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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金玉双莲 一株并蒂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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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暖阁之中,美酒玉樽,彩幔珠帘,清歌金缕。
“他真这么说了?”
宴席一角,谢京华听罢家臣禀报,禁不住低呼一声。旋即她觉出失态,微微敛了神色,可唇边那抹得色,却怎么也掩不住了。
“千真万确。”家臣额上犹带薄汗,偷眼觑了觑周遭,“太子殿下当着君上与扶桑使臣的面,亲口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筹齐军饷,否则……以项上人头谢罪。”
“怪道方才本宫来时,满座死气沉沉,倒像是本宫这苦心安排的神迹白费了一般。”谢京华轻哼一声,眼波流转,“本宫还当是出了什么岔子,原来是皇兄他嫌命太长,自个儿往绝路上撞。这便当真是喜上加喜了……”
家臣不敢接话,只垂首不语。谢京华端起酒盏,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你说,三日之内,他凑得齐那军饷么?”
家臣低声道:“绝无可能。”
谢京华略一思忖,又问:“外公那边,可留了什么话?”
家臣躬身:“相爷只说,静观其变。”
她听罢,稍稍平复了心绪,悄然望向暖阁另一侧——宴席已近尾声。乐舞依旧,席上之人却是几多欢喜几多忧。
帝妃方才起驾回宫。永昭帝并未责难姗姗来迟的她,临走只淡淡撂下一句“华儿今日做得不错”。话虽不重,却足以让满朝文武重新掂量这位公主的分量。
如今这高台之上,真正主事的人,已成了她那位皇兄。
谢景之独自凭栏而坐,面前杯盏未动,似在出神。周遭三两朝臣或低声交谈,或悄然退去,只有几名幕僚围在近侧,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尽是愁云。
谢京华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早先湖心亭那点不愉快,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她先前缺席了半场,错过了那场好戏,可如今看来,错过也无妨——
好戏,才刚刚开场。
“殿下……”家臣压低了声音,“太子那边,是不是该去敬一杯酒?”
“自然。”谢京华理了理鬓发,提裙起身,“本宫这位皇兄立下这般惊天动地的誓言,做妹妹的,怎能不去道贺?”
她方行两步,忽然顿住。高台侧畔,靠近长阶之处,还跪着一个人。那人身着钦天监官袍,伏地不起,像是被这场残宴彻底遗忘了。
家臣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谢京华凤眸一转,款款行了过去。
“哟——”她垂眸望着那道伏地的身影,娇慵一笑,“这不是沈监正么?怎么还跪在这儿?”
沈监正身子一颤,不敢抬头,只低声道:“微臣……有罪。”
“有罪?”谢京华轻笑一声,“什么罪?说来听听。”
他面色惨白:“微臣在宴席之上妄议天象,冲撞圣听,罪该万死。”
谢京华听罢,随意摆了摆手:“父皇都回宫了,没人治你的罪,还跪着作甚?起来罢。”
沈监正不答,只下意识偷眼望向座上那个自斟自饮的青年。
谢京华凤眸骤眯。
“本宫说,起来。你聋了么?”
席间笑语稍低,众人都似暗暗竖起了耳朵。
那静坐良久的青年终于抬眼看向这边,冲沈监正微微一颔首。沈监正如蒙大赦,慌忙叩首起身。奈何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谢京华冷眼看着,忽然笑了笑:“沈监正,方才的祈天大典,你可瞧见了?”
“……是。”
“那你且说说,本宫那盏天灯,燃得如何?”
“天降祥瑞,万民同庆……殿下之功,旷古未有。”
谢京华轻笑一声,似是十分受用。她忽然话锋一转:“可本宫却听闻,你昨夜见天有异象,说甚么不日将有灾异,还劝谏父皇要节制用度……”
她每说一个字,那沈监正的脸便更白一分。
“灾异?”少女蓦地笑出声来,恣意张扬,“那你可知方才那天灯自燃的时候,本宫听见了什么?本宫听见佛祖说,我永昭乃是天命所归,不必畏首畏尾,不必节衣缩食,上苍自会保佑这九州太平无事。”
她顿了顿,盯着沈监正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问道:“你说,父皇是该信你,还是该信本宫?”
“臣……”沈监正额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景之似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地开口:“沈大人,退下罢。今后记得,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身份管什么事,下不为例。”
沈监正如获大赦,连连应诺,躬身疾退。
……
“皇兄倒真是玉面佛心,这当口还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谢京华目送那仓皇背影消失,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向谢景之。
谢景之垂眸把玩着手中玉坠,不置可否。
谢京华也不恼,提裙落座,托腮笑吟吟地看他:“皇兄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可真把妹妹吓得不轻。可惜我迟了一步,没能亲眼瞧瞧父皇当时的脸色。”
她轻吹丹蔻,眼波流转:“三日之内筹齐军饷——皇兄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办到吧?”
谢景之抬眼看她,薄唇微微一弯:“皇妹操心太过了。本宫说能,便一定能。”
谢京华望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此刻正映着自己的倒影——素月绫罗,衣香髻影,既有荣华公主的矜贵威仪,又有神女降世般的胜者之姿。
可偏偏,总差了那么一点。
明明是她扳回一局,明明他如今落难,可他却依旧静坐在那里,不怒不威,不矜不伐,仿佛万事万物皆入他眼底,又皆不入他心中。
认真算来,两人已有大半年未见。他这副惹人生厌的模样,却一如往昔,从小到大都不曾变过。
她强压下心头无名火,朱唇一勾,笑得分外违心:“那……京华敬皇兄一杯。愿天佑永昭,愿皇兄早日筹齐军饷,以定军心。”
谢景之举盏:“借皇妹吉言——天佑永昭。”
双盏轻碰。
谢京华浅尝一口,面染薄红:“是了……难得这般美景,皇兄身边怎不见个美人相伴?”
“呵。”谢景之无端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皇妹指的是哪位美人?”
谢京华一噎。
“自然是……那位月儿美人。”
谢景之望向远处,面上无甚表情:“婚书已立,礼聘已行。虽未大婚,江氏已是本宫名下良娣。按制,皇妹该唤她一声‘皇嫂’才是。”
谢京华面色微白,强笑道:“皇兄说笑了。江氏不过良娣,‘皇嫂’二字怕是叫不得。还是说……皇兄连父皇的旨意也敢驳?”
“谢京华。”谢景之忽正色看向她,“既然他不在,就不必惺惺作态了——你自己不觉作呕么?”
少女美眸一厉,索性撕下伪装,讥诮一笑:“是了。既然你我彼此厌恶,何必拐弯抹角?我的好皇兄,容我提醒你——那老东西还没死,轮不到你来指使我!”
外人只见那两人凭栏远眺,兄友妹恭,还道是他们冰释前嫌。殊不知,此时兄妹口中,竟尽是大不敬之言。
谢景之又笑了笑,那笑意里透着几分寒凉:“无妨。你很快就能叫这声‘皇嫂’了。”
谢京华听他这般笃定,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他都这副模样了,难道还有什么后招?可转念一想,又觉是自己多虑。
她执起面前金盏,笑得柔婉:“是了,皇兄金马门前一诺,坊间传为佳话。京华身为女子,倒也羡煞那位傻美人儿。只是……这般风花雪月,良辰美景,皇兄当真放心将她一个痴儿独留宫中?”
谢景之垂眸,不疾不徐道:“东宫深固,足可安枕。不劳皇妹挂念。”
“我本也不想挂念。”谢京华凑近,语声轻软,却如毒蛇吐信,“只是深宫清冷,伊人独守,皇兄以为……她当真可以安枕么?”
谢景之默然不语,只端起酒盏,浅浅呷了一口。心下却暗忖:东宫诸事行前皆已交代妥当,月儿的寝殿更是层层设防,能出什么纰漏?
不,却还有一人。
那东宫之中太过安静、太过无害,只因是“顺带”被送进来,便几乎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女人——
赵秉文的嫡孙女,眼前少女的表姐,赵静姝。
一个姓赵的女人,身在东宫,本身就是天大的祸患。
他将酒盏轻轻搁下。谢京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只看到他从容不迫地拭了拭手指,好似方才那片刻凝滞从未有过。
“皇兄果真沉得住气。”她笑了一声,语中难辨是赞是讽。
谢景之眸光微动,终于抬眼看向她:“你们想做甚么?”
“别把咱们姐妹想得那般不堪,她终究是你名分上的侧妃。”谢京华嗔笑一声,“我想她们在宫中待着,一定很无趣?所以表姐便与月儿美人做了个游戏——捉迷藏。只是,倘若子时之前寻不着她……她怕要藏上一辈子了。”
谢京华迎着他目光,眼底似带怜悯。自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其上“荣华”二字赫然在目。
“妹妹我不忍见皇兄受累,故而想帮皇兄一把。若是表姐见了这令牌,想必自会找到月儿美人的。”
谢景之不接,却直言道:“谢京华,你会有这般好心?”
“呵呵……皇兄,你太过聪慧,倒教人忍不住要为你拊掌了。”谢京华掩唇娇笑,“我知道你麾下能人无数,个顶个的忠心。单说那位紫衣美人,对你痴心一片且不说,更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真教我好生羡慕。”
她扳着指头数道:“刺杀王储,挑起边衅;焚毁军械,灭迹罪证;还有残害朝廷命官……这每一桩,单拎出来都是死罪难逃呢。”
谢景之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她:“皇妹对她,倒是格外用心。”
谢京华一怔,旋即笑道:“皇兄的人,我自要多留几分心思。我素来信奉,人的气运有限,老天爷总不能回回只眷顾皇兄一人。这桩桩件件,皇兄总该给人一个交代罢?”
谢景之凤眸微眯,尚未领会她话中深意。却见她吹着丹蔻,轻飘飘续言:“其实我听闻,今夜有贼人欲闯莲华塔。为免皇兄最在意的佛门圣地遭人玷染,我早已遣禁军把守——而这令牌,同样可调度我荣华宫的禁军。我想,皇兄定想亲自将那贼人擒住罢?”
她凤眸流转,道:“你说,我这个做妹妹的,可算贴心?”
谢景之未答,只缓缓搁下手中玉坠,抬眼望向她。那目光无怒无喜,却让谢京华笑意一凝。她心头莫名一紧,旋即暗自冷笑:她又有何可怕?
于是她又执起一只玉盏,与那金盏并立,齐齐推向令牌之侧。
“唉……一株并蒂娇相向,是齐人之福,还是红颜祸水?我想即便皇兄不说,父皇心中也自有答案。”
她笑道:“不管是福是祸,我只想知道,皇兄真正在意的,是这金莲,还是这玉莲?皇兄,可要快些。否则,便来不及了……”
少女话音落,扬起下颌,心满意足地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