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雪》花将离

1、半桥啼血 花非花，雾

　　寒月凄清，梧桐霜冷，秋风肃杀。“半桥”牌匾蒙尘，摇摇欲坠。
　　紫衣少女栖于枝梢，看着废驿每个角落，神情专注，仿佛在等一位久别重逢的恋人。

　　少女有个好听的名字——夜来。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可惜她带来的并非旖旎春梦，而是永远也醒不了的死亡之梦。

　　她是十恶司嗔刃，掌杀，擅剑。人们都说，她是个天生的杀手，她是太子麾下十柄“恶刃”之中最美的刃。
　　可比起最美，她更乐意当最锋利的刃。

　　今夜要等的人，据说手中握有名剑谱排名第七的剑。
　　剑名，啼血。

　　啼血嗜血而生，相传此剑惑心妨主，历代剑主皆不得善终。可此人却与之相伴二十余载，远超历任。仅凭这一点，便知此人绝非庸手。

　　可她并不为此感到畏惧。或许是因为，一个与死亡常伴的剑客，早已忘了活着是什么滋味。她此来，为的是另一样东西。

　　“半桥啼血玉生烟”——这是听风小筑截获的情报。

　　半月前，一个中州剑客闯入西州无心魔教，盗走魔教至宝“玉生烟”。

　　江湖盛传，此物关乎前朝皇陵秘辛。无心教奉为圣物，多年来无人敢觊觎。如今消息一出，江湖震荡。有人嗤笑魔教无能，有人暗生贪念。唯独那传闻中的事主，一入中州便如人间蒸发，杳无踪影。

　　小筑费了许多工夫才打听到，这啼血客今夜必过半桥驿——无论背后的金主是谁，他定会来此交割。

　　她心绪纷纷，不觉抚上怀中香囊。那是一只未能绣完的香囊，此刻隐隐发烫。那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每每执剑，她总会不觉抚过心口，如祈愿，亦如诀别。

　　娘亲，十五年了，您究竟在哪儿？
　　娘亲，保佑我。

　　……

　　忽地，一阵疾风扫过废驿，浓重血气扑面而来。夜来心神骤紧——
　　来了。

　　却见那魁梧身影裹着粗布黑袍，背负三尺布裹，脚步迟滞却沉稳。布裹中散出豺狼撕咬般的腥气，夜来寒眸微凝——那就是啼血剑？

　　此人极强。
　　行走江湖多年，她头一回感到胜算渺茫。杀手的迟疑即是死兆，或许猎手与猎物早已互换，但此刻退路已绝。

　　她屏息按剑，那股血气却随对方逼近，愈发浓烈。
　　近了。三息之后，便是出剑的时机。

　　然而就在十丈外，黑袍老者猝然驻足，那猩红的眼睛直直看向她藏身之处。

　　“不妙！”夜来心下一沉，剑刚出鞘一寸，却听一道晦涩弦音破空而至。那琴音如暖风熏人，竟冲淡了血腥，引得林叶簌簌。夜来暗惊：林中竟还藏着人？！

　　啼血客猛地震开布裹，一柄赤红长剑悍然出鞘。寒月浸血，红光漫天，杀意锋锐，果真是绝世凶兵。
　　只听他低哑开口：“藏头露尾的鼠辈，还不滚出来？”

　　驿站中飘来一阵幽冷笑语：“呵呵……莫老鬼，你的啼血剑竟认不出故人了？”
　　“原来是你这柳小贼！”啼血客厉笑，“老子正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对方却道：“听说你为了救那小病秧子，接了一桩大买卖……怎么，他还没咽气？”
　　啼血客冷然道：“不劳费心。你该掂量的是，今日能否再从老子剑下挣条活路。”

　　未及夜来反应，啼血客猛地暴起，提剑冲向驿站西北角。那处只有寥寥几棵树，空旷平整，任谁也不会怀疑有人藏身。而此刻啼血锋至，不容置喙。

　　只听“铮”地一声锐响，啼血客急退，凌空避开三根钢钉。钢钉失势，簌簌钉入树干。他方一落地，却又脚下发力，闪离原处。

　　夜来定睛一看，他方才落足之处，正钉着几根钢钉。这一回，钢钉擦着他衣角钉入地面，若是慢了分毫，便要招呼到他身上。

　　她心下暗惊，自问若对上这两人之中任意一个，就算不死也要落下几个血窟窿。可她转念又想：既然有仇，兼之尚未弄清“玉生烟”的来龙去脉，不如等他二人厮斗一番，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时间，古琴“铮铮”而鸣，钢钉应声而发，地上尘土四散，好不危急。啼血客分身闪避，抽剑格挡之间，一手捂着下腹，似有鲜红隐约渗出，已显力不从心。

　　没多时，一青袍方帽的琴者自暗处掠出。乍看儒雅清癯，眼前却覆一道蜈蚣般的血疤，连双耳尖角都被剑气削去。
　　“莫老鬼啊莫老鬼……十三年前你一剑毁我双目，今日我也让你也尝尝这丧目之痛！”

　　夜来心念一动——原来此人竟是销声匿迹的“采芳琴魔”柳书生。听说此人年轻时专以魔音惑心，淫辱女子，当年血案后神秘消失，不曾想原是折在这啼血客剑下。
　　这啼血客……倒不是个恶徒。

　　两人激斗倒酣，可那诡异琴音搅得夜来内息翻腾，而啼血剑的血气更扰得她心神不宁。如此下去必遭内伤，她便于指间暗扣一枚梧桐子，伺机待发。

　　却见啼血客剑招虽快，剑势却渐显凝滞。忽地，他身形剧震，似硬生生受了两颗琴钉，随即喷出一口鲜血，颓然拄剑在地。
　　柳逢生冷声讥道：“莫老鬼，绝情蛊的滋味如何？空有一身深厚内力，却施展不出吧？”

　　夜来心头一震。旁事不论，那玉生烟上曾被涂了绝情蛊，这才会许多年来无人敢碰——既然情报无误，那玉生烟一定就在他身上了。

　　见他不语，柳逢生趋前道：“快把玉生烟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然而即便重伤至此，啼血客仍握着剑，冷冷一笑。染血虬髯微微颤动，齿间挤出几个字。

　　“你说什么……”柳逢生狐疑侧耳，只听他低念：“九、阙、寒、光……”
　　柳逢生骇然色变，厉喝：“莫三思！功力尽散还要强催‘九阙寒光’，你找死么？！”

　　不待他欺近，啼血客那柄赤剑骤然红芒暴盛。柳逢生未及听全，便欲逃遁。
　　“——鬼、神、愁！”

　　啼血客信手一挥，一道无形气浪如涟漪扩散，摧枯拉朽，席卷天地。霎时风云变色，猩红剑光所及，万物凋零。

　　暗处夜来面色一凛，急运内力相抗，仍觉喉头一甜，内腑震荡。仅一道遥遥剑气，竟令她也受内创。

　　而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驿站终不堪霸道剑气，轰然拦腰坍塌，那“半桥”牌匾断为两截。

　　再看硬撼剑芒的柳逢生，情急间以铁琴格挡，琴弦尽断，人已被震飞数丈。啼血客毕竟强弩之末，这惊天一击还不到一成威力，没能取其性命。待啼血客提剑追至，柳逢生已瘫软在地，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啼血客眼皮微抬：“不是要玉生烟么？来抢啊？”
　　柳逢生讪笑着躲退：“不要了不要了……莫老鬼，不，莫大侠！饶命……今夜咱们就当从未相见，如何？”
　　“那可不行。”啼血客冷笑，“你眼瞎也就罢了，还要老子装瞎不成？”

　　眼见求饶无望，柳逢生脸色突变，咳血道：“咳咳……莫三思，这么多年，你还不肯放过我，死也要拉我垫背？”

　　“老子放过你，谁来放过那些蒙羞自尽的姑娘？”啼血客冷笑，“让你逃了这许久，今日也该给她们一个交代。”

　　柳逢生嘶吼：“她们风流也是自愿，死活与你何干？你不就是个收钱办事的土匪，还真当自己是甚么大侠——”
　　话音未落，“噗”的一声，赤红剑锋已刺入他肩胛，鲜血喷涌，惨叫顿起。

　　啼血客逼近低语：“老子从不自认好汉。可老子平生有个毛病，就是爱、管、闲、事。”他扬剑欲斩，“你的辩解，留着去阴曹地府说罢。”

　　却听柳逢生突叫：“等等！你不是想知道你闺女在何处吗？”
　　“你说什么？羽儿？”啼血客猛地提起他衣领，眼中红光暴涨，“说！她在哪？！”

　　“你女儿在……在……”柳逢生支吾着，袖底手腕微微一抖，却是暗藏杀机。啼血客何等老练，柳书生右手刚探出，自以为将要得手的一瞬，那啼血剑锋骤然一转，当空削下！
　　霎时间，一只握着毒钉的断手应声落地。

　　那一剑快如电闪，柳书生竟来不及觉出疼痛，只觉一股热血自左腕间喷涌而出。下一瞬，剧痛攻心，冷汗涔涔而下，再也把不住身形，哀嚎着滚落在地。

　　遭此戏弄，啼血客怒火升腾，再无犹豫，剑化赤虹，挟必杀之意当头劈下。这一剑若落实了，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眼看柳书生避无可避，血溅当场，却见他把头一低——

　　“当心他口中暗器！”
　　千钧一发之际，暗处一声娇叱破空而至。

　　啼血客闻声立时偏头。一道寒光擦耳而过，同时“叮”的一声轻响，那寒光似撞上某物，骤然坠地。

　　啼血客定睛一看，竟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这柳逢生果然阴毒，舌尖暗藏银针，只待他下剑时突施致命一击。而那稍迟截下毒针之物，竟是一枚布满霜花的梧桐果。

　　趁他惊愕，柳逢生强忍剧痛，飞身急遁，转眼无踪。

　　……

　　夜来收了掌势。行藏既露，索性不再遮掩，自树梢飘然落下，朝啼血客微微笑道：“这位便是莫前辈罢？久仰久仰。”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还是个美人。啼血客收剑归鞘，眼中戾气渐散：“小姑娘，多谢……你是？”

　　他抬眼望去，但见女子青丝高绾，烟紫劲装裹身，虽无倾城艳色，却有玉骨冰肌。唯那微挑的柳叶眼，徒然将几分锐利化作了绕指柔。
　　——若是忽略她手中那柄正抵着自己心口的剑。

　　“呵……你也想取老夫性命？”
　　“十恶司嗔刃，奉命取玉生烟。”夜来冷声道。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啼血客摇头，“你也觊觎皇陵至宝？且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夺。”

　　夜来手中剑锋又进一寸：“前辈中了绝情蛊，纵使我不出手，你也活不久了。追兵将至，前辈何不行个方便？”

　　啼血客眯起老眼笑道：“你既要杀我，方才为何出声示警？你那梧桐子准头不错。若落在柳小贼身上，岂非一石二鸟？”

　　夜来气息微滞，撇过脸去：“……我只是看不惯小人偷袭。死在我手上，好过死在那老淫贼手上。”她剑尖微扬，不欲多言，“留下玉生烟，你走。否则死。”

　　“……倒是新鲜。”啼血客倒似看穿了她心思，任她剑锋抵喉，反把老脸一扬，“嘿嘿……那你动手罢！不是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你！”夜来黛眉一竖，“早知你这老鬼如此油滑，方才就该教你去见阎王！”
　　啼血客却猛然收了调笑之色，环视松林：“可惜啊，这玉生烟……怕是你我皆与之无缘了。”

　　夜来扬首冷叱：“有没有缘，我的剑自会分说！还不速速——”

　　正说着，林间忽然落下几道月白身影。为首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异域人，操一口生硬官话喝道：“交出圣物！给……给你们一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单机好寂寞，宝子们举起你们的手，让我看到你们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