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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三日宴饮 我们把你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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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储君果然金口玉言。说是设宴,东宫的宴席便当真大张旗鼓摆了起来。
暖阁中丝竹不绝,舞袖翩跹。众幕僚如坐针毡,敢怒不敢言,却更不敢不作陪。其间心腹来劝,江开也来劝,青年只是酒意酣然,神思迷离。不管谁来,他都揽着江良娣在怀,举杯邀醉。
只是这般靡靡之乐,终究惊动了慈宁宫的柔贵妃。才到第二日,美妇便沉不住气,气势汹汹闯入暖阁。
蓝衫小仆拦将不住,只得在旁赔笑:“娘娘,殿下正与几位大人议事……”
“你当本宫是傻子?”美妇脚步不停,冷笑道,“外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他还有心在此摆宴。你叫本宫怎能不急?”
小仆低声道:“娘娘息怒,殿下自有分寸。只是前夜那桩事闹得满城风雨,殿下此时若再掺和,反倒叫人生疑。”
美妇脚步一顿,侧首看他:“你与他一同长大,比本宫更了解他。你老实说,他究竟想做什么?风花宴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大半夜跑到寺里,又怎么会突然伤了腿?”
小仆面色一僵,讷讷不言。
美妇眯眼:“是不是……和那女人有关?”
小仆张了张嘴,讪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美妇冷哼一声,知晓原也问不出更多,索性一挑珠帘。又见座上青年那般颓态,只当他吃醉了酒,二话不说抢上前去,竟劈面泼了他一脸冷酒。
笙歌俱寂,宫人尽散。众幕僚更衣的更衣,避席的避席,一时走了大半。
那青年依旧散漫无度,分明衣袍狼藉,却反蹲下身,将少女裙摆上沾染的酒渍细细拭净。酒珠顺着他长睫滴落,将平素温润矜贵的面容染得狼狈。可那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分明没有半点醉态。
“景之哥哥……”月儿低低唤道,有些不安。
“别动。”他攥住少女欲往后缩的脚,平静道,“葡萄酒不比别的,若不弄干净,往后便穿不得了。你不是最喜欢这身裙子么?”
“可……”月儿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
美妇居高临下望着青年,沉声道:“太子,你太过了。”
谢景之没抬眼,只握着绢帕,擦得极认真,仿佛面前是世上最名贵的玉器。
“母妃若饿了,命人添副碗筷便是,何必与这琼浆玉液过不去?”
柔贵妃一口气却被噎的不上不下,半晌,方道:“你这副做派,骗骗外人也就罢了,骗不过你亲娘。你若还当我是你母妃,便与我透个底。你那军令状,到底有没有成算?”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他轻笑一声,“大不了就像当年那样,在御书房外跪上一天一夜。父皇慈悲,总不会真砍我脑袋。再大不了,赔上半个江家,就像外公他老人家……”
“你放肆!”柔贵妃厉喝一声,直将一旁的少女吓得浑身一颤。
“姨母……”
二人这才看向月儿。她煞白着一张脸,柳眸里蓄满了泪,却连落都不敢落。
柔贵妃叹了一声,敛去火气,缓声道:“月儿,你去小厨房替姨母拿一碟糕来,姨母有些饿了。”
月儿畏缩地望了谢景之一眼,后者点头,温声道:“去罢。就拿——”
“月儿知道,”少女抢道,“姨母爱吃枣泥馅的!”
话音未落,人已三两步跑远,唯那后半句还飘在风里,“月儿很快就拿来!姨母景之哥哥,你们不要吵架喔……”
母子二人俱是一怔,又不约而同轻叹一声。
……
一时无话。柔贵妃的目光在他膝头落了一瞬,终是开口:“景之,你的腿……你父皇说前两日下不了地,可是旧疾犯了?”
“儿臣诓他的。”谢景之垂眸,“母妃不必挂心。”
“你这孩子……”柔贵妃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收了忧色,转而道,“我听说,前夜妙法寺出了事,行刺国师的凶手已经找到,正全城通缉。我瞧着那画像……倒有几分面熟。”
青年瞥了一眼侍立远处的蓝衫小仆,后者只暗自冲他使个眼色。他波澜不惊道:“母妃说笑了。通缉令上那些江湖草莽,连儿臣都不认得,您深居宫中,又怎会面熟?”
“也是。”柔贵妃轻舒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许是昨晚绣得晚,看花了眼。”
他默然片刻,只道:“母妃保重身子。这些费神的事,交给旁人便是。”
美妇笑了笑:“还不是为了你这孩子。你急着将月儿接进宫来,母妃这才赶着绣那两双鞋垫给她。”
青年倏然一怔。美妇笑续道:“月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自小没娘疼,如今出阁是喜事,我这个做姨母的,总得替她备些体己物。”
他嘴唇微动,却没能出声。
美妇拍了拍他的手,温温笑道:“前日我还与金嬷嬷说起这事。母妃许久不做女红,好一阵生疏。我想着,你们是新婚新喜,便不绣那些龙凤呈祥了。一双并蒂双莲,一双瓜瓞绵绵,盼你俩和和美美,多子多福——”
她愈说愈是兴起,面上竟有了几分少女般的神采:“月儿不是总说练舞累脚么?我瞧这两双正合适。待日后有了身子,母妃再给你们做几件小衣,缝两床褥子。若是男孩……”
“母妃。”谢景之轻声截住她的话头,神色难辨。
美妇轻叹一声,这才斟酌着道:“景之,你与那慧海素来交好,此番他为贼人所害,母妃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可你总不能把大家都撂在那儿,自己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话,不能与母妃说?”
她瞧青年面上并无异色,趁机开口:“景之,你外公走得早,舅舅又是个不成器的。江家那点家底,你我心中都有数,原是半点也不够的……”
谢景之看着面前茶盏,水汽氤氲模糊了眉目。片刻,方道:“母妃不必忧心。钱的事,儿臣已有安排了。”
她蹙眉:“安排?你哪来的银子?”
青年只微微一笑,将茶盏搁在案上:“母妃,自您自请去南音山修行那日起,便该明白,这东宫的天纵是塌下来,也只有儿臣一人担着。至于怎么担,那是儿臣的事。”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只低低一叹:“景之,你还在怨母妃么?母妃也是为长远计。你瞧,纵使母妃不在你身边,你不也……”
“——不也被父皇轻视,被皇兄们排挤打压,被遣去边地守关,在御书房前跪坏了腿。”青年毫不客气地截断她,“母妃莫不是想说,即便您不在,儿臣不也好好活到现在,坐上了这储君之位?”
眼看着美妇脸色愈发难看,青年却淡然一笑:“母妃,儿臣没有怨您。儿臣只想让您知道,这条路是儿臣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往后,也一样。”
柔贵妃目光复杂,手中绢帕攥了又攥:“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正这时,月儿正捧着一盒枣泥糕,提着裙子小跑而来,隔着老远便脆生生嚷道:“姨母!糕来了,刚出锅呢!”
柔贵妃看了少女一眼,美眸微闪,慢悠悠道:“说来,本宫还没喝过月儿敬的茶。”
月儿气息未匀,听了这话,眨了眨眼。
谢景之正接过食盒,闻言,只道:“母妃说笑了。月儿是良娣,哪有良娣敬茶的规矩。”
柔贵妃笑了笑,也不争:“良娣便良娣罢。本宫想喝一杯她亲手沏的茶,总不过分罢?”
谢景之沉默片刻,看向那少女。她还茫然立着,不安地绞着裙摆。他收回目光,信手沏了盏茶:“月儿,去给母妃敬茶。”
月儿大抵仍不明白,却双手捧了茶,走到柔贵妃跟前,老老实实垂首:“姨母,请用茶。”
柔贵妃接了,没急着饮,端着茶盏端详月儿,像在端详一件还算称意的物件。
“好孩子,”她缓缓道,“往后该改口了。”
月儿回头望谢景之。他微微颔首:“我怎么唤,你便怎么唤。”
她转回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仍旧乖顺:“……母妃请用茶。”
柔贵妃这才低头呷了一口,搁下茶盏,旁若无人道:“你既有了主意,我不再过问便是……只是你要记住,今时不同往日。你的一举一动,牵动的可不止你一人性命。”
“你外公当年怎么走的,你心里清楚。江家如今就剩这点人,你不愿顾,也就罢了。可月儿呢?她如今已是你的人,你若一着不慎,她怎么办?你总不能叫她走母妃当年的老路……”
月儿正低头摆弄盘中的糕点,听见自己名字,忽然抬头,懵懵地看了美妇一眼。谢景之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在她发顶按了按。她便又低下头去,不再动了。
他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美妇蹙眉,他却没由来地问:“母妃,要留下来用些糕么?枣泥馅的,最补气血。”
柔贵妃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句话也未多说,只拂袖去了。
……
青年默立原地,目送美妇背影没入廊影,低声唤道:“贪刃,替本宫送一送贵妃。”
“是。”蓝衫小仆会意,端起食盒,疾步追去。
一时无言。月儿仰起小脸,懵懵道:“景之哥哥,姨母怎么走了?糕还没吃呢。”
谢景之回过神,温声问:“怎么又改口了?”
月儿蹙眉想了半晌,煞有介事道:“姨母是姨母,娘亲是娘亲。月儿又不是姨母生的,总不能和景之哥哥抢娘亲呀。”
他欲驳无从,只觉好气又好笑:“月儿,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月儿正色道,“每个人都有娘亲的。阿姐说了,娘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我们。她没来看月儿,是在和我们捉迷藏呢。等阿姐找到了娘亲,月儿再带景之哥哥去见她,好不好?”
谢景之笑意顿敛,面上僵了一瞬。
少女浑然未觉,只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蹲下。他依言俯身,她便掏出一方帕子,细细替他揩去脸上残渍,口中絮絮道:“景之哥哥生得这样好看,把脸弄花了可不好。”
“对了,昨日月儿收了好些礼物,有舅舅的,有姨母的,还有什么美人、什么大人……”她想了想,语声渐低,“可是,月儿独独没寻着阿姐的。景之哥哥,你说阿姐是不是太忙了,把月儿给忘了?”
谢景之看着她。那张脸与那人有三分相似,尤其那双柳叶似的眸子。可那人的眼里,从来是拒人千里的寒冰,永不消融。
他忽然想,若那人也如她这般,不曾见过刀光,不曾握过染血的剑,该有多好?可若真到了那一日,她……还是她么?
默然良久,他低声开口:“月儿,你阿姐不会回来了。”
“啪嗒。”
下一瞬,绢帕与少女的泪一同坠地。
“你骗我!”少女竟一把扯住他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月儿知道,阿姐说话算数,她不会丢下月儿不管的!”
谢景之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一个踉跄。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这个连摔倒都不敢掉泪的少女,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他没由来一阵恍惚,却忽然了悟——这对姐妹,骨子里原是一样的。
他伸手,却被她猛地打开。泪珠断了线般往下滚,少女语无伦次:“景之哥哥是骗子!你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亲口答应过月儿的,我们拉过勾的,景之哥哥怎么能耍赖?我不要阿姐走……我要我阿姐!”
“月儿,你听我说……”他喉头滚动,竟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些惯用的圆滑说辞,那些权衡利弊的言语,此刻统统失了效。
这女孩从不曾责问过他,更不曾如此发脾气,可眼下,她偏偏问了一个他答不上的问题。
“我没有骗你。”他低声开口,嗓音发哑,“你阿姐……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信!”月儿猛抬头,满脸是泪,“她回不来,你便去寻她呀!景之哥哥那么大的本事,什么事办不成,为什么偏偏寻不到阿姐?”
谢景之当真被她问住了。他忽然想起她入宫那日,自己问过的那个问题——若阿姐与他同时落水,她会先救谁?
其实那不过一句荒唐笑谈。他没想过要什么答案,即便那个答案,也未必是他。
那时她答了什么来着?她说她不会水。
可此刻,他倒没由来地庆幸——
还好她不会水。
他沉默着,将怀中不住挣动的身子轻轻拢住:“好了,别哭了。”
可她仍哭得浑身发颤,埋在他胸前,断断续续骂他“骗子”。他没奈何,只得捉住她肩头,迫她看着自己。
“月儿——”
少女被那微沉的语气惊了一下,果然收住了泪,只睁着一双通红的柳眸望他。肩头一抽一抽地颤,泪珠堪堪悬在睫上,她却咬着唇不肯低头,也不肯开口。
他心底暗叹一声,终是抬手替她拭去颊边残泪。
“不哭了。”
“我们把你阿姐找回来,好不好?”
少女尚且不知这份承诺的重量,更不知它将意味着什么。好在她听了这话,当即破涕为笑,伸出小指。
“那……拉钩上吊,景之哥哥不许骗人!”
……
这厢,贪刃疾步追上步辇,将食盒高高捧起。那美妇却似等候多时,抚着护甲,冷声道:“说罢,他叫你带了什么话?”
青年小心翼翼道:“殿下命属下传话,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是咱们的东西,也不要去贪。”
见美妇面色一沉,他转而讪笑:“不敢瞒娘娘,军令状的事,殿下早已安排妥当。之所以在东宫大宴三日,也是想看看,哪些人沉不住气。”
柔贵妃笑了一声,不辨喜怒:“你的意思,倒是本宫坏了他的事?”
他忙低头:“属下岂敢。”他眼珠一转,忽地低呼,“诶呀,娘娘,您脸上好像生了一道细纹!”
美妇下意识抚上眼尾,紧张道:“哪儿?在哪儿……”
“许是属下看岔了。”青年赶在美妇动怒前捧起食盒,堆起笑脸,“娘娘,殿下是怕您日夜操劳,熬坏了身子。这糕里加了南枣、阿胶、桂圆,最是养颜补气。殿下特意吩咐小厨房,按娘娘从前在慈宁宫时的方子做的。”
他偷眼瞧了美妇一眼,又补一句:“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呢。娘娘您想,天底下的儿女,哪个不盼着亲娘享福?他多操劳几分,娘娘脸上,不就少一道细纹么?”
美妇被这番话说得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只叹道:“有时候倒希望景之也长一张你这样的巧嘴。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凡事闷在心里。我这个做娘的,有时……”
话音未尽,她轻轻叹了口气。
贪刃顺势劝道:“娘娘也该多体谅殿下。如今多事之秋,咱们与荣华宫那边的争端已摆到了明面上。殿下不比那位主儿随性恣意,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东宫里如今还有旁人。”
他说着凑近几分,将那晚公主如何设局逼谢景之抉择,又如何指使赵静姝绑走月儿的事,一一说与柔贵妃听。非但将主角换成了月儿与钱老将军,还添油加醋,好一通渲染。
美妇听得心惊,继而怒上心头,一拍辇舆扶手:“好个谢京华,当真欺我江家太甚!”顿了顿,又追问,“镇国公呢?他便一句话不曾说,就这么走了?”
“咱们也在四处寻他。”小仆叹气,“好在殿下早有安排。虽未能留住镇国公,江良娣倒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前夜寻着她时,她还当是与赵婕妤捉迷藏呢。”
“你瞧瞧,闹出这许多事,景之也不与我通个气。”柔贵妃摇头,“月儿好歹是从我本家出来的,本宫还能不知道胳膊肘该往哪儿拐?”
贪刃忙道:“殿下此举,正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娘娘也知晓,江良娣到底不比旁人,总得带在身边才放心不是?”
柔贵妃美眸一转,冷哼道:“你少在这儿替你家主子说好话。本宫还不晓得他的性子?”她揉了揉额角,沉沉吐出一口气,“他若当真是为月儿那孩子也就罢了,偏生……”
话未说尽,二人心里却都敞亮。
美妇收住话头,转口道:“好了,天色不早,本宫也该回去了。食盒搁下罢,本宫得空自会尝尝。”
“是。”
她思忖片刻,又道:“赵家那丫头,本宫寻机会去会一会。你叫景之放心,本宫再不济,还对付不了一个刚进门的小丫头?”
贪刃识趣地垂下头,没敢接话。步辇复又前行,渐渐隐入长街深处。
东宫的宴,便这样不知不觉办了三日。
而那雪峰上的青年,竟也在不觉间挥了三日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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