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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银月弯镖 这世间的哭 ...
雪林间,几人踏雪疾行,脚下却不敢稍停。
夜来伏在顾见春肩头,面白如纸,偏不肯闭眼,含含糊糊地数落:“怎的又是这一招?你那一身本事,除了逃命便没别的用处了么?”
莫三思在前引路,闻言回头乜她一眼:“我当咱爷俩想到一处去了……原来你是盼我把那群人全宰了?”
夜来哼了一声:“不然呢?亏我还想开开眼,咳咳……瞧瞧你那全须全尾的‘九阙寒光’是什么模样。”
莫三思登时乐了:“成。下回你再捅娄子,提前招呼一声,我给你演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绝招。”
“九阙寒光?”
“如假包换。”
“骗人是小狗。”
顾见春脚步微顿,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赵青木却扑哧笑出声:“原来前辈是来救人的?方才你朝顾呆子动手,可把我吓得半死。”
莫三思嘿嘿一笑:“若不如此,我怎么近得了你们的身?”
“前辈您可真是……神了!”赵青木脸上一红,“喔,方才那些话是我胡说,您可别当真。”
莫三思哈哈大笑:“小姑娘能屈能伸,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赵青木撇了撇嘴,正待还嘴,忽然想起什么:“哎呀……糟!光惦记着逃命,石少还在寺门口呢!”
众人一怔。赵青木当即就要折返,却被莫三思一把拎住:“好不容易逃出来,你瞎折腾啥?没准儿那人早走了。”
“不可能!石少绝不是那样不讲义气的人!”赵青木说着红了眼眶,“他与我们一道来的,结果给人迷晕在寺门,眼下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不管怎样,我得去救他!”
莫三思皱眉:“门口?我路过寺门时,连个鬼影都没瞅着啊?”
“没人?”夜来心头一凛,勉力抬眸,“那值守的官兵呢?”
莫三思摆摆手:“别说官兵了,偌大一座护国禅寺,里里外外空荡荡的,好不容易看到个人,不是躺着的就是咽了气的,一个能问路的都没有。这不,听到钟声才摸到你们这头——嘿,敢情全寺的人都跑这儿来了!”
“那便怪了……”夜来黛眉一蹙。
莫三思宽慰道:“嗐,没人不是好事么?光那群武僧的棍阵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若再碰上官府的人,你义父就是十个‘九阙寒光’也跑不脱啊!”
夜来轻轻摇头:“钟声响了那么久,您都听到了,按理说禁军早该到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晚妙法寺这场乱子,绝不是一句疏忽职守能说清的。”
她话音一顿——是了,非但禁军没来,就连她预先安排在莲华塔外接应的灵风与梦雨,也不见了踪影。
她忽然想起与那寒先生打斗时,窗外曾一闪而过的信炮,心中一惊,追问道:“那信……那烟花呢?义父,你来时可曾在山上看见一簇烟花?”
“这个嘛……”莫三思挠头赧然,“我倒真没注意。不过若有烟花,也该是南边放的吧?我是从东面狗洞里摸进来的。”
夜来沉吟不语。见赵青木忧色不减,又劝道:“赵姑娘不必担忧,今晚寺中鱼龙混杂,他不在寺里,反倒安全。咳咳……即便朝廷要追究,也牵连不到你的朋友头上。”
顾见春也跟着劝:“你且安心。我想萧大哥在,会照顾好他的。”
赵青木咬了咬唇:“可……”
夜来想了想,又道:“天色还早,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兵分两路。义父,您……”
话音未落,她忽然猛咳起来。顾见春只觉肩头一热,霜花已从她颈侧无声攀上,转瞬没过半边脸颊。
“小湄!”他侧头,看见肩头洇开的那片血色,怔了一怔。
她却低低地说道:“抱歉……又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顾见春喉头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莫三思当即要为她运功,她却摇头,强撑着一口气道:“北郊无回峰……去江家旧祠……那里安全些……”话未说完,搭在青年肩头的手便滑落下去。
“小湄?小湄——!”
雪林空寂。莫三思探了下脉,眉头一沉:“没死。走。”
顾见春将人往上颠了颠,脚下更快了几分。
……
约莫子夜,钓钟堂不远处的矮巷里。
一只乌鸦飞来,落在庭中薄雪覆盖的尸首上,正欲低头啄食。那“尸首”却倏然一颤,积雪簌簌滑落。乌鸦惊飞而起,掠上枯枝,歪头打量。
那并非尸首,而是个被雪埋了半身的年轻僧人。他蜷在墙角,面色煞白,却大气也不敢喘。
巷外脚步纷沓,一道道人影正朝钓钟堂方向赶去。他侧耳听了半晌,攥紧袖中一物,汗水混着雪水,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须臾,哭号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恍若天塌。
他闭上眼,微微呵出一口白气。
这哭声让他没由来地想起自己临上商船那日。扶桑海的风腥咸黏腻,滩涂上人头攒动。一个妇人抱着新捞的尸首号啕——是个年轻女子,面目已被海鱼啃得模糊,只余一身碎布衣裳。
“前村渔户的女儿。”有人低语,“被贵公子看上了,求娶不成,便遣人坏了名声。想不开,投了海。”
商队里有人凑了银钱,教那妇人好生葬了女儿。领头的老者念了句:“南无阿弥陀佛。散财消灾,愿一路顺风顺水。”
使臣们却皱眉,低声劝他莫看,说这等污秽事,不该污了王储的眼。
他依言收回目光。耳畔,那哭声却久久萦绕。他分明听见,那妇人的号哭底下,仿佛藏着另一道细弱的声音:
“我的女儿,你怎么这般傻?你若肯嫁他做妾,家里也能得一笔银子。如今你死了,我当真是白白养了你这些年……”
那日他晕船,吐得厉害。使臣们都笑,说王储头一回坐船,身子受不住。可他没有辩驳。他只是在想——这世间的哭声,其实没什么不同。
一如此时此刻。
哭号声声起落。他颤抖着摊开掌心,一枚玉骰子静静躺在那儿。月光昏昧,映出骰面一点殷红。
他怔怔地看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方才那惊魂一幕,又浮上心头——
长廊,深雪。空气中涌动着莫名的躁意。
他拢了拢僧袍,低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回廊深处走去。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却不敢缩脖子。
一个黑袍人正踉跄着迎面走来。僧人低着头,余光只扫到那玄黑衣角,便不敢再看。
两人擦肩而过,僧人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风声。可对方分明修为高深,却似陷在极深的思虑里,连这都未曾留意。
僧人心下一横,身子一歪,轻易撞上了对方肩头。那人踉跄一下,他慌忙伸手扶住。抬眼刹那,他看到一双眼睛——
深邃,疲惫,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旅人,又像一个懵然无知的孩童。
“小施主,”那人开口,声音低哑,“夜路不好走,仔细脚下。”
“是。”他讷讷应了一声。
僧人当然知道要小心脚下。他还知道,穿过这道回廊,转过那个转角,满地都是微笑着的尸首,冰凉而僵硬,却像死得毫无痛苦——
那座静室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事,而这黑袍人,正是从那里出来的。
可听到脚步声接近的那一刻,他只是在想:倘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至少他要看一看那凶徒的脸。
他原以为自己会死,甚至已然想好自己微笑着的死状,可对方竟没有杀他。
说来也怪。那人本该将每一个看见他的人灭口,然后从容离去。可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走了——或许是因为,他正好需要一个传话的人。又或许……是他杀够了人,连“杀人”这件事都觉得意兴阑珊。
唯独那双眼睛,就连僧人也看不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僵硬地回头。那道背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却像在地狱门前走了一遭。
脚边似有一抹青白,他弯腰拾起,是枚玉骰子。六面刻纹精细,触手温润,像被人贴身带了很久,却失手遗落在此。
半晌,他迈开步子,朝钓钟堂方向奔去。
三长两短的钟声,是寺中示警求援的规矩。他不但知道,还记得很清楚。
他的中州话向来很好。
而坐船渡海,也并非头一回了。
……
倏地,乌鸦嘶鸣一声,自枯枝上振翅而起,掠入沉沉夜色,也将僧人从回忆中惊醒。
他若有所觉地垂眼,雪地上洇着点点痕迹,是雪水,是冷汗,亦是泪——不知何时,他竟已泪流满面。
树梢上,那乌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是审视,又似疑惑。然而未及醒神,巷尾忽有脚步声起,两道人影曳曳逼近。
他心底一惊,顾不得拭脸,又将自己藏进雪堆深处。
不远处,有人低声问:“殿下,她或许已下山去了。我们是否不必再……”
“不。”另一人气息微促,却执拗道,“没捉到那贼人,她不可能凭空离开。本宫有预感,方才那几道求援钟声,一定与她有关。”
僧人听得分明——那正是今晚宴上与他搭话的青年,永昭储君谢景之。不过几个时辰不见,这青年竟似被人抽去了半身气力,行走间两腿发软,几不成步。搀着他的朱衣人,当是他的幕僚。
青年说得笃定,朱衣人却难得耐心劝道:“殿下,塔顶已塌,子夜已过。就算再难缠的对手,此时也该分出胜负了。可塔底无人,求援钟声又来得蹊跷,若是陷阱,该当如何?”
“便是陷阱,本宫也认了。”青年似强忍着极大的痛楚,攀着对方胳膊,咬牙挪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宫既已来了,便不会丢下她不管。”
“殿下,得罪了。”朱衣人自知劝他不动,轻叹一声,蹲身将青年负起,“前头有许多人,都是练家子。您这副模样,怕是走不得正门。”
他足尖一点,主仆二人掠上墙根,好巧不巧,正落在僧人藏身的雪堆之上。那朱衣人面上覆着一道狰狞长疤,近在咫尺,连衣摆上的酒气都清晰可闻。
僧人冷汗又起。此人一脸凶相,他不敢大意,将呼吸放得极轻。
好在朱衣人并未留神,只借着树丛掩映,凝神盯着远处院中动静。须臾,他颔首道:“殿下,她似乎确在此处,只是眼下被许多人围着,属下也看不分明。”
青年略松一口气:“那便再近些。若果真是她,不管那些人说什么,你先以十恶司的名义将她……”
话音未落,一阵丧钟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如命运最后的宣判。
主仆二人同时一僵,青年更是面白如纸。
任是三岁稚童也听得出——寺中出了大事。能叫钓钟堂敲响丧钟的,细数妙法寺,也不过那几位高僧。这些人中少了谁,都足够史官记上一笔。
可眼下的青年如履薄冰,恰恰不想被史官惦念。
朱衣人亦未料到此变,迟疑片刻,低声问:“殿下,眼下该如何?”
青年没有丝毫迟疑,嘴唇微翕,无声吐出一个字:
“走。”
朱衣人似是一怔:“殿下,那她……我们不管了么?”
“她?甚么她?”青年心下一惊,脱口道,“本宫今晚遇刺伤了腿,不得已在寺中暂避,什么人都没瞧见,更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痴刃,你莫不是吃多了酒,记岔了?”
朱衣人愣了须臾,慢悠悠道:“喔……约莫是属下今晚贪了几杯酒。殿下恕罪。”
说罢,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掠下墙头。
几团积雪簌簌砸在僧人头顶,那僧人却一动不敢动,连颊上的泪都已凝成了冰。
行前,朱衣人脚步一顿,回首望了望雪地。僧人暗叫不好——地上还留着那些坑洼与深浅不一的脚印,此人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正想着,一抬眼,竟与那人目光对上。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僧人仍心头一跳,却硬生生将惊呼咽了回去。
“怎么了?”青年问。
朱衣人抬头看了眼树枝,道:“没什么。看花了眼,原来是鸟粪。”
青年阖目:“莫再浪费工夫。”
朱衣人点点头,方抬起脚,却倏然转身。他指间不知何时已拈了一枚飞镖,腕子一抖,便如掬起一缕月色,那寒光打着旋儿掠出,电光石火之间没入雪堆。
雪中之人毫无挣扎,只一截乌沉沉的镖尾斜露在外。片刻,雪窝深处缓缓洇出一抹暗红,在月下晕开,如一朵未及绽放便已凋败的梅。
朱衣人侧耳听了几息,道:“正中心口,已断气了。”
谢景之瞥了一眼,未再多问,只淡淡道:“走罢,仔细被人撞见。”
朱衣人敛了目光,搀住青年,主仆二人踏雪而去,逃也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
不知过了多久,雪堆之间,忽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一只手缓缓探出。
僧人挣扎着从雪堆中攀出,左襟前还残着那枚弯镖。他默然拔下,浑不在意伤口涌出的血,只将飞镖收入袖中,拂去衣上积雪。
半晌,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后知后觉般地说道:
“中州人,还真难骗呐。”
一阵风吹过。或许这次,连乌鸦也没能听清他的低语。
……
三更过半,一团团火光自山腰蜿蜒而上,渐次点亮南音山的雪夜。早先被谢景之调去缉拿“刺客”的禁军姗姗来迟,打头之人,却是荣华宫禁军副统领贺远山。
他面色阴鸷,冷眼扫过阶前横七竖八的尸首,哼了一声:“好大的本事。旁人三两句话,便能将你们调得干干净净。本官若再晚来一步,诸位怕是还在林子里追那莫须有的贼人罢?”
一将官嗫嚅道:“是太子殿下说……”
“太子?”贺远山截断他话头,声气沉沉,“君上命尔等守寺,尔等却因太子一句话便弃守而去。本官倒想问问,是太子能替你们担罪,还是你们的脑袋够硬?”
那将官面色煞白,再不敢接话。群龙无首的宵衣卫残部缩在其后,竟无一人敢应声。
贺远山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满地尸首之间,忽而问道:“你们那位晏大副使呢?今晚这般大的动静,他倒沉得住气?”
几名宵衣卫面面相觑,皆是讷讷不言。他们被那贼人以迷香放倒,醒来已是满目疮痍,哪里还说得出头领的去向?
半晌,方有一人低声道:“晏副使今夜值守,曾说方丈恐有危难,命我等把守寺门,他独自去了方丈院。”
贺远山闻言挑眉,也不多问,当即率人赶往方丈院。然而踏进寮房门槛的刹那,火光一照,连他也怔了一怔。
满地狼藉,血迹斑驳。那个素日冷面冷心的晏副使,此刻正倒伏在地,周身尽是透骨钉留下的森森血洞。
可他气息奄奄,却始终未曾退开一步。仿佛这一夜,他便是守着这扇门,才撑到此刻的。
榻上那老僧亦是气若游丝,却颤巍巍探出枯瘦的手,艰难伸向那道倒下的身影,哑声疾呼道:
“救人……快救他……”
每次一到和尚的剧情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意识流了,哈哈,难道这也是文化影响使然?是我入戏太深~~~
这一章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谢景之的原因啦~真是憋了好久才轮到这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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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银月弯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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