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雪》花将离

220、风雨再逢 我与他们，

　　石壁上人影渐短，终至消失。
　　夜来暗暗松了口气，身子一软，滑坐于地。又想起那青年方才说要去编蝴蝶，忽然极为短暂地笑了一下。
　　白痴。这天寒地冻的，哪里寻草给他用？

　　近旁忽传来一阵窸窣。她咬紧牙关，撑着冰棺坐直：“出来罢。人已走远了。”话落，两道白影自岩壁转角现身——正是消失数日的灵风与梦雨。

　　原来那夜妙法寺一散，二人便断了联系。寻了两日，猜她无处可去，必回无回峰旧祠。只是来时见她闭关，祠中又多了生人，不敢贸然现身，便远远守着。直到方才察觉她苏醒，便有意敲了那风铃三响——正是他们曾约定的暗号。

　　二人见她这般模样，竟犹豫着不敢上前。梦雨眼眶微红：“姑娘，是谁将您伤成这样的？”
　　“说来话长，遇上个棘手的。”夜来垂眸，“外头如何了？”

　　二人相视一眼，拣要紧的禀了。慧真仍在养伤，晏无尘也重伤未醒，一群江湖客溜的溜，躲的躲，那夜之事竟无人说得清。偏常思一口咬定，是夜来伙同江湖草莽犯案。

　　如今她与另几人已成了通缉犯，正被全城搜捕。因牵涉宵衣卫与荣华宫禁军两方，案情愈发复杂，暂由两方并作查办，负责城内的正是宵衣卫总使凌斩秋。

　　“凌斩秋……倒是个旧相识。”夜来沉吟片刻，“那常思我总觉不太对劲。从前却未曾留意过这号人，回头你们去查查他。”

　　二人应下，又说到妙法寺那晚的乱状，面上却带了几分愧色。灵风垂首道：“我们看见司中信炮，只当是姑娘召我等去山腰会合。等察觉不对赶回来时，塔顶已经塌了。”

　　夜来这才了然——原来那信炮果真不是她眼花，两方阴差阳错走岔了。她问：“可知那信炮是谁放的？”
　　“我们去时没见着人。不过……恐怕是殿下。”
　　夜来一怔：“殿下？那时已过子夜，他怎会在南音山？”

　　“这正是我们想与您说的另一桩事。”灵风低声道，“那晚殿下出现在妙法寺门前，称有刺客，将值守禁军尽数调走，满山搜捕去了。”
　　夜来闻言蹙眉：“刺客？捉着了吗？”

　　“殿下确被伤了腿，可那刺客……倒没找着。”他顿了顿，“听说这几日朝中参奏殿下的折子堆成了小山，君上为此大怒……”
　　“他伤势如何？”
　　“太医去瞧过了，只是皮外伤。”

　　夜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五味杂陈。原来那夜妙法寺守备空虚，竟是景之暗中调度。可她分明已与十恶司划清界限，甚至抗命杀了欲刃。他为何还做这等百害无一利的事？

　　却听梦雨小声道：“姑娘，您说……殿下是不是放心不下您，寻个由头，特意来解围的？”
　　灵风低声道：“殿下自有打算，阿雨你莫瞎猜。”

　　夜来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妙法寺之事关系复杂，恐怕这次十恶司不会帮我们。如今我已被通缉，你们若还跟着我，便是同党，今后行事多有不便……”
　　“姑娘说的哪里话？”灵风忙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和阿雨又谈何怕字？”

　　“也罢，随你们。”夜来垂眸不言。灵风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上前，便要渡真气给她。刚贴上她后心，夜来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你作甚么？！”
　　“姑娘，您的伤很重。”
　　她低叱一声：“我同你说过什么？再敢动用毒功，我便将你的手砍去！”

　　“姑娘息怒，阿风也是一时情急。”梦雨急忙求情，灵风却不为所动：“姑娘前日问我，倘若有朝一日您不在了，我们该去何处。今日灵风想说，只要我和阿雨还在，不会有那样一天。”
　　夜来面色更冷：“倘若我早知道你存了这种心思，那时便该杀了你。”

　　“姑娘此时取也不晚。”灵风执拗抬头，“若不是您，灵风如今还在暗无天日的宗祠里饮毒度日。灵风无以为报，也没本事找到那半部《霜华》，唯有这一身毒功……”
　　梦雨红了眼眶，也跟着跪下：“姑娘，我的毒功更多些，让我来——”

　　夜来忍无可忍：“都给我起来！谁教你们动不动跪的？”二人起身。夜来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我不会受你们传功。以后也不必再说这种话。”

　　二人默然不敢开口。她又问：“绿酎呢？可有她的消息？”
　　“还没有。”灵风摇头，“她熟知我们各处暗桩，倒是刻意避开了。如今只知人还在帝都，却不知藏身何处。”
　　“宫中可曾探过？”
　　二人一怔，相视失色：“她不会是去……”

　　“我这边不必管。”夜来已撑起身子，“她若在宫中，可能会对殿下不利，你们先去找到她。”
　　灵风只劝道：“姑娘，如今您伤势未愈，便不要劳心费神了。绿酎的事，我们自会上心，绝不让她伤到殿下。”

　　夜来心下一动：“灵风，你们有事瞒我么？”
　　“姑娘哪里的话？我们要是瞒着您，您还能看不出来么？”

　　她眯了眯眼，并未多言。梦雨见气氛有些紧张，眼珠一转，抢道：“姑娘您不知道，您闭关的时候，还有一桩怪事。”
　　“怪事？”
　　“您知道，今次扶桑使团也在妙法寺寮房下榻，谁晓得出事那夜，有个扶桑僧人竟然也跟着丢了……”

　　“扶桑人？”夜来眸光一凝，当即想到那晚在钓钟堂外放跑的那个僧人，“可有消息？”
　　“还没。据说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日，那群扶桑人也正找朝廷要说法呢。”

　　她不禁沉吟：是了，那扶桑人应是知道些什么的，否则也不会着急忙慌地赶着敲钟报信——倘若他出面，应当能为自己证实清白。可是……偏偏他不见了。
　　是巧合么？还是他被那魔宫主人灭口了？倘若灭口，又为何不见尸首？

　　左右思忖未果，却见灵风嘴唇动了动，低声说道：“姑娘，有件事，我……”
　　夜来回神：“有话直说。”
　　“取账册那晚，坏我们事的，便是那个青衫男子。若无他与那医女，钱友杰的义子逃不了。后来绿酎引他离开，也是被他打伤的。”

　　“……是么。”夜来垂眸，面色不辨喜怒。

　　灵风像是斟酌了许久，才道：“属下这三天查了，那青衫男子这一路都在城里打听‘景明’这个人——此人那晚分明见过我们行事，分明知道您是谁，为何见着您时却隐而不发？姑娘，已经十年了，您当真……信得过他？”

　　夜来却淡淡别开眼：“知道了，此事我自有打算。”灵风一怔，却听她轻飘飘补了一句：“你且省得这些闲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儿，还争着回去任人发落不成？”

　　“我与他们，终归是陌路。”她声音低下去，似有些疲惫，“不过那医仙之女肯用来去谷的秘药救我，足见她待我尚有几分真心……有这层瓜葛在，日后与医仙打交道，也省得多费周章。”

　　二人懵懵懂懂地听了，终是放下心来，只当姑娘还是那个姑娘。却见夜来复又阖目运功，便向她告了退，悄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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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过崖壁，梦雨却迟疑着问道：“阿风，那件事，咱们真的不用和姑娘说么？”
　　“说甚么？”灵风想也不想，“如今说了，平白惹她担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你我帮不上忙，就别添乱了。”
　　“好罢……”少女话音未落，灵风脚下一顿。
　　“怎么了？”她回头。

　　灵风看着冰岩上的积雪，微微蹙眉：“此处的雪……怎么比别处融得快呢？”
　　“许是白日里晒的罢？”梦雨搓了搓胳膊，未曾细想。灵风本还觉得哪里不对，见她这形容，却拉过她的手呵暖：“冷么？”
　　“不冷。”她嘴硬道，“你忘了，小时候我的毒功可比你进步快。”

　　他却失笑：“这有什么好比的？”见她实在冻得哆嗦，他叹道：“此处寒凉，我们快些下山罢。”
　　她点点头。二人掠下雪峰，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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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松之后，一道青衫人影静静地立着，直到那两人的形迹都散尽了，才缓缓走出。

　　额角有汗，是方才满山寻草跑出来的，此刻被山风一吹，早凉透了。他手里攥着些折来的枯草，另一只手里，是只还温着的食盒——是临想起她几日没好好吃东西，才又去热的。清粥小菜，正想问她合不合口味。

　　过了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风里凝成一线白雾，须臾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