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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私心偏心 有些人的私 ...


  •   雪地中,剑锋拂过,带起一阵雪片。
      那青衫剑客的剑势不疾不徐,周而复始,不知已练到第几百遍。

      素衣少女立在檐下看了半晌,将手中食盒搁在窗台上,径自进屋。屋中炭火烧得正旺,老者踞坐案边,面前杯盘狼藉,那是石家少东家托人捎来的吃食。

      石少平日不着调,这种时候倒真够义气。老者离开的时候,石溪还特意留了话,说是吃穿用度他包了,叫他们好生躲着,等风头过了再作计较。

      赵青木瞥了一眼桌上,八珍鸭只剩骨头,一枝春也空了半壶。她叹了一声,挨着炭盆坐下:“前辈,您怎么还吃得下?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莫三思满嘴油光,含混道:“担心?有甚好担心的?我闺女练功,我又帮不上忙。急也白急,不如吃饱了等着。”

      “那顾呆子呢?”赵青木抬眼望向窗外,“三天了。若夜来姑娘不醒,他莫非要练到累倒才算完?”
      “那跟老子有甚么相干?又不是老子逼他练的。”
      “你……!”赵青木气结,黛眉一竖,“您要是再说这种话,下回的八珍鸭和一枝春,您可一样都别想了。”

      莫三思“嘁”了一声。到底是吃人嘴软,他知道眼下这群被官府缉拿的人,能有好吃好喝全托了谁的福,便也不再嘴硬。

      “不急。有的事,得他自个儿琢磨明白。”他意味深长道,“再说,于他而言,这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机缘?”
      老者望了一眼窗外,咧嘴道:“你难道没瞧出来,他的剑与先前已有些不同了么?”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风扑面,雪地上那道青影仍在起落,剑光不歇。三日来,她送过饭,递过水,也远远唤过他一声。
      可那人像入了定,剑是唯一的声音,雪是唯一的应答。

      她叹了口气,又坐下:“我对武学没兴趣,瞧不出那剑招有什么玄妙。我只看到一个心中烦闷的人,在一遍遍挥剑。前辈,我跟这呆子相识五六年了,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更别说……”她顿了顿,垂下头,“他从前从不会说谎的。”

      莫三思看了她一眼:“怎的,你觉得他变了?”

      赵青木沉默片刻,摇头道:“不……我只是看到一个从来公正无私的人,忽然有了私心。”她又迟疑道,“可若说私心,又同我想的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少女想了想:“从前我以为,人一旦有了私心,便如水往低处流,自然就会偏心。喏,因为偏心,爹爹才能将天底下仅有三枚的灵药系在我身上;因为偏心,陈欢才能为着沈夫人投靠魔宫,为祸无辜;因为偏心,周大哥才能为他娘亲甘冒奇险,去寺里偷快活草……”

      她眉头微蹙:“可那呆子呢?他宁可教我们帮他圆谎,也不愿夜来姑娘出事。可若说他偏心,他却全然没打算替她遮罪,还说要拿她问罪——前辈,您说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奇怪的人?”

      老者乜斜着眼,兀自一笑:“小丫头,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
      “我十七岁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变强,要让谁也欺负不了我。”老者仔仔细细净了手,这才拿起身旁宝剑。

      “看到这把剑了么?它跟了我许多年,你一定听过它的传说。人都说它是一把凶剑,可赠剑之人告诉我,此剑能让我变强,能让我活命,我便将它当个宝。那时我觉得,什么啼血噬主,那都是半辈子往后的事,我才不在意,我自信压得住它——于我而言,杀人不过头点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从没手软过,也根本不会为谁的死停一停。”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赤红的剑鞘。
      “直到有一天,我发觉自己有了私心。”

      少女眸光微闪。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不会有私心?”他摇摇头,不知是笑是叹,“若无那点私心,我早沦为啼血剑傀,后半生做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头,最后死在啼血剑的传说之下,等着下一个人从我手里接过这把剑。我原以为这便是我的命,直到……我遇见了她。”

      “人有了私心,剑便有了分别。我再不能肆无忌惮地出剑了——一把生来只为饮血的剑,偏偏多了私心。你说,这剑的主人,是不是离死不远了?”

      赵青木张了张口:“可您……”

      “是啊,我还握着这把剑,还活得好端端的。因为有她,我才没变成一把只知杀人的剑。”老者又灌了一口酒,嗤笑道,“可我宁愿不要这把剑,宁愿那时,死的人是我。”
      “……!”赵青木猛地抬头。

      “她死了。死了很久了。”老者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一定想问她因何而死——因为她也有私心。而她的私心,比我的更危险,也更无情。”
      少女更加困惑:“她既为您赴死,又怎说无情?”

      老者没有答话,只借着酒意看着那赤色剑鞘。剑鞘不算华美,可沟槽间光华流转,仿佛情人的眼,又仿佛呢喃的唇。他眼中迸出少女从未见过的神色——仿佛透过那剑鞘,正看着一个人。

      她终究没等到答案。老者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丫头,人的私心,本就是一把看不见的剑。有些人的私心,能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些人的私心,却非要他自己剜心丧命不可。”
      他话锋一转,笑道:“不过么……往好处想,有得选总比没得选强。如今那小子还有得选,便由他去罢。”

      “可……”赵青木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追问。

      她看着老者神色,隐隐猜到了七八分。或许在他那段旧事里,他才是那个“没得选”的人。没人比他更懂其中滋味,可如今,他却不得不看着旁人替自己的义女做选择。

      这世间之事,终究逃不过“私心”二字。
      可这样一厢情愿的“私心”,又何其自私?

      她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回屋抱了只手炉,倚在门框上。
      身旁,老者递来酒壶。
      “喝点?”
      少女撇了撇嘴,一把抢过,仰头便灌。

      “欸,慢些!别呛着——”莫三思不由瞠目,“你个姑娘家,若教你爹瞧见这副模样,他那绣花针怕不是要在老夫身上扎出几百个窟窿来。”

      赵青木一抹嘴,白他一眼:“说了多少遍,那是救命的针,不是什么绣花针!”顿了顿,又低声嘟囔,“再说了,你当来去谷是什么地方?我打小什么酒没喝过?忘忧翁听说过没?他酿的酒,我可是打小就喝的。”

      老者闻言,两眼登时放光:“哎!小丫头,那忘忧老儿的酒方,你还记不记得?给老夫默一份呗?”

      少女眼珠一转:“可以是可以。不过嘛……”她伸出一根手指,“你告诉我关于我娘的事。一件事,换一个酿酒的方子,如何?”

      老者想了想,点头道:“你想知道什么?”
      少女脱口问道:“我想知道,我娘当年究竟因何而死?”

      “唔……这个我倒不知。”老者含含糊糊,只道,“不过我知道别的,你要不要听?”
      她催促道:“快说!”

      老者摸着下巴,回忆道:“我记得那时,来去谷还不像如今这般幽闭。你娘样貌极美,却孑然一身,幽居谷中。诸多名士为了一睹芳容,纷纷称病求医仙诊治。只是医仙岂是那般好骗的?一来二去,他们不堪其扰,便离开来去谷,游历四方。在哪儿来着……是了,当年白州大旱三年,流疫肆起,你爹娘赶赴白州平疫,也留下了颇多佳话。”

      老者顿了顿:“不过么,疫病虽平,你爹娘却惹来流言蜚语。人们都说他二人过从甚密,看上去不似师徒,倒似……一对恋人。”

      “那又怎么了?”少女怔怔问道。
      “因为他们是师徒!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给来去谷抹黑。”莫三思哼笑一声。

      “前辈,我不明白……”少女自幼不与俗世往来,自然不知师徒相恋乃是离经叛道。

      莫三思叹了口气,不知如何解释,只道:“一日为师,终身为长。你只需知道,这件事,为世俗所不容。你娘虽能避世不闻,你爹却不能不顾家门。”

      赵青木眸光一动:“原来我爹不是在来去谷长大的?”
      “自然不是。”老者问她,“你爹可曾提过他老家在哪里?”
      她摇头:“没有。爹爹从不说他的事。”

      “他当然不会说。一个背弃家门的人,哪来的脸提。”老者嗤笑一声,又喃喃道,“小丫头,你爹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你,他可是……”

      正说到紧要处,忽地面色一变,直叫不好:“哎呀,坏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他心念急转,火急火燎起身,“小丫头,你在这儿待着不要走动,老夫要下山确认一桩事,回来再与你细说!”

      “诶——你先把话说完啊,我爹到底如何了?”赵青木不明白他好好讲了一半,怎么说走便走。等她追出门外,雪野空茫,那老者早已跑得没了影。
      她跺了跺脚,撇嘴道:“……什么有事?分明就是不想告诉我罢了!”

      “叮铃——”
      风铃被远处的剑风带得轻晃不止。她望向雪地中那个挥剑的身影,又看看远处那静默无声的冰茧。

      “教你们都不理我……”她叹了口气,忽地灵机一动,“反正本姑娘又不在通缉令上,不如趁这会儿找石少和周大哥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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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宝子们捉虫~ 第三卷收尾在即,锁章是为了修文,改好了会慢慢解锁的,放心食用。 终于!公主!小卡!肝出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