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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六星司命 入此门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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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已至亥时初。
赵青木一行见顾见春去后未回,忧他中毒,三人急急越湖追去。及至落定,竟不见了那青年踪迹。
赵青木心下焦躁。石溪道:“赵姑娘,你且在此守着,我去寻他。”说罢便要往芦苇丛中去。赵青木却已先他一步,拨开枯苇,正欲入内——
“且慢。”萧千愁忽地一声,探臂一拦,将二人挡在身后。
石溪一怔:“萧大哥?”
赵青木亦回首,却见那蓑衣客正眯眼觑着那片茫茫芦苇,面色凝重,殊为少见。
“这片苇子,有古怪。”
二人面面相觑。萧千愁拾起一块石头,掷入苇中,四下寂然无声。他道:“你们看,这苇子这般深,可里面别说麻雀,连只兔子也无。”
他顿了顿,转头又道:“况且,方才我便觉着奇怪。冬日里刮的是北风,这南音湖在山南麓,河灯本该顺着风往南岸漂,怎的都聚在北岸山脚?”
石溪这才瞧出不对,喃喃道:“是啊。风往南吹,水却往北流?这可奇了……”
萧千愁颔首:“湖底暗流聚水,天上飞禽因阵失向。定是有人在此布下了阵法,将这片苇子拢了进去。”
“阵法?”石溪不解。
萧千愁道:“多半是奇门遁甲、移形换位之术。咱们贸然踏入,只怕进去容易,出来难。”
赵青木闻言更急,跺足道:“那怎么办?他若陷在里头,我们岂能不管?”
萧千愁摆摆手,目光仍凝着那片枯黄苇荡,缓缓道:“小友莫急。这阵法虽能惑人耳目,却未必致命。见春机警过人,自能设法出来。即便一时迷失,听见我们呼唤,也该有所回应。”
他略一沉吟,指了指左侧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我们分作两路,沿着芦苇荡外围细细搜寻。莫要深入,只在外围喊话。他若听得见,自会循声而出。若听不见……届时再作计较。”
石溪连声称是。赵青木虽心焦,却也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三人当即散开,沿着苇岸一壁呼喊,一壁拨草寻踪。
“顾呆子——你在哪里?”
“顾兄!听到了应一声!”
寒风卷着枯絮,将呼声吹得断断续续。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半点回音。萧千愁捻须不语。赵青木却已急得眼眶泛红:“难道他……”
“不会。”萧千愁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且先等等。”
话虽如此,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了主意。
赵青木望着芦苇荡,心焦如焚。她下意识攥紧了颈间那枚钱币,暗暗咬牙:
顾呆子,万木春还没开张,你可不许食言!
……
且说芦苇荡深处。
柳逢生听罢,心头却是一阵后怕——方才他竟当着那臭丫头同门的面扬言复仇,岂非自寻死路?可转念一想,又觉自己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偏生这痴儿还说什么“查明真相”,他恨不得立时毙了这小子!
只是眼下困在这芦苇荡里,还需他引路。待出了此地,再杀不迟。
心念电转,柳逢生绷起面孔,叹道:“真是孽缘。也罢……有话出去再说。”
顾见春松了口气,忙搀着他前行。
不料没走几步,却觉那枯黄苇秆竟似活了过来——他明明记得来路,可每走几步,周遭景物便悄然变换,无数小径在脚下延伸,却条条通向同一片死寂。
他立定身形,深吸一口气,强令灵台清明。
不对劲。方才闯入时,脚下泥泞湿滑,枯苇交错如网,分明有某种人为痕迹——这竟是与“栖山匿影”一般能藏踪迷向的阵法。
可是……谁在此设阵?又在防备什么?
正凝神间,身后柳逢生道:“怎么,走不出去了?”
顾见春压下焦躁:“前辈莫急,我再试试。”
柳逢生淡然应下,抱琴倚在粗壮的苇根旁,那张疤痕纵横的脸隐在暗影里,不辨喜怒。
他忽道:“你知道,人眼若瞎,其余四感便格外敏锐。方才我随你走了百步有余,却觉我们在一个地方兜圈子。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你觉不觉得,这芦苇分布,是有人刻意为之?”
顾见春颔首:“晚辈正有此想。”
柳逢生以枯枝在地上勾画,竟将二人走过的路径走势勾勒得七七八八。顾见春盯着那图纹,越看越觉得眼熟——尤其是芦苇丛分布的位置,仿佛在哪里见过。
柳逢生丢了树枝,道:“你看这走势,棱角分明,又彼此勾连,像不像天上的星辰?”
“星辰……”顾见春心中一动,喃喃道,“《天文志》有云,六星弧列,环拱北斗,名曰文昌。这莫非就是临渊子所绘的‘文昌司命图’?”
他怔怔地望着地上沟壑,心跳不由加快。脑海中倏地闪过玉生烟中的八棱刻纹——其中一面,正是以司命为枢的那幅星图。
是了——玉生烟、前朝皇陵,还有这星图……分明就是那时在林家地牢中也见过的、那位前朝机关大师临渊子设计的阵法。
当时他只匆匆扫过几眼,无意间将这八幅图记在了心里。小湄曾说过,玉生烟或许就是临渊子留下破解机关的密钥,没想到今日竟在芦苇阵中派上了用场。
如此看来,玉生烟中的星图,定是破解此阵的关键!
“……你说什么?临渊子?”柳逢生眉头一皱,自然没错过对方话语中的惊疑。
顾见春醒过神来,忙解释道:“前辈方才画的那路径,有六处凹陷,两两相对,排成弧形,宛如弯弓环拱——正是‘文昌六星’之形。而文昌第四星为司命,掌人间祸福寿夭。若晚辈没猜错,阵眼就在那司命星所指的方向。”
“你怎知便是司命?”柳逢生犹疑道。
顾见春一怔,随口支吾:“我想,布阵之人既设此局,多半是为考验入阵者。六星之中,唯有掌人间祸福寿夭的司命星,最合此意……”
他自不能言明这是玉生烟匣中所刻的星图,只能临时编个由头。
柳逢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年纪轻轻,倒见多识广,连前朝机关大师临渊子都晓得。”
顾见春心头一跳——果然被他听去了。只得强笑道:“晚辈从前翻过几本临渊子的杂书,依稀记得有这般说法……”
话未说完,脸上已微微发烫。他素来不擅扯谎,此刻只暗自庆幸对方瞧不见自己的窘态。
“那便走吧。”柳逢生倒未再追问,抱起琴起身,“既然你认得路,就由你带路。”
……
依着星图所指,顾见春索性闭目凝神,循风辨位,步步为营。柳逢生虽双目失明,却也觉脚下泥泞渐少,枯苇渐稀。行约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竟到了一片空地。
说是空地,也不过是芦苇丛中一块丈许见方的间隙。枯苇环伺如墙,覆着白雪,月光下白茫茫一片。苇墙间分出两条窄径,一左一右,俱被枯苇夹峙,宽不过三尺,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四下里寂然无声,只闻北风呜咽,苇杆相撞,沙沙如私语。
顾见春正待择路而行,忽觉脚下有异。他蹲身拂开积雪,露出几块冻结的方砖,排列齐整,显是刻意铺就。望着残冰,他心中一动,运起沧浪诀。片刻间冰雪消融,砖上露出模糊的字迹。
他微微一怔。
左首小径旁刻着:“极乐彼岸——入此门者,须知生有何欢。”
右首小径旁刻着:“回头是岸——入此门者,当知死有何苦。”
字迹古朴,以朱砂填色,虽年深日久,殷红犹存,在清冷月色下透出几分诡谲诱人之意。
“怎么了?”柳逢生侧耳倾听,察觉他停下脚步。
顾见春站起身,将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柳逢生闻言,忙伸手摸索着那字迹,片刻,沉吟道:“这便是了。想必是布阵之人留下的考验。两道门,只怕只有一条是生路。”
略一思忖,又道:“左径写的是‘极乐彼岸’,又说‘生有何欢’——依我看,这便是生门了。”
顾见春盯着那两行小字,眉头微蹙:“前辈,晚辈以为……未必。”
“哦?”柳逢生挑眉。
顾见春斟酌着道:“前辈请看,右径虽劝人回头是岸,可后半句却似在问:死有何惧?晚辈想,既然不惧死,便不会死。刻字之人恐怕是在点醒后人:贪生怕死者,未必真能得生;不惧死者,方是生路。”
柳逢生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倒会琢磨。那依你之见,这‘极乐彼岸’又作何解?”
顾见春思忖道:“这‘极乐彼岸’未必是空穴来风。此地既有前朝机关大师临渊子的手笔,又暗合玉……暗合星象阵法——”
他险些说出“玉生烟”三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续道:“布阵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只怕不单是为了困人。这右径之后定也藏着什么,否则那生门又何必劝人‘回头’呢?至于‘极乐’二字,多半是凡俗所求的长生富贵、稀世奇珍罢?”
柳逢生呼吸微微一促,虽极力掩饰,却瞒不过顾见春的耳朵。
顾见春续道:“但晚辈以为,此地凶险莫测,机关重重。我二人贸然闯入,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他顿了顿,沉声道,“晚辈从不贪恋那些身外之物。这‘回头是岸’,正合我意。”
柳逢生沉默半晌,幽幽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可你不想去,便以为我也不想去么?”
顾见春一怔,抱拳道:“前辈若执意要探,晚辈不敢阻拦。只是晚辈须得先出去与朋友们会合,免得他们忧心。待安顿妥当,若前辈仍有意,晚辈再陪前辈回来一探,如何?”
柳逢生心中冷笑:等你出去,还会回来?届时你那些朋友一拥而上,这地宫里的东西还有我的份?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长叹一声:“罢了。你方才说得有理,我这一把老骨头,又瞎又残,即便真有宝贝,也未必有命拿。还是先出去再说。”
顾见春松了口气:“多谢前辈体谅。”举步便往右径行去。
柳逢生抱琴跟在后面,暗暗记下路线。他步履蹒跚,面上却浮起一丝狞意——小子,且让你多活一时。待出了这芦苇荡,老夫先送你上路,再回来独享那“极乐彼岸”。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回头是岸”之门。
……
复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苇丛渐疏,隐隐透出微光。顾见春心头微松——出口应是不远了。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问。
“小兄弟,你知道玉生烟么?”
顾见春脚下微顿,心中一凛。
“不知道。”
柳逢生漫应一声,也没再追问。
顾见春不安地看向对方,却觉他面色似乎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他不敢多说,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拨开一丛枯苇,继续前行。
身后,柳逢生嘴角微微抽动。
他在心底冷笑:半桥驿那夜,莫三思分明怀有玉生烟,他是亲耳听见的。那臭丫头出手暗器救走莫三思,也是他亲身挨过的。眼前这小子既是她同门,方才又一口道破临渊子的星图……玉生烟本就与皇陵有关,临渊子又是设计皇陵的匠师,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况且方才问他那阵法来由,他支支吾吾,分明是在遮掩。一个当真不知情的人,此刻听见“玉生烟”三字,总该问一句,哪会像他这般一口咬死不知?
——他在说谎。
柳逢生心中杀意又添三分。这小子不仅知道了玉生烟,只怕还知道那匣子的内里。既然他不愿开口,留着终是祸患。
“前辈,前面有光,应是出口了。”顾见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哦?那便快些罢。”柳逢生应得平淡,指尖却已悄无声息地搭上了琴弦。
他虽看不见,但他知道再走几步,待这小子踏出芦苇丛的那一瞬,背心空门大露,正是动手的良机。
弦动,针发,透骨穿心——这么近的距离,这小子武功再高也躲不过。
一步。两步。
那青年走在前头,浑然不知身后已起杀机。
三步。
柳逢生指力渐凝,弦已微绷——便在这时,他的耳朵忽然一动。
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步履虽轻,却瞒不过他耳力。那脚步声杂乱,约莫七八人,说话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柳逢生心头一凛,杀意骤收,猛扯住顾见春,将他往苇丛深处一拽。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听对方低语:
“噤声。有人来了。”
顾见春心头一跳,旋即敛息。二人矮身没入苇丛,窥见外头空地。月光下,七八条人影正从另一侧涌出,个个面色阴沉,眉宇间透着戾气。
为首的虬髯大汉腰悬镔铁锏,声如破锣:“都到齐了?那妖女就在莲华塔上。咱们趁她落单,一拥而上,赏金平分!”
顾见春瞳孔骤缩——莲华塔!她竟真的在那里!
“平分?”旁边一个瘦削汉子冷笑一声,“金老大,你可知那妖女的人头值多少?一万两黄金!你倒大方,说平分就平分?”
虬髯大汉一瞪眼:“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人啐道:“哼!那妖女害死我大哥,老子不要赏金,只要她偿命!要活的?行,先让我砍了她两只手。剩下的,你们爱怎么领赏怎么领赏!”
“你这不是存心搅局么?少了手,还算什么活的?”
“我管你什么活的死的!我就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时七嘴八舌,争执不休。
“行了!”虬髯大汉一跺脚,“人还没见着,先窝里斗?依我说先上去围住,到时候各凭本事。谁先得手,赏金归谁!”
众人勉强点头,鱼贯而去。
……
二人从苇丛中站起身,身上犹带枯絮。
“原来她真的在这里。”柳逢生抱稳古琴,忽地低低一笑,“你听见了?可不只我一个人想要她的命。”
顾见春心中一沉,未及答话,又听他道:“江湖中人,本就各为其利。你那师妹既敢出手伤人,便该料到有今日。”
“她不是……”顾见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甚么。
柳逢生却不愿给他喘息的工夫,冷笑一声:“你方才说,要查清真相。可你查清了又如何?这天底下要她命的人,难道会等你?”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说清楚!”顾见春心神大乱,连退数步,转身便要去追那些人。
柳逢生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指尖搭上琴弦,内力暗运——
“铮!”
弦音未落,乌光已至。
恰在此时,远处呼声飘来:“顾呆子——!”
顾见春认出赵青木的声音,下意识迎上。那枚透骨钉擦着他手臂掠过,“笃”地钉入身后枯苇,他竟浑然未觉。
柳逢生暗恨:这都能躲过?可下一瞬他脸色一变——数道脚步声已近。那几个小辈不足为惧,但其中一道气息沉厚绵长,分明是内家高手。再不退,便来不及了。
他收琴便走,须臾间没入苇丛深处。
顾见春与众人会合,浑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外转了两圈。
“顾呆子!”赵青木头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衫虽沾泥水,却无血迹,这才松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们了!方才怎么喊你都不应,我们还当你……”
“我没事。”顾见春摇摇头,只觉头还有些发沉,“那灯中果然有毒,好在已无大碍。”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包好的莲灯,交给她。
“毒未清尽,不可大意。”赵青木一把扯过他手腕,凝神细辨片刻,方展眉道,“脉象已平,再调息片刻便好。”
萧千愁四顾,忽道:“见春,方才与你一同出来的那个人呢?”
“我差点忘了那位前辈……”顾见春回身去看,芦苇丛中早已不见那抱琴的身影。他心中一沉,“糟了,他已走了!”
石溪诧异:“什么人?看到本大侠,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顾见春略一迟疑,将苇中遭遇择要说了。石溪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老丈又瞎又残,还敢上山寻仇?”
“他听到了江湖人的话。”顾见春声音愈沉,“他们说小湄就在莲华塔上,要上去拿她——那位前辈听完便不见了,我怕他已往莲华塔去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萧千愁倚在枯柳旁,慢慢呷了口酒,瓮声道:“难怪方才我总觉得附近有人窥伺,原来是他。不过见春,你也不必担心。一个又瞎又残的人,就算真上了山,又能成什么气候?”
“萧大哥,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顾见春摇头,“我担心的是,小湄会下杀手。”
赵青木一怔,轻声道:“你是怕夜来姑娘一时冲动,再伤了他?”
“事情还没查清楚。”顾见春攥紧剑柄,“那位前辈说她伤了他,可她为何要伤他?这里头必有缘由。若就这么让他们碰上……”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石溪挠头:“顾兄,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见春抬眸,望向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白塔:“我要上去。一来,不能让那些江湖人伤了她。二来……”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能让她再伤人。”
一时默然。萧千愁搁下酒葫芦,望向他:“既然挂心,还不快去?”
“萧大哥?”
“你心里不踏实,咱们就算回了城,你也睡不着。”蓑衣客微微一笑,“况且那些江湖人既已上山,只怕今晚莲华塔上少不了一场乱子。你们若要去,老萧陪你们走一遭便是。”
赵青木与石溪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也去,多个人多份力量!”
顾见春看着众人,胸中一热,却只说了一个字:“好。”
风起。远处莲华塔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四人不再多言,踏着积雪,循着那些江湖人留下的足迹,匆匆往山上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