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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父女双簧 好闺女,几 ...


  •   雪尘纷扬,万籁俱寂。

      少女柳眸缓缓瞪大。那把她曾在梦中无数次摩挲的宝剑,就这样被它的主人毫不在意地丢在了她面前。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栖梧山的槐花也是这样落。师父将两柄剑并排搁在石案上,山风一过,满树白花簌簌扑上剑身。

      “青山沉朴,白云轻灵,一雌一雄,合则削金断玉,无往不利。望你二人善自珍重。”

      那时她人还矮小,挥动半人高的长剑尚觉吃力,却仍爱不释手,仰头问他:“师兄,你说这两把剑,哪把更厉害?”

      他答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槐花开得极盛,她伸长胳膊,怎么也对不准的鞘口,是他替她收的鞘。

      如今白云不在了,而青山,正躺在她脚边的雪里。

      她蹲下身,轻轻执起雪地中余温尚在的长剑,半晌,歪了歪头:“……从不觉得……能胜过我?”
      她定定地看着青年,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喃喃道:“景明,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他蹙眉不解,她却惨笑一声:“是了。你自然可以认输,可以放下。你是师父嫡传,自幼便偏疼你几分。你天资过人,悟性更好,你想学的招式从来没有学不会的。正因如此,你才会将旁人视若性命的东西弃如敝屣!”

      “小湄,你在说什么?”顾见春心头一震,道,“师父何曾偏私?我又何曾……”

      她愈说愈急,面上霜花骤盛:“可我与你不同。你不知道我为了赢你,为了不叫旁人踩在头上,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如今你倒说‘不觉得你能胜过我’?景明,十年前那场比试,你真当我瞧不出来么?”

      顾见春一时哑口:“我……”

      “被我说中了?”夜来抱着伤臂,垂眸低笑,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怠,“你从来都是这样。你以为将剑丢下,我便不会再与你作对?你以为你弃了兵刃,他们就会放过你我?景明,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却没料到她这番话,一时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半晌,冷不防问:“小湄,白云是怎么断的?”
      她一怔,目光别向一旁:“……我为何要告诉你?”

      他嘴唇微动,方欲再说,赵青木已低喝:“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些,先想想怎么活命罢!”

      顾见春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一众武僧趁他们说话之际早已悄然合围,刀棍森森。再看远处,金不换方要上前,却被常思拦下,二人低声说了几句,老镖头脸色一凝,竟不再理会这边。

      赵青木暗叫不好:“糟了,金前辈也叫他们拖住了。”

      “景明,看来你这法子也不顶用,他们根本不会听你的。”夜来冷笑,语气中毫无意外,“求人不如求己,干脆——”

      话未说完,身形一晃,再回神时已被顾见春扶住。她只觉鼻间黏腻,随手一抹,却是殷红一片,心中顿时一阵恍惚。

      赵青木探过脉,长出一口气,道:“还好,只是药力化开,又伤了心脉,一时承受不住。顾呆子,快想办法,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顾见春二话不说,将她负在背上。面前一干人个个目露凶光,他心下一沉:道理讲不通,主事之人也插不上话,看来只能强行突围了。

      夜来自知撑不了许久,却反手将青山剑一递:“现在动手,或许还来得及立个头功。”

      顾见春立时会意——都到了这般田地,她仍要与他划清界限。一时怒意上涌,脱口叱道:“再说这种话,就丢你到山下喂老虎!”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这话莫名耳熟。
      幼时山道上,她脚力不济,总赖着不走,偏要他背。背上了又不肯安分,一路逗他闹他,逼得他每每丢下这句狠话。可说归说,他从未真将她丢下过。

      夜来撇过脸去,半晌,只固执道:“我不会走的。你还是将我交给他们罢。”

      顾见春不再应她,只握紧长剑。此时三人退无可退,当真腹背受敌,插翅难逃。眼看便要动手,千钧一发之际,松林之间忽然有人重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喝道:

      “都给老子住手!”

      众人大惊,纷纷循声望去。那声音裹着几分内力,震得人耳中嗡鸣,却一时寻不见声源所在。常思环顾四周,不见人影,皱眉喝道:“佛门重地,谁敢放肆?”
      乌荣也嚷道:“什么人装神弄鬼?是条汉子,就堂堂正正出来说话!”

      众人正自四下搜寻,又听那声音笑道:“欸——乖孙儿急什么?爷爷这就出来见你。”
      乌荣脸色一阵青白,待要再骂,金不换却不动声色抬手拦住。

      人到声到,但见一个黑袍老者从松树上纵身而下,手中粗布裹着的长物往地上一顿,浓烈血气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众人这才看清他面容:约莫五十来岁,颧骨高耸,眉峰如刀,一双浊眼半睁半阖,却无端叫人不敢多看。

      他开口时声音粗粝刺耳,偏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豪横:“我说各路好汉,这报仇报怨也得排个队罢?老子跟这臭丫头还有一笔账没清,你们几个,先靠边稍稍。”

      夜来倏然抬眸,待看清来人,眼底一亮,险些脱口而出。老者却只一扬眉,乜斜着眼,朝她递个眼色。夜来心领神会,那声“义父”已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糟老头儿!”

      来者正是莫三思。他嘿嘿一笑:“怎么?好闺女,见着你老子,连声爹都不会叫了?”

      这二人只消目光一碰,彼此便心中有数。便借着“寻仇”的由头,从这一众虎狼之中脱身出去。

      夜来扬声嗤笑:“谁是你闺女?你这老贼,羞也不羞?”

      莫三思哂然道:“傻丫头,叫我一声爹有什么不好?还能白得一个便宜儿子。”说着朝乌荣一努嘴,“那乖孙儿正好给你使唤。”
      赵青木忍不住扑哧一笑。乌荣面上一阵青白,想发作又不敢。

      夜来反不领情:“这傻子谁爱要谁要,我才瞧不上。”顿了顿,又道,“想我认你作爹?那便等这莲华塔倒,等这南音水干,等到……”

      她正斟酌,赵青木眼珠一转,脆生生接道:“——等这糟老头先娶上一房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再说罢!”

      此语一出,四座皆忍不住暗暗发笑。莫三思被二女气得吹胡子瞪眼,转念却想:这丫头惯会好话赖说,故意伙同那小丫头气我,正是算准了我不会丢下她不管。

      想到正事,莫三思正了正色,瓮声瓮气道:“谁说老子没有?老子的美娇娘在这儿呢!”

      他将那长物一抖,布条脱落,露出一柄赤红佩剑。剑未出鞘,鞘上沟槽间暗痕如血,已透出几分不祥。腥风扑面,众人无不掩鼻。

      “啼血剑?”金不换眯眼道,“你是……莫老鬼?”
      莫三思咧嘴一笑,也不答话,将长剑往地上一顿:“老金头,二十年不见,你眼皮子倒还尖。”

      金不换面色微凝,未及开口,铁王八已凑上来挠头:“啼血剑?这又是哪路神兵?俺怎的没听过?”

      “名剑谱第七的凶剑啼血,你没听过也正常。”老许眯了眯眼,“此剑轻易不出鞘,但凡出鞘,不饮血不收。那破布和剑鞘一样,都是用来封里面那邪物的。”

      铁王八脖子一缩:“这么邪乎?”

      “还有更邪的。传说有一招‘九阙寒光’,剑气过处,天地失色,草木尽折。见过那招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再也握不了剑……不过,此剑虽凶,却嗜血噬主,历代剑主没一个得善终。”

      铁王八倒吸一口凉气:“那这老头怎还活着?”

      老许看了莫三思一眼,声音低了几分:“所以有人叫他‘老鬼’……依我看,他指不定早死了,如今站在那儿的,不过是啼血剑里的厉魂罢了。”

      众人不由吞了口唾沫,悄然退了半步。

      万百千却冷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怎么听说,啼血客早就死在半桥驿了?”
      “正是,”立时有人接话,“半桥驿那桩事,江湖上都传遍了。都说他盗了玉生烟,被魔教追杀,死在驿道上了。”

      莫三思哼笑一声:“怎的,你莫爷爷命硬,阎王不收,倒叫你们失望了?”

      众人听他出口粗野,又知那剑惹不得,只当是个疯癫老头,纷纷避远了些。莫三思也不理会,转脸看向金不换,一挑老眉:“老金头,二十年不见,你怎的越活越回去,跟这群乳臭未干的小辈搅在一处了?”

      金不换面皮一紧,沉声道:“莫老鬼,你少放屁。有何话说?”

      莫三思拿啼血剑朝夜来方向一努嘴:“那女娃跟我有笔旧账未清。你若还说得上话,叫你手下这帮小辈和秃驴都靠边站。等我把账算完,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金不换面色微沉,还未开口,常思已冷冷地道:“莫老鬼,此女乃朝廷钦犯,轮不到外人插手。官兵即刻便到,你若敢拦,便是与官府为敌!”

      莫三思嘿嘿一笑:“那群蠢货来了正好,老子倒要问问,这满地死人,难道是慧海那秃驴杀的不成?”

      “你!”常思面皮紫胀,大喝道,“大胆狂徒,敢辱我师叔!来呀,与我拿下这群贼人!”

      众僧持棍上前,忽听一声清冷冷的笑响起——
      “瞧你给人家吓的,快把那剑收了罢。你这娇娇儿凶得很,万一再把这儿拆了,我身上的烂账可又多一笔。”

      众人望去,但见那紫衣女子斜倚在青年肩头,面色苍白,却懒懒笑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位常思师父如今急了眼,眼下谁沾了我,谁就是朝廷钦犯。你莫老鬼再横,还能横得过官府?依我看,还是将你我的恩怨了了,速速逃命去罢!”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这妖女怎么忽然劝起架来。细一琢磨,话中却别有滋味——是了,常思和尚既扯出官兵的幌子,他们这伙江湖人岂非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这和尚若真要发难,他们这一干人,不也成了阎王点卯?

      莫三思就坡下驴,收了架势,搓手嘿嘿一笑:“少啰唆。东西还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老子也懒得与你纠缠。”

      夜来低低笑了一声:“臭老头,你也忒小气。不就一个破盒子,至于从半桥驿追我到这里?”
      莫三思眼中精光骤亮:“果真是你偷了玉生烟?”

      玉生烟?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向那紫衣女子。那东西关联前朝皇陵秘藏,传言得之可窥天机,原在西州魔教手中,多少年来无人敢觊觎。如今竟正在这妖女身上,岂不教人心热眼红?

      顾见春却暗叫不好:那玉生烟竟是她从这老者身上盗来的?恨水山庄一面,他原以为对方是友非敌,可若这老者也冲着寻仇而来……他心下一沉,握紧剑柄,不敢大意。

      夜来不紧不慢道:“我不过是怜你当日受了重伤,替你保管几日罢了。”顿了顿,又笑道,“那盒子也没什么稀奇,倒是里头有块紫玉,模样还算周正……也罢,你若肯说两句软话,我兴许一高兴,便把那玉的模样说与你听听呢!”

      旁观众人皆竖耳凝神,欲听个仔细。莫三思气极反笑:“你偷了我的玉生烟,害我被魔教一路追杀,老子没当场劈了你已是天大情面,你还敢在我面前拿乔?”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朝夜来疾冲而去。顾见春未及细想,沉腰硬接这一掌。两掌相交,那掌力炙如烈焰,转瞬又化作绵劲,将他真气吸得微微一滞。定睛看时,老者掌心殷红如血——正是啼血摧心掌。

      他曾在恨水山庄吃过这招的亏,不敢托大,脚下一错,侧身让开。莫三思却不收势,反掌横削,逼他再退。他背着人腾挪闪转,连避三掌,好不惊险。

      莫三思笑道:“好小子,背个人还这般滑溜,属泥鳅的么?”
      顾见春沉声道:“前辈何故骤然出手?”

      “你耳朵聋么?这臭丫头偷了老子的东西,还当众折辱于我,是个人都忍不得。”莫三思掌势不停,口中却不紧不慢,“你与她什么关系?犯得着这般护她?”

      “她是我师妹。”
      “我不认得他。”
      两人竟异口同声。

      莫三思咂摸出味来,嗤笑一声:“嘁,那点师门交情,怕是早淡出鸟来了。小子,你瞧瞧四周,想要她命的人排着队,也不差老子一个。不如你将她交给我,我拿回东西,赏金归你,两不相欠,如何?”

      顾见春不答,沉肘以青山格挡,脚下连退。方寸之地辗转不开,七八招一过,已退无可退。莫三思下一掌挟风而至,赤红掌心直扑面门。顾见春一咬牙,正待硬接,耳畔忽然传来少女低语:
      “笨。沧流截脉指,取他劳宫穴。”

      他福至心灵,左指疾出,不偏不倚点中莫三思掌心正中。老者似“咦”了一声,掌势微滞,赤红气劲为之一黯。

      又听少女道:“你的沧浪诀本就是上善若水的清正功夫,最克他这路血煞邪罡。你倒好,反倒躲起他来了?”

      顾见春被她一语点破,右掌翻出,“松间夕照”的温和真气与摧心掌劲撞个正着,竟果真将那股赤红气劲化去大半。

      二人双掌相接,皆是一愣。莫三思收掌退开,面上头一回露出惊异之色,冲顾见春背上的少女一咧嘴:“好闺女,几月不见,竟帮着外人对付你老子了?”

      夜来哼了一声:“要打就拔剑,少在这耍嘴皮子。”
      莫三思却笑了,手已按上啼血剑鞘:“老子真出剑,你可别后悔。”

      此言一出,众人下意识握紧兵刃,悄然退开数步。莫三思咧嘴一笑,轻推剑格,但听鞘中一声低鸣,如千军过境,万鬼齐嚎。

      金不换知那啼血剑的威力,当即反手将乌荣扯到身后,双锤拄地,周身劲力外放。众武僧握棍结阵,个个如临大敌。

      顾见春心头一凛,此刻已来不及辨清老者虚实,只护好背上的夜来与身旁赵青木,攥剑欲迎。正此时,一只冰凉的手无声按住他的腕骨。

      他一怔,尚未开口,已听老者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九、阙……”那出鞘一寸的长剑骤然发亮,下一瞬,天地失色,月华如血。
      有人断喝:“是九阙寒光!他要使杀招了!都退!”

      说时迟那时快,夜来忽然扬声喊道:“好爹爹,我不与你闹了!玉生烟就在这儿,诸位各凭本事罢!”

      话音方落,她竟勉力一掷,一物自袖中飞出,高高抛向上空。那东西乌漆漆难辨真假,可“玉生烟”三字已然足够,七八道人影同时跃起,争相去抢夺。

      电光石火间,又听得这边传来一声闷响,一团浓烟炸开,霎时弥漫半庭,呛得人眼鼻酸涩。捂面疾退者有之,忙着争抢宝物者亦有之。
      一时间刀剑相碰、僧袍翻卷,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莫三思趁这空档,一手拎起赵青木,一手抓住顾见春肩头,低声道:“走!”
      顾见春不及多想,背起夜来,掠身便行。

      ……

      直到风歇烟散,金不换一声沉喝:“都别抢了!人已经跑了!”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扫向场中——别说什么“九阙寒光”了,雪地上空荡荡的,哪儿还有那几人的身影?

      “咳咳……玉生烟呢?”万百千灰头土脸地从人堆里爬出来,嚷道,“谁拿了玉生烟?”
      有人迟疑道:“好像是个……穿僧袍的?”

      众人若有所悟,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常思。但见他亦挂了彩,面色却古怪至极。众人灼灼目光之下,他缓缓摊开手掌——
      那哪儿是什么玉生烟,分明是一只顺手丢出的铜香炉!

      乌荣这才彻底醒过味来,狠狠一跺脚,骂道:“他娘的!被那妖女和那老东西联手耍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父女双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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