……
再不敢作他想,夜来以剑鞘一挑,抖开布袋,里面正是一只红漆木盒。
这就是江湖人人趋之若鹜的魔教秘宝,玉生烟?
只是她此刻却不得不屏息。剑鸣声渐近,正是慕小楼与啼血客在上方相斗。页岩层脆,受击即崩,连崖底都巍巍而颤。
“啼血客,你敢与摘星阁对着干,就不怕丢了你桃花寨几百条人命么?!”
“哼!老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两人声音渐近,松枝摇乱。夜来屏息欲定,无奈慕小楼巨剑在崖上连连劈落,二人劲力相当,那老松却不遂人愿,已有断折之势。
“咔嚓——”
松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夜来掌心沁汗,面上灼烧不止。
“那女人与你什么关系,你这般护她?”
“哈哈!关系?你们这些鹰犬就爱这套!老子自在惯了,瞧不上朝廷走狗的弯弯绕绕!可你今日对一个小丫头出手,老子不答应!”
老者扬声喝道:“小丫头!再坚持一炷香,老夫这就将这小子打杀了去!”
夜来惊诧,这啼血客当真脾性古怪,自己怎就被他瞧上了?屡屡相护,只因脾气相投?可现下她自顾不暇,哪还有力气回话。
树枝摇摇欲坠,虎口迸裂,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夜来苦笑一声:“便是半炷香也……”
下一瞬,她抱着那染血的包裹失控坠落,连同那金石相击的喧嚣争斗之声也渐渐远去。
……
耳畔风声呼啸,竟依稀传来女人的歌谣。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歌谣奇异,仿佛来自亘古,绵延不绝。是幻觉么?夜来遥遥伸出手去,只握住一片虚无长风。
近了,更近了。终于,她将那破布包裹牢牢抱在怀中。
——还好,玉生烟,终究是她拿到了。
“娘亲……阿湄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找到你……”
她紧紧护着包裹,直至浑身剧痛袭来,意识沉坠于空。
月落日升,深谷幽幽。谁也没有料到,这引发血雨腥风的魔教至宝,此刻正躺在那重伤昏迷的少女怀中。直到最后一刻,她仍死死抱着它,仿佛抱着什么救命稻草。
一片片霜花无声沿着她的身子蔓延,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宛如一个茧。
而江湖风云变幻,正由此夜肇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