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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高台贺礼 过了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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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高台暖阁,两只酒杯微微一碰。
席终人散,杯盘狼藉。一名身着鸦青短褐的暗卫如幽灵般远远守着。而栏边这二人对酌,倒像是刚刚开了个头。
千泉仰头满饮,含笑道:“三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谢景之却没他那般自在,抿了一口酒,皱起眉:“……你昨晚去了哪里?怎的一整日不见人影?”
“三殿下莫急……”千泉含糊道,“昨夜么,小王不敢搅扰殿下新婚之喜,便躲得远了些——谁知一不留神睡过了头,连祈天大典的热闹都没赶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见着那扶桑使臣了么?那海国人好不好说话?”
“他现下就在妙法寺寮房歇着,你想知道,自己去看便是。”谢景之神色淡淡,“眼下有件要紧事问你——你来时可见过月儿?”
“不曾。我还当她是随你一道赴宴来的。”千泉见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出了岔子?”
谢景之微微点头,将谢京华所说的话一一道来。
千泉听罢,不由唏嘘:“……这小美人儿可真是心狠,一出手便是这般大的阵仗。我还当你急着找我是为那军令状的事——我来的路上便听说了。”
他忽然拊掌,碧色眸中带着几分促狭:“三殿下这一道军令状,当真是掷地有声,气贯长虹。满朝文武怕是吓得目瞪口呆,连我这外邦王子听了,也觉腿软——只可惜小王没能亲眼得见殿下金口一开、满座变色的风采。想来那场面,比什么人造的天灯神迹可好看百倍!”
他举起酒盏,与谢景之轻轻一碰。
“英雄,这才是真英雄。孤注一掷,拿命作注——不是小王夸口,普天之下,敢这么赌的,也就三殿下了。”
谢景之神色不动,任他手舞足蹈,只静静看着,连眼睫也不曾颤一下。
千泉说完了,眨眨眼:“殿下怎么不笑?小王可是真心夸你。”
谢景之终于开口:“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说正事。”
千泉一噎,悻悻放下酒盏:“不过……你这军令状立得倒是痛快。三日筹齐军饷,这钱从何而来?”
稍顿,他又凑近些。
“还是说——殿下早就算准了,有人会替你筹钱?”
谢景之微微一笑,转了转酒盏,语气轻描淡写:
“我想,你总不会看着我人头落地罢。”
千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活像一头凶兽终于撞上了敢与它对坐的猎手。
“三殿下。”他举起酒盏,“你当真很有经商的潜质——恕小王多嘴,你真的不来西州做买卖么?”
谢景之眼帘低垂:“我不是正与你谈买卖么?”
千泉将酒盏一搁,索性开门见山:“要多少?”
谢景之伸出一指,比了个数。
“一百万两。”千泉沉吟片刻,终于正色道,“可以倒是可以。如今大半个西州的黄金都在我手中。凭我的手令,莫说一百万两,便是再调一百万两,也绰绰有余。”
“不过么……”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并未轻松半分。
“我的好殿下,你可曾想过——那么多箱金子,从西州运到帝都,少说也得几十天。除非我是神仙,否则三天之内可没法让它飞到帝都……不知三殿下有何良策?”
谢景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我几时说过,这笔钱要运到帝都了?”
千泉一怔,随即拊掌大笑,笑声清朗,惊得远处暗卫频频侧目。
“妙!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他笑罢,长叹一声,“让小王想想……殿下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谢景之垂眸:“你不是最爱变戏法么?你我不妨给他们变个大的。”
千泉望着他,忽然摇头苦笑:“三殿下,你这人,当真可怕。从前在西州,向来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可到了你面前,倒总是被你牵着鼻子走。”
谢景之并不接话,只淡淡道:“你的黄金,何时能到?”
“唔……约莫明儿个傍晚。”千泉又笑道,“黄金的事,小王替殿下办妥——不过殿下是否觉得,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得管一管?”
谢景之知他说的是什么,沉默片刻,却道:“此事不必你操心。月儿是我的妃子,我亲自回宫便是。”
千泉闻言,十分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想去莲华塔……你其实很担心那边的情形罢?怕那小公主节外生枝,打乱了你的谋划,怕那位紫衣美人儿出事——既然放心不下,何不亲自去瞧瞧?”
他瞥向远处那个留守的暗卫,“至于宫里,大可以让他带令牌回去救小月儿。那姓赵的不过是女流之辈,再怎么折腾,还能翻了天不成?”
“我去了,岂不正中谢京华的下怀?”谢景之摇头起身,“况且,现在赶去也为时已晚,不过白留把柄罢了。我相信她能摆平此事,倘有万一……”
他话音微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倘有万一,身为十恶刃,剑为主而折,那也算……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这四个字出口极轻,转瞬便被夜风卷走。
千泉愣了一瞬,忽而笑了,碧眸之中竟有几分不满,几分怜悯。
“三殿下,你分明晓得无心教最擅长的是什么。这些话,你骗骗自己与手下也就罢了,何必拿来骗我?”
谢景之低目不语。千泉顺着他目光望去,落在那杯底的玉坠上。片刻间,碧眸中幽光一闪,竟似瞧见了什么稀罕有趣之物。
“孩子明明想要饴糖,偏说不想要,仿佛这样便显得懂事;战士明明怕死,偏说不怕,仿佛这样便显得英勇。我真是不懂——世人为何总是口不对心?”
他低声道:“三殿下,你要知道,过了今晚,世上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位姑娘替你寻生辰礼,也不会有人记得你们的约定了。”
也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青年。他长睫一颤,硬生生别过脸去。
是了,约定……
——“我欠大哥哥一颗糖葫芦,等攒够了铜板就还你!”
是她忘了。她根本不记得他们的约定。她以为白塔之上是初遇,其实他找了她很久,久到竟把另一个人当成了她。他执拗地想,或许只要将她的胞妹留在身边,总有一天她会回江家。
事实上她的确回来了,带着俱疲的身心,带着累累的恨意,还有一丝照拂亲妹的感激——却唯独没有记着他们的约定。
不记得?那也无妨。他们可以重新相识。他们之间会有更多约定,每一个都比那颗糖球重要百倍,每一个都足够她永远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总有一天,他会帮她想起那个最初的约定。或许她会恍然大悟:“喔,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哥哥啊。”又或许她会懊恼追悔:“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若是早说,我便……”
便能什么?他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可现在……她快要死了。
千泉说得不错。不会再有人替他寻生辰礼,也不会有人想着还他一颗糖球——他甚至来不及帮她想起这个约定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这不该是他与她的结局。
“没错。我想……”他张了张口,仿佛受到那瞳中莹莹绿意的蛊惑,竟破天荒说出了心底的话。
廊下,暗卫似欲上前,欲言又止。
“我想去,恨不能现在就生出一双翅膀飞去莲华塔。其实你不知道,方才瞧见谢京华从山上荡着秋千而下,我有多羡慕……”
青年望着杯中莹白,喃喃续道:“你以为我羡慕什么燃灯祈天?什么天命所归?我一点也不羡慕。我是羡慕她们有绝顶的轻功,羡慕她们可以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必在这里枯坐,不必在这里苦等消息……”
他自嘲一笑。
“可我呢?我去了,除了眼睁睁瞧着她被困,除了让更多刀剑对准她,我还能做什么?我甚至不能用这双腿带她离开那里……你说,既然我去了也无用,又何必去呢?”
“说得也是。”他垂下眼,从杯盏中拈起那抹莹白,举到眼前端详片刻,像是在赏玩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所以,既然无用,那不如便丢了它罢——”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挥,将玉坠掷出高台!
玉坠脱手而去,径直飞向栏外。
“不可!”
谢景之不及思索,身子已比念头更快——他猛地起身,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了出去。
他从未这般快过。风从耳畔掠过,眼中却只有那一点莹白。探手一抓,堪堪攥住玉坠,随即身形一折,稳稳落回廊上。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
他站定,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坠,气息微促。片刻,他忽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若有所觉。
“殿下!”暗卫抢上前扶稳,这才如梦初醒,惊喜低呼,“殿下……您的腿?”
千泉好整以暇地望着主仆二人,如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上钩。
“三殿下,你的腿——这不是好好的么?”
谢景之心神未定:“你……何时?”
千泉忽地笑了。那笑容诡谲,又透着危险,竟让青年想起传说中关着“喀拉布兰”的宝匣——诱惑着每一个忍不住去瞧它的人。
来吧,打开它。你会拥有一切。
此刻,他仿佛正在打开。
“其实小王的贺礼早已备好。不知三殿下……敢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