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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祸水弱水 我这辈子, ...


  •   高台上复归沉寂。

      谢景之远眺山间,白塔孤耸。另一侧,宫阙重重,灯火犹明。他出神良久,竟不知何时乐声已歇,三两官员陆续辞去,手中酒盏早已凉透,连宫人撤下残酒也未曾察觉。

      他心中只是盘桓着两个字——那字或许连谢京华也未曾料到,却着实令他心湖微澜。

      祸水。
      是了,祸水。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叫我祸水。”
      他蓦然想起那个雪夜。那时她还未如今日这般寡言,还会与他抢酒喝。彼时风月无多,两人对酌,倒也不觉孤寂。

      “你知道么?他们都叫我——‘殿下的新欢’。”
      “……什么?”

      “我说——”她似有醉意,忽然凑近,竟将一柄霜刃贴在他颈前。

      他认得。那是他新为她寻来的剑。她曾言,江家的功夫极费兵刃,其实也费人。他未曾责备,只一把接一把地替她寻来名锋。可惜不管什么剑,到她手中,不出半年,必定折断。

      “这是……要弑君?”他指尖轻点那冰寒的剑锋,不避不让,由她胡闹。

      她怔了片刻,定定望着他。
      良久,“噌”的一声,她随手将剑掷回鞘中,低声道: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叫我祸水。”

      她在哭。面上没有波澜,但他知道,那泪都淌进了心里。
      “委屈你了。”他笑了笑,若无其事。他不必说什么好话,因为他晓得,他没有立场宽慰,她更不需要。

      他知道她一向很拼。学江家的武功,杀挡路的人,做不情愿的事。她惊才绝艳,又忠心耿耿,当真是十恶司的一把利刃。
      ——只因她是女子,又出自江家,便要无端背上这等“艳名”。

      “……狼心狗肺。”她半晌才低低吐出几个字。

      他蓦地笑出声来,举起杯盏,与她轻轻一碰。
      “往后你还会遇上更多事,到那时,再骂我也不迟。”

      她冷哼一声,也学他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可只饮了一口,便轻咳一声,怒目而视:“你换了我的酒?”
      原来杯中是茶,不是酒。
      他举盏轻笑:“女儿家,还是少喝些酒……”

      不料她劈手夺过酒盏。他猝不及防,竟真被她夺了去。酒液泼洒一桌,他整个身子也被带得前倾——冷香扑面。而她那张略带酒气的脸庞,还有那勾魂夺魄的柳叶眸,一时近在咫尺。

      “你……”他一向冷静自持,此刻也罕见地一怔。
      “哼,不让我喝,那谁都别想喝!”她握着残盏,赌气一般说道。

      二人咫尺相对,手中共握一柄酒盏。他下意识垂下目光,却见案上茶酒倾溢,清浊交融,缓缓洇开,仿佛再也分不清你我。
      他忽觉喉间发干——明明饮了半宿的酒,此刻却似一口也未曾沾过。

      而那“始作俑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桌狼藉,衣衫皆污,她却柳眸一弯,活像恶作剧得逞的孩童。
      “喏,”她扬了扬下巴,狡黠一笑,“依我看,这杯中之物,也是‘祸水’。”

      祸水。
      他长睫一颤,低头不语。她眸光澄澈,坦坦荡荡,可他一时竟不敢接话。他想起自己在佛塔上与她说过的戏言。彼时一句玩笑,此刻竟一语成谶。

      是了。
      既江又湄,岂不是水?

      ……

      面前杯盏不知何时倾翻,残酒沿着桌案慢慢淌下。
      一滴,又一滴。

      他的目光凝在那里,望着那暗红色的酒液悬在桌沿,将坠未坠,仿佛在蓄着些什么,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听人说,永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对盏便是立约。古时商贾交易,须对盏互换杯中酒,以证无毒,意为“以诚相待”。久而久之,这风俗便传了下来。

      所以那时他没有答话,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至少……他们之间,也算立下过一个盟约?

      “殿下……太子殿下?”

      直到内侍低声唤了几回,青年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才缓缓有了神。几道人影正行到近前,却是前来辞行的一众扶桑使臣。
      谢景之回过神来,微微欠身:“酒力不胜,失态了。诸位海涵。”

      为首使者躬身一礼,用略带口音的中州话说道:“殿下言重。今夜盛典,我等大开眼界,当真可叹、可叹啊……”

      他身后几人纷纷点头,神色间既有惊叹,也藏着几分微妙。方才那几出大戏,他们看得分明——这永昭的朝堂,倒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谢景之淡淡一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殿下谦逊了。”使者再次躬身,“时候不早,我等先行告退。”
      “诸位远道而来,本宫本该亲送。”谢景之略一停顿,“奈何还有琐事缠身,失礼了。”

      使者们连道不敢,又寒暄几句,依序退下。那一心拄杖走在最后,垂首敛目,似在神游。谢景之想起什么,忽唤住他:“法师想是要去寻慧海禅师?”

      僧人停下脚步,坦然道:“殿下慧眼。小僧此番随使渡海,本为参学佛法,奈何国师迟迟未至……”

      谢景之略作沉吟,微微颔首:“法师有所不知。明日午时,慧海禅师将开坛讲经,共鉴佛宝。今夜未至,想是在寺中静修准备。法师若有心求见,届时同往一观便是。”

      僧人听完,只淡淡说道:“殿下好意,小僧心领。实不相瞒,来之前小僧曾与国师修书一封,言明来意。只是……至今未得回复。”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国师既不愿见,也不便强求。既有困惑,小僧自己找答案便是。”

      谢景之心念微动,问道:“恕本宫多言。敢问法师所说的,究竟是何困惑?”
      僧人却摇头:“我想我的困惑,太子殿下并不能开解……”

      “原来如此。”谢景之也不勉强,转而道,“不过法师既然有心求法,东宫恰好藏有几部珍本佛经,是当年慧海禅师亲手校注的。明日讲经之后,法师若不嫌弃,可至东宫一观。”

      僧人垂眸,合十一礼:“殿下盛情,小僧心领。只是小僧以为,强求而来的缘法,终非正途……”

      话音未落,他忽然若有所觉,望向远处。谢景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江开与一众同僚似在商议什么,江开点了点头,一转身,便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僧人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诸事繁忙,小僧便不打扰了。”
      谢景之知他去意已决,只得点点头:“盛典匆忙,未能与法师详叙。待他日得闲,再请法师赐教佛法。”
      僧人合十躬身,不再多言,转身欲行。

      谢景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扶桑话——
      “……”

      众臣面面相觑。可所有扶桑使臣都听懂了,纷纷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僧人脚下微微一顿,却未回头,只默然随众离去了。

      ……

      须臾间,江开抢步上前,先望了望使臣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若有所思的谢景之,脸上堆起笑来。
      “没想到殿下还会扶桑话?方才说了什么?瞧那些使臣神色都变了。”

      谢景之并未回头,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我叫了他的名字——般若紫阳。”
      “原来他不叫一心?般若紫阳?这名字倒是古怪……”江开一怔,“殿下如何得知他本名?”

      谢景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略带几分古怪:“他是扶桑王流落中州、几年前才寻回的长子,如今的扶桑王储——舅舅竟不知么?”

      江开面色一变,随即恍然:“难怪君上先前说什么一家人,还对他如此客气……哎呀,早知如此,我该留他喝一杯的!”顿了顿,又皱眉道,“可这王储怎会亲自来中州呢?”

      谢景之摇了摇头,没答话。
      江开见他不肯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既是异邦王储,能拉拢自然最好。殿下这一步棋,走得妙。”

      谢景之转过脸来,神色一正:“舅舅此来,有何见教?”

      江开敛了笑意,叹道:“景之,改田一事,你母妃与我筹划良久,本指望借此为江家、为咱们这头多争几分根基。你不帮衬自家人倒也罢了,怎还当众堵死了这条路?”

      他踱了两步,又道:“还有那道军令状,可把我们都急坏了。方才你母妃在轿中便落了泪,说你自小倔强,行事也不先与家里商量。她让我问你——你到底作何打算?三日之期,军饷从何而来?你总得给句准话。”

      谢景之垂眸不语,只摩挲着手中那枚玉坠。坠上刻着一个“景”字,铁画银钩,入玉三分。他望着那字迹出神,竟似忘了身在何处,江开的话从耳边飘过,一字未留。

      他想起那一日——她风尘未洗,随手将一物抛来。
      “喏,生辰礼。你的。”
      他接过,微微一怔:“……送我?”

      “不然呢?”少女耸肩,“试剑大会的彩头,南宫孤舟那老匹夫亲笔所刻——做你的生辰礼,够不够?”嘴上满不在乎,眼角却偷偷瞟来,似极在意他的反应。

      他抚着玉纹,唇角微弯:“若我说不够,你待如何?”
      “那我就……”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似乎也不能将你怎样。那你还我好了,我再去寻个——”

      “不必了。”他打断她,不给她抢夺的机会,只微微一笑,“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她也笑了,那笑里藏着得意,也漾着光彩。
      “当然。生辰快乐,殿下。”

      ……

      江开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见谢景之始终不吭声,不由轻叹一声,只得又道:
      “别怪舅舅多嘴,你母妃也是为你操心——方才我与几位大人紧急商议,东宫与江家先凑出三十万两,你再以东宫的名义,向商号借些,约莫五十万两。虽不能全解燃眉之急,好歹先给君上一个交代。余下的钱,咱们再……”

      那青年忽然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呵……原来舅舅这般阔绰?”

      江开笑容一僵,干咳两声:“这、这都是江家几代积攒的,殿下明鉴,老臣一向节俭,这不是事急从权么……”
      “哦。”谢景之淡淡应了一声,却只盯着他瞧。

      江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勉强笑道:“殿下,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等着瞧咱们的笑话,您倒好,自个儿往刀口上送。如今当着君上与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绝,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谢景之截断他的话,反而笑了笑,“即便有,他们想要的是我项上这颗人头,与舅舅母妃有什么干系?怎的舅舅倒比我还急上三分?”

      “这……”江开一噎,讪笑道,“舅舅这不也是担心你么……”

      “若是舅舅真个担心,那便将这杯酒干了,痛痛快快醉他个三天三夜。三日之后,一切自有分晓。”谢景之晃了晃酒杯,眼中略有迷蒙,“而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必须得好好想想……”

      江开笑容渐凝。
      更要紧的事?三日筹饷、项上人头、江家存亡——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要紧?他死死盯着醉眼朦胧、神游天外的青年,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谢景之的肩头,“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您倒是说说!”

      叮——
      青年猝不及防,手中玉坠落入杯中,发出一声轻响。他垂眸看着杯底的玉坠,依旧未语。

      江开看着他那依旧浑浑噩噩的神情,不禁低吼:“景之殿下,您醒醒!军令状岂是闹着玩的?三日后,若筹不出钱,咱们全得一块儿完蛋!”

      谢景之倒也不责江开无礼,只任由他按着肩头摇晃。晃着晃着,青年忽地咧嘴一笑,那笑意里竟藏着几分自嘲。

      “舅舅,一块儿完蛋有什么不好?”
      他轻声开口,话音如梦呓一般,“你以为户部的窟窿是怎么来的?你以为钱友杰为何而死?你以为你们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当真半点不知?是,我是不知——倘若我晓得白敏之今日唱的是这一出,我恨不能那时便派人到边关将他宰了……”

      江开一怔,不觉松开了手。
      他望着眼前这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外甥,这才想起那是当朝太子。他张了张嘴,声音不觉低了下去:“景之,你喝多了。”

      谢景之微微吐出一口酒气。
      “是,我是多饮了几杯。舅舅定然不会跟我这个醉鬼计较罢?”

      江开摸不透他的喜怒,一时不敢接话。正待再说些什么,席间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敬永昭!”

      舅甥二人齐齐转头望去,却见那祝酒之人,竟是此时方才赶到的千泉王子。

      此人行事向来随性,今晚这场宴席本没有现身。谁知他心血来潮,说什么在大漠里土生土长,瞧着海国的人新奇,非要来瞧个热闹。不料正好错过了扶桑使团,便硬拉着朝臣要他讲讲海国风情。说到兴起处,竟手舞足蹈,击杯而歌。

      一众朝臣只觉这有失体统、不堪入目,千泉却玩得不亦乐乎——若不是旁边几位大人好说歹说拦着,他怕是要跃上高台,给满座文武献上一支西州舞。

      “不必担心。”谢景之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舅舅,你们只管瞧着。三日之后,军饷自会一分不少地呈上去。”
      他举了举酒盏,微微一笑,“天佑永昭。”

      “你……唉……”江开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好好醒醒酒。你母妃正在气头上,明日再去请安也不迟。”说罢拂袖离去。

      那阔克苏的王子正朝这边望来,碧幽幽的眸子一闪。
      他遥遥端起酒盏,从善如流地笑道:
      “天佑永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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