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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雪与棺 他算什么师 ...
青年默默拂去身上碎雪。少女未多言,只将青山从冰笋间拔出,信手递去。
“你的剑。”
他上前问:“小湄,你可好些了?”
夜来看他那副狼狈模样,挑了挑眉:“这话该我问你。”
“淋些雪罢了。”他微赧,“……许久没见你打得这般尽兴。我还以为,你再不会与我拆招了。”
她顿了顿,忽将剑往他怀里一推,淡淡道:“是了,你不是要捉我回去问罪么?”
顾见春一噎,不知她为何翻脸比翻书还快,只道:“……你身子刚好,莫要胡思乱想。”
她似有些倦了,径自向崖边坐下。夜风掠起衣角,翻飞不定。半晌,她忽道:“那老匹夫的剑,我领教过。十七剑。”他一怔,她又破天荒补了一句,“便是你说的问剑。”
顾见春默然。这称呼在黛州便已听过,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人。她既开了口,他便听着。
“与其说我接了他十七剑,不如说,我只撑到了第十七剑。”她轻嗤一声,“你应当听过那老匹夫与白头翁‘祁川双绝’的名号。其实祁川派武功也没什么特别,说穿了不过三板斧——问、衡、断。”
问,衡,断。
他默默咀嚼这三个字,心中渐有所悟。原来问剑之主能睥睨天下,靠的并非精妙剑技,也非深厚内力,只在熟能生巧。
“便是三式,也不可小觑。”她话锋一转,“道祖云三生万物。只要将这三式用到极致,便能以简驭繁,变化无穷。”
“原来如此。”顾见春颔首,却问,“小湄,为何忽然与我说这些?”
她却歪了歪头,反而疑惑道:“我以为你想打败他。不是有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
顾见春竟一时语塞,却终于恍然——原来她说了那么多,只是以为他想知道。
“不过,问剑虽然无人能敌,却注定没有后继之人。”夜来回头,看向那张刻满名字的石壁,凉凉一笑,“你看,一把不能流传后世的剑,抑或一门失了下半部的绝学……百年之后,也不过一堆烂铁、几行碑文罢了。”
他听得心惊,却道:“也不尽然。当年李大侠行侠四海,名满天下,也未能传下剑法武学。可他做过的事,不会因百年后无人记得,就变成不曾有过。”
“——再者,南宫庄主正当盛年,未尝不能将剑术传下去。”他小心看她一眼,“小湄,你说是不是?”
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谁?”
他一时讷讷。
夜来却也不为难他,道:“你想岔了。我方才说的‘后继之人’,只是字面意思。”
他犹有不解。
“镇南林家的事,你想必已经听说了。”她望向远处夜色,“南宫家只有两个女儿。一个,自幼与人指腹为婚,日后只作维系南宫、林家的纽带。而另一个……”
“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罢了。”
顾见春心头一跳:“小湄……”
“你一定想知道,为何我那时非要去寻他的晦气。”她话音却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我跟他之间,还有一笔没算完的账——如果不是他冷心薄情,娘亲根本不会离我而去。那时我与他问娘亲的下落,可他只说不知。”
她冷冷笑道:“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连妻女都可以弃如敝屣,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
他久久说不出话来。纵是早有猜测,可当那些零碎的事实终于串成一线,他心里仍是一阵钝痛。
他想起她曾说的——
“他们说,娘亲生得好看,就是来勾引父亲的。”
那是她初入师门那一日,也是他头一回惹她落泪。只为一句称赞她容貌的“好看”,她便哭得不能自已。彼时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稚童,却已为这一句“好看”,无端愧怍了许多年。
后来林家地牢那一夜,她寒毒发作、伏在他怀里,一声声问他“若我不是问剑山庄之人,你可还会救我”。彼时他只当她是冒名顶替、心存不安,却不知她话里藏的,竟是这样一个出身。
原来她早就告诉他了。
原来她那时说的都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那段她假称“南宫小姐”的日子。那时她扮作别人,可曾有过半分羡慕?又可曾在心里,悄悄把自己当成了那位真正的少庄主?
“小湄。”他突然唤她。
她却抢道:“宽慰的话,便不必说了。我……”
“不。”他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想说,你能接他十七剑,已经很难得了。下回,我们试试‘落花流水’,该能多撑几剑。”
她忽然回头看他,面色有些古怪。半晌,方道:“景明,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不禁莞尔:“师兄嘛,总要帮师妹打跑坏人的。”
她眸光一颤,却很快撇过脸去,低声道:“谁要你帮了……”
他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甚么。”少女话锋一转,道,“我是说——如今你既知那老匹夫的弱处,即便剑术上胜不得他,也可从旁处下手。譬如,你与他下战帖,以他的心气,定然是不接的……”
说着,她却忽地向他伸出双手,腕子并到一处,仰了仰下巴:“不如,你把我绑了送上问剑山庄。那老匹夫向来惦记着将我捉回去关着,到时别说是指点,保管你什么条件都肯应。”
“又在胡说。”顾见春哭笑不得,“你明知我不会这么做。”
夜来轻咳一声,终于正色几分:“方才你练剑时,难道不是对问剑起了兴致?难道不是想打败那老匹夫?”
他沉默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不是。”
——他总不能说,是她那好义父早已与他交了底;更不能说,自己早知她与南宫孤舟的干系。他之所以执于“问剑”,不过是因为……
“好罢。”她也不多解释,只道,“不过,给你个忠告——沧浪诀虽可逆运,我却劝你最好不要。”
他怔了怔:“为何?”
“不为何。”她淡然道,“你只消知道,逆运此功,真气反冲、经脉受阻,于日后修为有损无益。你自幼修习沧浪诀,根基稳固,凡事讲究循序渐进,又何必自寻烦恼?”
他听得若有所思,忽然间后知后觉:原来她方才发难,并非恼他弄乱庭院,也不是一时技痒,而是有意以她所悟的沧浪九式演给他看,更要迫他变招。
他不禁问道:“小湄,为何你会这么清楚?难道你也曾尝试过吗?”
她听了这话,面上忽又一冷:“你若觉得无所谓,便当我说的是梦话。我随口一说,你随口一听便是。”
这话说得她自己也无趣,便想起身。谁知刚一动,身形却一滞。
她顿了顿,若无其事道:“……你过来。”
“……?”他依言走上前,却有些不明所以。
她抬眼看他,眼中并无半分窘迫,只理所当然道:“腿麻了。”
他了悟,老老实实递出手去。她却没接,也不说话,只默默等着。他恍然,如从前一般蹲身在她面前。
她嫣然一笑,果真慢悠悠攀上了他的背。
他不禁在心底失笑,暗忖这姑娘这般乍暖还寒的脾性,究竟是在哪儿惯出来的?可待他起身站稳,却又有些笑不出来。许是方才一路疾行未曾留意,此时静下来才觉出——她似乎更轻了,比黛州那时还轻。此时伏在背上,竟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
她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示意他去冰棺那边。他看见她面上疲色,知她又是要借那寒气相助,终是没说什么,稳稳背着她往崖壁那头走去。
……
月光穿云而下,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分明只有数十步路,他也不知在想什么,走得很慢,脚步也沉,唯有雪地沙沙作响。
少女忽然开口:“其实,方才我做了个梦。”
“梦?”
“我梦到小时候——那时我还没被送上山。”
她在他背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原来那时,我也曾有过一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原来那老匹夫,也有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她自嘲一笑,“可惜……我只有在梦里才见得到。”
他嘴唇微动,终是无言。
“……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她忽地一笑,凑到他耳畔,拿鬓边几缕乱发坏心眼地挠了挠他:“景明,你不是要丢我下山喂老虎么?”
他大为窘迫,脚步一乱,险些踩滑。
“小湄!再胡闹,我就……”
“就把我丢下去?”她想了想,却故意可怜巴巴地说道,“上回我不过冲你耳朵吹了口气,你就把我摔了。无回峰不比别处,你再摔我一次,可没人给我垫背了。”
“你……”他听了这话,无奈将手臂收了收,把人揽得更牢靠些,“这么算,倒是我该谢你。”
“谢我?”
“你那时若也是这么长的头发,我可早不知摔了你多少回了。”
她哼了一声,也不再逗他:“景明,你好像又欠了我一百只蝴蝶。”
“嗯。”
她又嗔道:“可你欠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他莞尔:“我以为即便我不说,你也早该从旁人那里知道了。”
“是啊。”她弯了弯唇,怅然道,“那大和尚日日讲经,这番公案,我早已听得熟了。”
他失笑摇头,那笑意却只到唇边,终究没到眼里。
山风过岭,吹得满谷松雪簌簌作响,两下无言。
走到冰棺前,他蹲身,让她扶着冰沿站稳。月色渐西,落在冰面上,映出棺中女子安静的面容。
少女伸手,轻轻拂去棺边新结的一层薄霜。
“奇怪么?”
他摇头。
“世人都说入土为安。可大师父曾说,她怕黑。所以我不想让她在地底不见天日。”她说着,却兀自一笑,“好在这地方荒得很,偶尔有贼摸进来,见了冰棺就吓跑了……也好,省得我动手。”
他嘴角微动。沉默半晌,斟酌着开口:“我……听赵前辈说起过你,还有这位前辈的事。”
“哦?”她微微一笑,侧首看他,“那位医仙前辈是说我给他下了毒,还是说我在他那儿留了一株雪莲?”
“都不是。”他迟疑片刻,终是问,“小湄,我只想知道,你那毒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去练这种……”话到一半,欲言又止。
“便是你看到的这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只想要更强的武功。”她转眸,冷冷看他,“你若也觉得这是邪道,便不必再说了。”顿了顿,又挑眉道,“还是说……你怕我胜过你?”
他心中一刺,知她是故意激他,仍生硬道:“我没这样想。”
见她冷笑不语,他终又忍不住劝道:“小湄,我知你寻母心切,也知你一直想胜过南宫庄主。可你为何偏要练这等自损本源的功法?师父从前总说你天分极高,只要肯下功夫,早晚也能练到他那般境界。待到那时……”
“待到那时,那老匹夫早死了。”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景明,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娘亲也一样。”
他竟一时哑口。
沉默片刻,她叹道:“人各有志。我不似你,将沧浪诀看得那般重。它固然是上乘功法,于我而言却不过一桩便利。若一门功夫不能助我胜过问剑、不能助我寻回娘亲,便是天下第一,也毫无意义。”
“而现在,又多了一样。”她望向远处苍茫的南音山,白塔渺渺,却不复往日,“我定要找到万寿宫主,为大和尚,还有那些枉死之人报仇。”
“小湄……”他喉间微动,想说并非如此,又想说她不必再独自扛着。可话到嘴边,一抬头,却见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霎时什么都说不出了。
那是她一向的习惯。从前她总将香囊系在心间,每每念及娘亲,便不自觉摩挲那香囊。可如今,那里空空如也。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怔了怔,不着痕迹将手放下,自嘲低语:“是我没用。明明是你拼着性命帮我夺回来的香囊……又叫我弄丢了。”
青年不语。那方旧布正在他怀中,竟烫得他不敢呼吸。
他几番欲开口,将一切和盘托出,却终究怕了。这几日一闭眼,眼前便是林家地牢,她剑指命门,逼他让路的模样;便是钓钟堂外,她夺剑对峙,横眉冷目的模样;更是南音山下,她伏在他背上闭目呕血的模样……
他怕骗她,可更怕将香囊还回去,连这一时片刻的静谧也化作泡影。
一念及此,他暗暗咬牙——他算什么师兄?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贼。将她最要紧的东西拿走,竟连还回去都做不到……
“景明,你快走远些。”少女忽然推了推他,打断他的思绪。他方抬头,却见她笑道:“都怪我忘了这茬。你有沧浪诀护体,不惧寒气,可我这玄冰却受不住你。你再待下去,它们可要化了。”
他垂眼一看,这才发觉周遭积雪竟纷纷融化——定是方才心神纷乱之际,不觉运起了松间夕照,搅了这周遭的冰寒之气。
他连退数步,讷讷道:“抱歉……还有方才,弄乱了你家宗祠。”
她却耸肩:“那些冰砸了便砸了,我还嫌行路不便。下回你再加把劲,将那堵石壁也替我砸了,我还更感激你。”
他一时听不出她是喜是怒,只赧然道:“……不会有下次了。”
她见他垂头耷脑,忽地掩唇一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罚你去挑水……”
话音方落,二人相视一怔。
他回过味来,忍笑道:“山上引了泉。你走第二年,师父嫌山路太远,让我从后山凿了条渠,早就不必挑水了。”
她怔了怔,别过脸去:“你挑不挑水,同我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他摇了摇头,忽然正色,“小湄,山上的屋子翻新了,那条渠正从你窗下过。你的槐花罐子我年年续着,如今已有六七罐。你可知道,小雪也长大了——就是我们那时救下的那头小狮子。它还记着你呢,只是如今每日蹲在你门口,将我砌好的石阶都压垮了好几回……”
“是么?”她静静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那它该有多大块头?”
他想了想,道:“模样变了不少,若不是亲眼瞧见,你一定想象不出。”顿了顿,又补道,“不过它若见了你,一定高兴得很。”
那目光太过坦荡,她仓促垂眸:“……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是我一时有些激动。”他面上微赧,“可是,除了你,我好像也不知与谁说……”
她看着青年那澄澈却认真的神情,心头忽似有什么轻轻一颤,如新蝶试翅,欲飞还休。
叮铃——
远处檐下风铃忽地轻响,正是三声。她如梦初醒,却懊恼道:“还不快去。”
这回轮到他怔住:“……去做什么?”
她气急,信手团了个雪球朝他掷去,嗔道:“去编蝴蝶啊!我要运功疗伤,你杵在这儿,教我如何静得下心?”
他没躲,雪球不轻不重落在他额前,略有些凉,却一点也不痛,因着她分明也没使几分气力。也正是这时,他却不意瞥见少女颊边似有若无的那一抹薄红。
他一怔,忽然就什么都明白过来。
——原来这姑娘是不好意思了。
一念及此,他索性逃也似的编蝴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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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雪与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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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已开,欢迎宝子们捉虫~ 第三卷收尾在即,锁章是为了修文,改好了会慢慢解锁的,放心食用。 终于!公主!小卡!肝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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