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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小湄之梦 莫说一百只 ...
“叮铃——”
茧中少女双目紧闭,依稀听得那风铃细碎作响,人却正沉在一场久违的酣梦里。
那梦算不得噩梦,却也绝非美梦。
……
炉火噼啪,烛光将青衣女子的身影映得格外柔美。她偎在女人怀中,听她低声细语。
一阵寒风猛然灌入,“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不由缩了缩身子,女人忙将棉被裹紧。再抬头时,只见男人在光影中模糊远去的背影。
女人终于起身唤道:“才来,就要走么?”
光影中男人面容不甚清晰,声音却异常坚定:“萱娘,见你们安好,我便放心了。”
“雨这样大,再留片刻罢……”女人咬着唇,低头看向怀中的她。她懵懵懂懂撞进那双温柔隐忍的眼眸,咯咯一笑——这是娘亲,那是爹爹,她是爹娘掌心的阿湄。
男人叹息一声,没有回头:“萱娘,我以为……你总该明白的……”
“啪嗒——”一滴温热落在孩子额头。她茫然抬起小手,眼前却是女人骤然贴近的脸庞。
“萱娘怎会不明白?”女人转身坐到床边,亲吻她的脸颊,声音轻如叹息,“当年我离开江家跟了你,便料到会有今日。”
“只是……”她怔怔看着女人眸中泪水无声滚落,那泪眼里倒映着一张稚儿脸庞,那双柳眸中更添酸楚,“阿湄这样小。纵使我懂,又如何教她明白?”
“萱娘。”男人到底不忍,折返屋中,将母女二人紧紧拥入怀内。那女子埋首他胸前,终是泣不成声。唯独她一个孩童浑然不觉,只笑嘻嘻地攥着爹爹耳畔散落的鬓发把玩。
“那日阿湄醒来,只管哭喊着要爹爹……”女人哽咽道,“你那些事,我不知,也不愿知。只求你百忙之中,记得此处还有人,日日盼着你归家。”
她分明觉出,男人那魁梧的身躯在轻轻发抖。良久,才听他哑着嗓子道:“我又何尝不知,这里才是家……只是此事,非我不可。”
他顿了顿,似下了极大决心:“萱娘,你且再等我一等。待来年开春,我便接你们母女走。到那时,咱们带着阿湄、阿清,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再不过问这江湖中事,可好?”
“人既在江湖之中,这世间又哪里去寻一处、能不过问江湖的地方?”女子低声道。
“若那不是江湖……是海呢?”
“海?”
“萱娘,你可信这世上,当真有蓬莱仙岛?”
“仙岛……”女子默然不语。只有她一个稚子,尚不知“承诺”二字的分量,兀自咿呀学语:“阿亲!嘻……”
“错了,是阿清。”男人捏了捏她的脸颊,逗她说话,“我是爹爹。”
她咧嘴一笑:“爹爹!”
男人展颜一笑,环顾四周:“对了……阿清呢?夜深了,怎不见他?”
女人轻叹:“前日他失手让阿湄呛了乳,正与自己怄气呢……”
“这孩子……”男人摇头,“世道不太平,不该由着他乱跑。”
“原是我的不是。”女人低语,“阿湄挑嘴,什么都吃不下,我如今又……”她顿了顿,只叹道,“阿清素来懂事。这羊乳还是他跑了十几户人家才换来的……是我不该苛责他。”
话音未落,门轴又发出一声哀鸣。
她忽觉寒气扑面,茫然抬眼,正撞进那少年的眸中——好个玉琢般的人儿,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比春水还潋滟。她懵懂地想,这大抵便是爹爹说过的“美人儿”了。
——喔,这是阿清,是打她睁眼那日起便日日见着的阿清。
少年显然匆忙赶回,气息未匀,只默然立着。那目光幽冷,好似门外霜风。她不由往女人怀里缩了缩,却又巴巴地伸出一只小手,嚷道:
“阿亲……阿亲!”
男人未觉异样,只招呼道:“阿清,快进来暖着。”
少年身形微动,僵硬地迈过门槛。女人起身取过外衫为他披上:“饿了吧?给你弄些吃的。”她转身忙活,嘴上却不忘念叨,“你这孩子,谁还不是断奶过来的?也只有你会这般惯着阿湄……”
一旁男人却打趣:“我们阿清也是头一回照顾妹妹,你多担待。”
少年:“……”
本是一幕温情,偏叫少年别扭的姿态衬得生硬。男人沉默片刻,将幼儿胡乱塞进少年怀里:“做错事,赔个不是便罢,何苦与自己较劲?”
“……赔不是便够了么?”少年僵硬地接过她,那动作却仿佛练过千百回。
“自然。”男人朗笑,“大丈夫敢作敢当,连过错都不认,谈何弥补?”
“那……”少年低头,“阿湄,对不住喔——”
少年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仿佛是某种食物特有的香甜。她捉着少年的衣襟,吃吃地笑。
“阿亲!”
“不是阿亲,”少年戳了戳她的面颊,不厌其烦地纠正,“是阿清——”
她愣了愣,忽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原是被那冰凉指尖冻着了。
……
随着这声啼哭,梦境坍塌。夜来蓦然睁眼,那霜茧不知何时已融尽了。
无回峰上夜色沉沉,北风呜咽。她怔怔地抚上脸颊。
阿清……
这无疑是她幼时所剩无几的记忆一隅。冥冥之中,她竟倏忽寻着了足以串起幼时记忆的那块碎片。
那滴泪,那些话,还有少年冰凉的指尖。男人的怀中如此温暖,而她脸上的触感却如此真实。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更多了,非但对这名字没有丝毫印象,就连那梦中闪过的面影都如此模糊。
她倚着冰壁,久久不语。身后那紫衣白发的女人依旧静默,却似无声相护。她轻轻抚上冰面,低声道:“大师父……您也曾做过这样的梦么?”
女人面容恬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她自然不会有回答。即便有,怕也是想不起了——多年寒毒侵蚀,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得干净。
冰面的寒意与她掌心化出的霜花交织一处,不分彼此。寒气入体,经脉中那刺骨冷意果然平复了几分。可她心里清楚,这玄冰虽能暂缓寒毒,终究不过是饮鸩止渴。
她闭目喃喃:“倘若有一日,我连这个梦都忘了……”一语未尽,面上竟现出几分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惶惑。
夜来却与常人不同。常人心有郁结,或醉一场,或寻些事做,总要把那点郁气打发了。她却偏要强催霜华诀入定,只求再入那梦中去。
她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寒气自经脉深处涌出,意识沉沉下坠。梦里那盏油灯、青衣女人、男人背影、门边踌躇的少年……分明近在咫尺,伸手却抓了个空。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唯有一道歌谣缥缥缈缈,忽远忽近——那是娘亲的声音。她记得这调子,小时候娘亲哄她入睡时唱的。那声音仿佛在唤她,她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来处。
转瞬之间,眼前光景又变作老僧。他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老神在在的模样:“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还望善自珍重。”
她几欲狂奔,却怎么也追不上那远去的背影:“大和尚,你把话说清楚!我娘到底在哪儿?不许走,不许丢下我!”
又一转瞬,梦中竟再次浮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青影。是娘亲。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见过娘亲的面容,却也从未在娘亲脸上见过这般冷漠的神情。
“阿湄,你不乖。娘亲要罚你,教你一辈子也见不到娘亲。”
她哀叫道:“娘亲不要!阿湄知错了……求你别走……”
可那道青影愈来愈远。不论如何追赶,再也追不上了。
“轰——”
一声巨响穿透梦境,将她自噩梦中惊醒。
“娘亲……!”她猛地睁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跌下蒲团,一只手死死抓着冰壁,指尖几乎嵌进那万年玄冰之中。
余光里,重重冰笋与岩壁仿佛映出千百盏灯火、千百抹青绿。她恍惚着撑起身,脚跟未稳,便踉跄追出。她也不知自己在寻什么,只当是梦中的残影,脚步愈急。
可她此时脑中混沌,惊乱之际,竟未留意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更未留意那七零八落的冰粒……
叮铃——
庭中风铃轻摇几声,她霎时驻足,如梦初醒般抬头。庭中那道人影终于映入眼帘——身上所穿,竟与方才梦中一模一样的青衫。
这人不是娘亲,却是她在佛前“供”了许多年的那个少年。
她没有再动,也没有出声,只觉眼眶一酸,慌忙别开目光。
本想上前说些什么,那青年似乎并未察觉有人接近。这弄出巨响的“始作俑者”,此时看看手中长剑,又看看满地狼藉,眼中竟有几分不敢置信。
夜来眸光一转,落在那融了一地的冰笋碎片上,又落在青年尚未褪去迷惘的面庞上。
那神情她仿佛见过,在十多年前。
她何其聪慧,霎时看出其中关窍,当下不动声色折了根枯枝,一步步走近。
……
顾少侠此时心下着实慌乱——
天晓得,他不过想借这处空地练剑消磨时辰,又恰好练得入神,想起近来所见几位宗师大能:莫前辈掌中那一抹赤红厉色,萧大哥随手一掷的睥睨,乃至风门之主那千丝万缕的阴狠……这些人的武功,个个都走到了极致,令他见了不由神往,却也自愧不如。
“天地为池,云浪洗心。
沧海一粟,无主沉浮。”
他不由想起师父所授心诀。可世间事多拖磨,若一味随势,岂非成了无根浮萍?《沧浪九剑》的剑法他早已烂熟于心,今日却总觉剑势飘忽,不得要领。
他心一横,索性闭目凝神,再运沧浪诀。此番有意倒行逆施,霎时间只觉丹田如沸,经脉中一股热流逆冲而上,全无沧浪诀的温润,倒似五脏六腑都被烈焰灼烧,手中青山更是烧红如铁。
鬼使神差地,那把破空而来、斩断千丝的“问剑”又浮现在眼前。
那把剑曾在黛州救了武林同道的命,却也险些在破庙前取了她的命。那是世上最快的剑,也是世上最绝情的剑——
“今日种种,皆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心间倏地腾起一股怒火,丹田躁乱更甚,错乱之间,竟脱手挥出一剑——
再回神时,近旁几根冰笋已随一声轰响炸得粉碎!
他顾不得回味那一剑威势几何,心底先暗叫糟糕:此处可是小湄家中旧祠,弄出这么大动静,又将此地弄得乱七八糟,若叫她看见,保不齐要将他连人带剑一起活埋在这雪里了……
正自盘算她醒后如何恼他、他又该如何赔罪,檐下风铃竟鬼使神差地轻晃一下。他本就心虚,下意识回头,一道剑气挟着雪尘,竟直取后心而来——
然而,比那凛凛朔雪先入眼的,却是那一抹烟紫薄纱。
“小湄……”他竟痴了一瞬。
而下一瞬枯枝已至,他又怎会与她过招,只慌忙闪避:“小湄等等!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
他既想问她身子如何,又欲赔罪,可那紫衣少女一剑落空,竟挽了个剑花,枯枝又向他命门追去。他只得无奈左躲右闪,好不狼狈。
却听她口中低声念道:“天地为池……”
他一怔,察觉她此番所用分明也是沧浪九剑,当下便知躲闪无益,只得将青山往雪中一掷,劈手折了根枯枝,以一模一样的剑法迎上。
见他终于肯应,夜来眸光一闪,更自凝神出招。她虽运沧浪诀,剑势中却无半点真气,全凭剑技之威。他便也收着内力,只以剑招相拆。
须臾之间,二人自“清风初起”打到“东风吹雨”,又从“松间夕照”打到“云破日光”,轮番用上“落花流水”,竟都寻不出对方一丝破绽。
这也难怪,二人本就师出同门。他烂熟于心,她亦倒记如流。这套剑练了千百回,可今日他竟觉出几分不同滋味,一时心头一热,百感交集,只觉手中枯枝比青山剑更沉。
拆了百招,她忽然开口:“景明,方才那一剑,你在想什么?”
他剑势微滞,终究没有移开目光:“我在想‘问剑’之剑。”他心知此时说这话不妥,却到底不愿瞒她。
“哦?”她竟不恼,只问,“那你可有所得?”
他想了想,坦然道:“南宫庄主那一剑,未留退路,不存余地。断人因果,也断人生死……问剑之威,在快,更在于绝。”
“你有事不决?”她挑眉看他,手底剑势不停——那枯枝的枝叶早已削尽,只剩光杆一根。
“没……”他心下一虚,连错几剑。她何等敏锐,几乎就在那一瞬寻着空当,枯枝已抵至他咽喉。他慌忙逼退,硬着头皮道:“只是些武学上的困惑。小湄,你可知方才我将沧浪诀倒行逆施,竟……”
话音方落,她忽地一变喂招之势,枯枝斜挑,又是一招“鱼潜在渊”。不知怎的,他竟从那熟悉剑招中觉出几分陌生戾气,仿佛沧浪九式已不再是攻守之道,而成了生杀之道。
可沧浪诀最忌见血,怎会有这般狠厉的一面?
他心中惊疑不定,手下不觉用上几分真气。那剑招愈急,剑势愈狠,行到百招之时,已是沧浪洊至,一重接一重,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一时间树皮纷飞,雪片乱舞。两人各自落定,手中竟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枯干,而这枯干,也再经不住几回了。
她稍一收势,气息微促:“就如……这样?”
他心下一凝,细细回想——方才她手中招式分明与自己所学别无二致,却又全然不同。师父所授的沧浪诀是“上善若水,任其方圆”,她使出的沧浪诀却如逆浪行舟,险中藏陷,偏要在那至刚至柔之际寻得其用。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陌生。丹田灼劲隐有冒头之势,此时他本该运功清心,本该按师父所嘱“慎之戒之”。可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枯枝,上面隐隐残着一丝灼烫暖意,像极了方才劈碎冰笋时那一剑。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感到了久违的锐意。他忽然想起恨水山庄,风门主那一扇“分筋错骨”手。那时他来不及,只得以血肉之躯硬挡。可方才那一剑出手时,他只觉得——若是再来一次,他大约不会只是“来不及”了。
“景明,再试一次。”她仿佛知他所想,枯枝直指,沉静道,“这次什么都不要想,只管想着取胜。”
他却迟疑:“可你身子……”
“输的人,”她狡黠一笑,抢攻上前,“得编一百只蝴蝶!”
话音未落,枯枝已直直刺来,俨然一招“云破日光”。他心神一凝,当即以“云破日光”应对,却未像方才那般心意踌躇。这回他默念心诀,再度将沧浪诀倒行逆施,丹田骤热,枯枝竟也承受不住那股内劲,破空刺出时,已挥洒出几分火光。
劲风如期而至。他知这一招势沉力威,若与她针锋相对,怕要伤着她。两枝相触刹那,他便下意识收了几分力。而她本就未催动真气,手中枯枝更已不堪重负,再遇上他这一剑,自然如摧枯拉朽般自内里劈断。
本以为点到为止,可他却发觉那枯枝灌入真气后,竟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时间收势不住,直向她刺去。
他断然惊喝:“小湄,快弃剑!”
她却纹丝未动。那枯枝须臾间被劈开了花,却难阻攻势,直直袭向她虎口。电光石火之际,他只得在剑风伤及她之前,将手中枯枝一丢。而好巧不巧,她也在这时松了枯枝,嫣然一笑。他一晃神,却见她化掌为爪,忽使一招“银勾软红”,来取他下胁。
他自是见过霜华掌的厉害,当下沉肘拆挡。却见她一招未老,不疾不徐,只在一旁老松树干上轻轻一踹——
他一怔。下一瞬,松枝剧颤,积雪浇头落下,淋了他个满身满面,好不狼狈。
再定睛看去,她已借力躲开,轻落一旁,冲他笑道:
“兵不厌诈。景明,这回可是我赢了?”
风铃轻摇。方才的躁乱被这一泼积雪淋了个干净。他本应回味那一剑的余韵,或运诀清正本心、驱除杂念,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久违的笑颜,他心底只想着一件事——
莫说一百只,便是让他编一万只蝴蝶,他也甘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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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小湄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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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已开,欢迎宝子们捉虫~ 第三卷收尾在即,锁章是为了修文,改好了会慢慢解锁的,放心食用。 终于!公主!小卡!肝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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