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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此剑无欺 人会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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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沉默良久。
“啧……”莫三思轻嗤一声,将半块骨头随手丢进火堆,起身走了,算是默认。
赵青木迟疑片刻,低声问:“顾呆子,你是要我们帮你圆谎么?”
“是。”青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乱作一团,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可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就算我不说,莫前辈不说,江湖上也总有认识你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她若知道你骗了她,该当如何?”
顾见春沉默片刻,道:“能瞒一时是一时罢。至少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少女张了张口,似又想起什么,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谁让我也跟周大哥说了谎?若要论起来,你替我瞒过一回,我替你瞒这一回,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数落谁。”
她顿了顿,正色道:“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倘若她主动问起,我不会替你圆这个谎。”
顾见春知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点头道:“多谢。”
“不必谢我。我也盼她快些好起来。”赵青木抬眼看他,“还有,你别瞒太久。我最讨厌旁人替我做决定,我想夜来姑娘也是一样。若她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只会比现在更难受。那才是真的无法挽回了。”
“我知道。”顾见春颔首。
她默然片刻,忽道:“顾呆子,伸手。”
顾见春微怔,仍将手递了过去。赵青木按住他腕脉探查片刻,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针囊,捻针刺下——膻中、巨阙、期门,皆是要害。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薄汗,却始终未动。
片刻,她拔针退后半步:“吐出来。”
他喉头一涌,低头呕出一口暗色瘀血。再抬头时,胸中滞闷竟散去大半。
少女了然一笑:“我就说么,从那么高的塔顶接人,还能毫发无损,除非你是神仙。”
他道:“多谢。”
她摇摇头:“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个。你若真谢我,便好生爱惜自己,你也能少挨我几针。”
顾见春张了张口,未及答话。她却伸个懒腰,念叨着要补觉,径自转身回屋了。
雪地上几点殷红,煞是刺目。
“抱歉……又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他想起那紫衣少女伏在他背上时,曾这般喃喃。
他看了许久,终是蹲下身,轻轻将那暗色拂去。而方才归路上老者的话,又突兀浮上心头——
“小子,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老者揣好烧鸡,揶揄道,“方才她拉我过去,都说了些什么?”
顾见春垂眸:“那是前辈与她之间的事,晚辈岂敢探听。”顿了顿,却道,“不过晚辈斗胆,即便不问,前辈也会告诉我的。”
“嘿!”老者登时吹胡子瞪眼,“老夫这辈子第一讨厌和尚,第二讨厌道士!你这臭小子,不愧是从栖梧山来的,跟那臭牛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板一眼,故作正经,惹人生厌!”
他炮仗似的骂了一通。末了,却抱臂望天,叹道:“那丫头与我说,若三日后她醒不来,便要我带你们去桃花寨从长计议。还有……替她将石壁上没刻完的名字补上。”
顾见春眸光一震。他所料不错,那果真不是族谱,而是江家亡魂的碑。
“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老者长叹一声,续道,“其实你也瞧得出来,我不过是个冒牌爹。半个多月前,我去找过她的亲爹单挑,便是那南宫孤舟。本想狠狠教训那厮一顿,只可惜棋差一着,教他险胜了。诶,你那是什么眼神?真是险胜,不信咱比画比画?”
顾见春忙道:“不敢。”
老者灌了口酒,摆摆手:“扯远了。只是临走前,南宫孤舟跟我说,她今日种种,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顾见春心下一沉,不由想起当日那南宫庄主的姿态,暗里将双拳攥了又攥。
老者低声道:“她这身功夫,是用命换来的。那寒毒侵入五脏六腑,瞧着厉害,实则不过是饮鸩止渴。至于她当年为何非要回江家那个破地方,我没问过。她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她娘亲。”顾见春低声开口。莫三思一怔,听他垂眸续道,“她回江家,或许是为了找她娘亲。”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只褪色香囊,“这香囊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她戴了十五年,从上山那日便戴着,直到黛州海底……”
他眸中涌动着什么,声音更低了:“她至今还没能与娘亲团聚。若她知道香囊是我拿的,指不定多恼我。”
莫三思看看那旧物,又看看他,一时没说话。半晌,猛地拍了顾见春肩头一掌:“嘿,我就说你小子能处!”
顾见春被拍得一个踉跄,正有些莫名,却听老者正色道:“你们同门之间的恩怨,你们自个儿掰扯去,我管不着。不过她现在不经折腾,你有什么话、想问什么,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老者说着,脚步一顿,忽又一笑:“至于我么……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那石壁上出现她的名字。我想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罢?”
顾见春默然点头。
却见那老者早已掠至远处,声音遥遥飘来:“那便记好了。臭小子,若有那么一日,老子必来取你心头血祭剑刻碑!”
……
青年望着缥缈群峰,心事沉沉。
叮铃——
风铃摇摇曳曳。
思绪中断,顾见春垂眼看去,不知何时,他却从怀中取出了那只旧香囊。泛黄绣布里隐隐透出几根枯草,是那只草编蝴蝶,经年累月,早已辨不出原样。
可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编的。那是她在山上的第一个生辰。他没备礼物,只草草编了这只蝴蝶给她,哄她说,或许她娘亲想她时,会派一只蝴蝶来偷偷瞧她。她竟信了,缠着他教她编。从哪一片叶子起手,在哪一处打了个多余的结,他都记得。那时她学不会,他便坐在崖上,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替她拆了又拆。
她学东西一向很快,草编蝴蝶自然不在话下。她说,要将它们留在自己走过的每一处,这样娘亲便会知道,她有好多事想与她分享。于是那草编蝴蝶仿佛从栖梧山的每个角落里生出来,甚至有日挂上了师父的胡子。
可一年又一年,她的娘亲再没出现过。她就坐在崖边等,等到春去秋来,槐花开了又谢,等到蝴蝶从青涩到枯黄,等到白雪覆上山头。
可她总很快宽慰自己:没关系,一定是个头长得不够快,一定是剑练得不够勤,又或者,是蝴蝶还不够多,没能把话送到娘亲手上。
……
青年想着,忽扯下身旁一截枯草,指尖翻飞编起蝴蝶来。可冬日的草秆哪还有韧性,不是一折便断,就是四处打结,怎么也编不出昔日那翩然待飞的模样。
他心绪愈乱。笑着的,哭着的,等待的,拔剑的,掷雪团的,茫然的,脆弱的,倔强的,还有横亘在十年间他全然陌生的那张冷漠的脸……一张张,一面面,尽数在眼前浮现。
他索性将那团乱草一丢,抽出青山剑,几剑便将那总不如意的草茎斩得粉碎。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执剑的人却气息微促,剑尖未静。
“景明,何苦与只蝴蝶置气呢?”
耳畔忽响起少女轻佻含笑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冰茧依旧悄无声息。原来那不过是幻觉,又或者,只是昔年回忆的残响。
——“若是想不通,不如去问问剑罢?”
“问剑?”少年的他问,“我听说,那是一把很厉害的剑。”
“笨!不是问剑,是问、剑。”少女扮个鬼脸,“娘亲说过,问剑之所以叫问剑,绝不是因为它狂傲到无人敢问,而是因为它一直在诘问——”
“人会骗人,心也会骗人,但剑不会骗人。”
是了,剑不会骗人。
耳畔余音未绝。他忽然攥紧剑柄,在风雪与日光中挥出了第一剑。
那是沧浪九剑的起手式。
……
御书房内,辰光初晓,烛火方熄。
“哼!”老者重重一摔。
谢景之被内侍搀着,方要跨过门槛,散乱的竹简便滚落脚边,阻住去路。
他却不顾腿伤,俯身将地上的书册一一拾起,其间“妙法寺”“慧海”“太子误传敌情,贻误军机”字字分明。他视若无睹,拂去灰尘,将奏折落回案上。
“父皇何事动怒?可莫要气坏了身子。”他望向老者,神色如常。
“景之,你来了。”永昭帝喜怒莫测,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腿可好些了?”
“谢父皇关切。今晨敷了药,已好多了。”谢景之颔首侧立。
那张枯朽的老脸抖了抖,又道:“昨晚你当众立下军令状,朕还以为,你今晨要吓得不敢来了。”
谢景之垂眸:“父皇有召,儿臣自然要来。”
老者拿起案上一本奏折,随手一翻,不咸不淡地丢在他面前:“那你倒说说,你是吃醉了酒,还是走迷了路,怎的筹军饷筹到了妙法寺去?”
青年面色不改,淡声答道:“回父皇,儿臣收到消息,疑镇国公在南音山一带出没,便带人上山去请。谁料中途遇上刺客。儿臣一时心急,判断失误,让刺客钻了空子。”
“钱无庸?”永昭帝老眼一眯,“他人呢?”
“已经走了。”青年垂眸,轻叹一声,“他乔装难辨,儿臣已派人搜过,人已离开帝都。”
老者面上掠过一丝失望,末了却别有深意道:“不过这叶守诚亦非泛泛,且看他这一战如何罢。”
“是。”谢景之不置可否。
永昭帝倚回榻上,面色淡然:“今晨退朝,扶桑使臣问朕,何时能一睹妙法寺高僧尊容。你说,朕该如何回他?”
谢景之眸光一转:“该如何回,便如何回。”
“哼哼。”永昭帝笑了笑,竟也不恼。二人心照不宣。
“区区一个护国法师,父皇何必动气?”谢景之垂着长睫,目光落在案边香炉上。紫烟袅袅,蟠龙吞云吐雾。这味道,他不喜。
“那可不是一个护国法师那么简单。慧海那老家伙死便死了,只是……”永昭帝话音一顿,面上少有地露出倦容,“这桩案子,想必你已有眉目了?”
谢景之垂眸:“父皇不必忧心,此事……儿臣自有分寸。”
“那军饷?”
他淡声道:“儿臣说了三日,便是三日。多一天不能多,少一天也不能少。”
“呵,倒有几分你父皇年轻时的模样。”那双老眼已如此苍朽,此时蓦然腾起一簇焰火,却不知为何,又骤然熄灭。老者拍了拍他的手,“永昭有景之,真是福分。”
谢景之温和一笑。他自然不会以为老者真在夸他——只怕此刻已在盘算,他一个太子,究竟有多大本事,手中又握着多少筹码。
“君上。”门外,老太监忽然打断两人,小心翼翼道,“巳时已至,可是要添香?”
香?谢景之目光一转,落回那尊香炉上。原来这老者竟将快活草当香料使。寻常人千金难求的草末,他倒大剌剌在殿中燃着,当真奢侈至极。
“进来罢。”永昭帝不咸不淡应道。
老太监轻手轻脚进来,见谢景之在,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便去一旁忙活。
谢景之沉默须臾,终是开口:“父皇,这快活草……”
“朕知道,你不必多说了。”永昭帝将话头截断,“白敏之也是一片好心,难得弄来这么一大批贡品,朕焉有怪罪的道理?至于你舅舅那老狐狸的心思,朕还瞧不出来?放心罢,朕懒得与他计较——昨晚你做得很好,朕便等着你的好消息。”
“……”青年喉头滚了滚,似还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永昭帝就着老太监的搀扶,垂首慢悠悠嘬了一口那快活草,神色渺渺,红光满面。
“景之,你看朕的气色,是不是比先前好了许多?”他顿了顿,道,“这都多亏你皇妹。前两日她向朕献了一方灵药,叫‘池中物’,说是有延年益体之效。朕起先还半信半疑,谁知果真见效。这两日晨起,连参汤都省了。”
青年眸光微动,却很快垂眸道:“父皇龙体康健,是儿臣之福,亦苍生之幸。儿臣替永昭子民,谢父皇圣恩。”
“你倒是会说话。”老者哼笑一声,摆了摆手。
谢景之会意颔首:“若是无事,儿臣告退。”
“嗯。”永昭帝似是困倦,老眼微阖,口中不忘交代,“这几日若无要事,便不要四处走动了,省得那‘刺客’再来招惹你。朕已加派禁军守在东宫外头,也好叫朝臣安心。”
父子二人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这会子又哪还有什么刺客,不过是为堵众臣之口,行那“禁足思过”之实。
昨晚那一遭,终是被这老者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儿臣谢父皇恩。”谢景之长拜一礼,起身,毫不犹豫抬脚离开。
屋外风清雪霁,朗日高挂。
门口软轿,蓝衫忠仆替他披上大氅,小心搀着他,问道:“殿下,此时去哪儿?”
青年沉沉吐出一口浊气,面上似有疲惫,却强自打起精神,微微笑道:“哪也不去。回东宫。本宫大难不死,是大喜,自当宴饮三日,以待军令之期。”
仆从一怔,旋即骇然:“殿下?!”
军令状余音未散,国师尸骨未寒,君上方才降罪禁足,这位倒好,竟还要大宴三日?莫不是昨晚真被乱了心神不成?
“本宫没疯。”青年似看穿他心中所想,只淡淡呓语,“贪刃,传我口谕——这几日,便请诸君欢歌达旦,且醉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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