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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无回旧祠 这世上,也 ...


  •   话说顾见春一行人携着半昏半醒的夜来赶到北郊之时,天已蒙蒙亮。
      昨夜一场新雪,朔风彻骨,人迹罕至。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雪峰连绵,几人心中不免犯疑——这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安身之处?

      只是峰回路转,竟真见一座破败院落。莫三思推门上前,只见墙垣倾颓,蛛网横结,显是荒废多年。

      顾见春背着夜来步入正堂,夜来伸手在某处石砖上按了几按。一声沉响,壁上裂开一道石门,通路幽深。又走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原来那破院不过是障眼之物,真正的江家旧祠,藏在雪峰后一处峭壁坡地上。

      坡上一方小院,与其说此处是宗祠,倒不如说是个浑然天成的清净练功地。冰笋林立,如刀如剑。院中桌凳齐全,起居之物一应俱全。墙角堆着半筐冷炭,似才有人打扫过。唯檐下一串旧风铃,不知挂了多少年,仍在风中叮铃作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峭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姓,殷红如血,出自一人之手,却无一例外以“江”字为姓。顾见春目光掠过,落在最末一处——那名字只刻了一半,一个“江”字,余下一个水部,落笔未完便断了,仿佛昭示着某种不祥。

      顾见春心头一沉,方欲细看,夜来已别过目光,示意众人前行。

      窄道逼仄,风雪愈烈。赵青木裹紧衣衫,仍止不住牙关打颤。不知是否错觉,此处竟比旁处更为冰寒刺骨。她呵出一口白气,抬头望去。

      雪覆危岩,天色将明未明,一缕初晓微光斜映崖壁,满目银白灼灼。薄云之下,帝都万方尽收眼底,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站在这天地孤绝之处,昨夜种种仿佛只是大梦一场,可那些记忆仍萦绕眼前,挥之不去。

      正出神间,赵青木忽觉那微光晃眼,不经意看向身旁,才知是岩壁冰层折射所致。可看着看着,她悚然一僵,浑身汗毛倒竖——那冰层之中,竟隐隐约约封着个人!

      “这是……”她不由自主凑前一步,指尖探出,正想拂去积雪看个仔细,却被夜来一把攥住。
      “别碰。那不是寻常的冰,会冻伤的。”

      夜来说着,上前拭了拭冰面。积雪簌簌剥落,露出那人真容——是个紫衣白发的女子,面容清冷,眉目祥和。若非身在冰中,几乎让人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赵青木张了张口:“她……”

      “她是我师父。别怕,她已经……”夜来话音未落,身形已撑不住,膝下一软,跪倒在冰棺之旁。
      “小湄!”顾见春抢步上前。

      夜来摇了摇头,喘息片刻,低声道:“不必担心。此处冰气与我功法同源,我只需在此闭关三日,自会痊愈。”

      她抬眸看向三人:“天亮之后,我们应当会被全城通缉。不过这宗祠外有机关掩蔽,不会有人寻到此处。屋里有炭火,冷了便生。只一桩——不论我发生什么,都莫要靠近我。一切等我醒来再说。”

      三人面面相觑,终是点头。

      夜来强撑着一口气,看向莫三思:“义父,你上前来。我……有话要说。”
      莫三思依言上前,二人嘴唇微翕,也不知说了什么。老者轻叹一声,默然退开。

      夜来不再多言,勉强撑起身子,在冰棺旁盘膝坐定,阖目运功。

      ……

      三人无声退至院中。檐下那串旧风铃仍在寒风中叮铃作响,似谁人低低叹息。
      顾见春立在檐下,望着峭壁方向,眉头未松。

      赵青木瞧他一眼,到底没忍住:“放心吧,方才我诊过脉了。有来去不息丹护住心脉,她一定没事的。”

      “什么?你竟将来去不息丹给了她?!”莫三思猛地转头,脸色骤变,“那可是天底下最后一颗!当年你娘耗尽无数奇珍,倾毕生所学也只炼成三颗。江湖上多少人趋之若鹜,你爹谁的面子也不给,连皇帝老儿都万金难求。你倒好,随随便便就用了?!”

      赵青木被他吓了一跳,嘟囔道:“我哪想到这些?她当时寒毒攻心,我想着既然能救,便给她用了。”

      莫三思默然良久,也不知是气是叹:“你这丫头,真不愧是第五榕的女儿。”

      “我娘?”赵青木一听,忙巴巴凑上前,“前辈,再给我讲讲我娘的旧事罢?”
      老者却一扬下巴,转过头去:“不知道不知道,小娃儿家,休要聒噪。”

      赵青木知晓他脾性,叹了口气:“不说就不说,小气鬼!”又正色道,“对了前辈,你今晚怎会来妙法寺?莫非也是听了那盗宝信函的传闻?”

      “嗐,我早知那事跟我闺女无关。这些恩恩怨怨,我才懒得掺和。”莫三思摆摆手,“我来帝都,是为追个贼。”

      赵青木一听,后知后觉道:“喔——我知道了,您说的是不是萧……”

      话一出口,她猛地捂住嘴。莫三思却已警觉,老眉一竖:“萧甚么?是不是那个出老千的?你们见过他了?他在哪?”

      他说着,语声愈急:“兀那老贼也忒狡猾,老子从恨水山庄追了他半个月,眼瞅着要拿住了,那厮倒好,趁这劳什子盛典混进城去,竟在老子眼皮底下溜了!”

      赵青木连连摇头,更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这老者一发狠,真就拔出那啼血剑来。

      老者问不出答案,一双猩红的眼猛地盯向顾见春。后者叹了口气,只得坦言:“莫前辈,实不相瞒,我们的确见过您说的那人。今晚便是我等一道在妙法寺寻人,只是后来兵分两路,此刻也不知他们下落。”

      “等会儿……他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萧大哥’?”莫三思一挑眉,上下打量顾见春一眼,嗤道,“那老小子一把年纪还装神弄鬼,你倒是不挑。”

      顾见春一时语塞,却未辩驳,拱手道:“恕晚辈冒昧。前辈是否与萧大哥有什么误会?晚辈以为,萧大哥或许只是行事不拘小节,并非有心欺瞒。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便是。”

      赵青木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忙暗扯他衣袖。谁知二人这番小动作,反被莫三思看了个正着。

      莫三思不怒反笑:“说开便是?你小子倒会说漂亮话。老夫且问你,方才寺里那群人,你也同他们这般说么?当日在恨水山庄惨死之人若还活着,你也要他们与那陈欢‘说开便是’?”

      顾见春正色道:“前辈此言差矣。寺中之人只是被有心人鼓动,一时受了蒙蔽,未必知晓自己在做什么。陈庄主却是作恶在前,因果报应,怎能混为一谈?晚辈只是觉得,有些恩怨,未必非要见血才能了结。”

      赵青木也连连点头:“是啊,萧前辈人很好的。非但带我们看盛典,还主动帮我们闯寺找夜来姑娘呢!”
      “是么?”莫三思狐疑地看她一眼。

      “真的真的!”少女见老者神色稍缓,凑上前道,“不就是点赌债么?萧前辈也没说不还,您就别揪着他不放了。再说,我都答应要帮你们说开误会了!您看在我这小丫头一点薄面上,就……”

      莫三思眯着老眼思忖一阵,不耐地摆摆手:“唉,也罢也罢!看在他帮了我闺女的份上,暂且放他一马。老夫也不差那点钱!”

      二人相视一眼,神色方自一松,却都没察觉老者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却听莫三思又道:“哎,你方才不是说,你那朋友和那老小子在一处么?正巧那丫头运功疗伤,老夫想趁这空当出去探探外头情形,顺道寻一寻你们那位朋友。小子,你去不去?”

      顾见春颔首:“晚辈正有此意。”
      赵青木道:“你们且去,这里有我看着。”
      二人商定,便下了无回峰。赵青木立在院门口,看着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没入雪雾,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转身走回炭盆旁,望着远处那道紫影出神。不知怎的,只觉这雪崖上的风比方才更冷了,直吹得人通体生寒。她拨了拨盆中炭火,又将外衫裹紧几分,这才稍觉暖意。

      可她实在倦了。从妙法寺到这雪峰之上,已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眼皮沉沉,竟在晓色中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少女却是被生生冻醒的。

      她茫茫然四顾,只见雪满庭院,连炭盆也被白霜尽覆,一丝火星都不曾留下。再抬眼,那原本在寒冰前打坐的紫衣少女竟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昨夜莲花塔下如出一辙的“霜茧”!

      赵青木暗叫不好,慌忙上前查看。没走几步,却觉脚底凝滞——地上竟也覆着一层薄霜,方一踏足,寒气便顺着脚踝直往上蹿,冻得她双腿僵硬。

      她心下一横,揭开先前划伤的手掌上裹着的布条,正待故技重施,忽觉一道罡风自侧旁袭来,正劈在她足前几寸。那血色剑气生生将地面划开一道口子,如一道无形屏障,将蔓延的霜花都阻了一阻。

      赵青木回头,又惊又喜:“前辈!顾呆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莫三思堪堪收剑还鞘,随手将青山剑抛回青年怀中,道:“还好咱们脚程快,否则你这小丫头可要遭殃咯。”

      赵青木却不敢妄动,只望着那霜茧急道:“前辈您可别说笑了!快劈开条路,让我去救她!”
      莫三思瞥了一眼,道:“慌什么?不用理会。”

      “可……”赵青木一跺脚,又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青年,“顾呆子,你也不管吗?”
      顾见春默然片刻,只道:“小湄说过不要靠近,我们便不要妄动。”又转向赵青木,“你可曾受伤?”

      “我自然没什么事……”赵青木一时语塞,别过眼去,将手上布条重新扎起。

      顾见春看在眼里,喉间微动,却没说什么。一旁莫三思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烧鸡,架在火上烤起来,嘴上打趣道:“小丫头,快过来暖暖身子。瞧,我给你带了馅饼和烧鸡,热热就能吃了!”

      见少女依旧踌躇,莫三思只得叹道:“傻丫头,你还看不出么?那霜茧本由她而生,反能聚住她周身寒气,怎会伤得了她?你的血固然能解毒,可若贸然化了霜茧,反倒害了她。她江家武学路数特别,咱们外人横竖也插不上手——来来来,你两个,先填饱肚子再说。”

      青年眸光微黯,没有言语。

      赵青木却是一惊:“咦,前辈怎知我的血能……”
      莫三思只顾翻弄烤鸡,眼皮也不抬一下:“嗐,就你们来去谷那点秘辛,早就……”他顿了顿,似怕少女追问,只道,“总之这是你爹亲口说的,有意见问他去!”

      少女瘪了瘪嘴,依言坐下。此时才觉腹中空空,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把烧鸡当作山珍海味,大快朵颐起来。
      顾见春却似揣着满腹心事,只坐在一旁,神不守舍。

      赵青木主动问道:“诶,外面如何了?你们瞧见石少了么?”
      莫三思瞥了青年一眼,故弄玄虚道:“唔,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的。”她不假思索。

      老者瞪眼:“嘿,你就不能先听好的?”
      “你爱说不说!”少女哼了一声,转向青年,“顾呆子,你来说。”

      顾见春这才开口道:“寺门外只有重兵把守,我们没有看见萧大哥。不过天明之前,石少已被人送回石家,只是眼下还未醒。小辙请了大夫去看,说是别无大碍,只是迷香所致,睡上一觉便好。”

      赵青木略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人没事就好。”
      顾见春点点头:“多亏萧大哥思虑周全,此番并未惊动石家。只是辛苦石少了,怕要睡到日上三竿。”

      “唉,可惜可惜!”一旁的莫三思却长吁短叹,“本想借这石少爷的面子讨两坛‘一枝春’解解馋,谁知他睡得跟死猪一般……罢了罢了,改日再议!”

      “您老放心,有石少在,绝不会亏了您的。”赵青木偷笑道,“石少这厮,若知晓咱们这一晚上经历了什么,还不得惊掉下巴?”顿了顿,又道,“那……坏消息呢?”

      莫三思咧嘴一笑:“坏消息是——跟我闺女说的一样,天一亮,咱们几个就被全城通缉了。往后见了我,莫叫前辈,叫‘莫三千两’便是!”

      “三千两?!”赵青木咂舌,“什么罪名?”
      顾见春沉声道:“谋害护国法师,盗取佛宝,勾结魔宫,祸乱妙法寺。总之,他们认定是咱们害死了慧海禅师。”

      “还真是罪行累累呐……”赵青木面上也不由沉了几分,“这帮家伙,简直不讲道理。不过也难怪,谁让咱们撞见了不得了的大事,还非得替人保守秘密不可?”
      她想了想,又问,“不是还有个好消息么?是什么?”

      莫三思乐了:“你猜怎么着?那通缉令上有我,有我闺女,还有这小子,唯独漏了你这个小丫头!”
      赵青木讶然:“那倒奇了,我分明也在场,怎会没我?”
      莫三思哈哈一笑:“傻丫头,没有就偷着乐吧,少问为什么!”

      “此事我也想不通。”顾见春蹙眉,却摇了摇头,“或许是寺中僧人忌惮你的身份,也或许是那位金前辈替你说了情。不过莫前辈说得对,没有是好事。眼下全城戒严,我们都不便露面,若有什么万一,你行动也方便些。”

      赵青木豪情顿起:“放心吧,出门采买、递消息的活儿,包在我身上便是!”

      莫三思却揶揄道:“年轻人别得意太早。没准儿,人家就是故意等着这小丫头送上门呢!”
      赵青木冲他做了个鬼脸。顾见春眉头未展,不置可否。

      ……

      炭盆明灭,眼见酒足饭饱。顾见春默然片刻,忽道:“方才前辈所说之事,晚辈考虑过了。”
      “什么事啊?”赵青木眨了眨眼,看向二人。

      莫三思眼皮未抬,只凉凉道:“你果真想好了?”
      顾见春点头:“晚辈想过。她如今身受重伤,寒毒不稳,极易因外物伤神内损。倘若再受什么刺激,这世上,也没有第二颗‘来去不息’了。”

      赵青木闻言目光微动,也正色起来。

      顾见春遥遥望了一眼远处那茧影,终是沉声道:“莫前辈,赵姑娘,趁她闭关疗伤,在下想请两位答应我一件事。”

      “小湄如今只当我是景明,却还不知在黛州遇见的那人也是我。那时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所以,我想请二位先别告诉她,我就是顾见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无回旧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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