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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苇中毒影 倘若这些当 ...


  •   几息之间,顾见春已掠至湖畔。他微微喘息,略显狼狈——本不必亲往,萧大哥脚程更快,石溪心思更细。可不知是逃避还是想印证什么,身子倒比念头快了几分。待回过神来,人已落定水岸。

      水波不兴,倒映着枯黄残絮。数盏金莲散乱于水草交接处,暗香浮动,愈近愈浓。顾见春当即闭气,蹲身以剑尖挑起一盏,凑近细看。灯面漆金,月色下熠熠生辉,甚是晃眼。
      怪的是,金莲皆漂至岸边,先前哄抢之人,竟无人来此捡拾?

      他摇了摇头,驱散杂念,正待折返,忽又回头一望。烛火摇曳,宛如一个个虔诚不息的愿望。

      他却暗忖:此处枯苇连片,干燥易燃。况且这些金莲徒惹争抢,不如沉入湖中,一了百了。

      思忖片刻,他终是将那些金莲一盏盏沉入水中。一盏,两盏……湖面幽暗,恍若一张黑渊巨口,静待贪婪之人自投罗网。

      待他直起身,望见最后一点火星在水中湮灭,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不安。他压下异样,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紫衣少女似有若无的冷笑:

      “多管闲事。小心佛祖罚你不敬。”

      他猛地旋身,却只见苇草簌簌作响,像一帧褪了色的旧梦。他恍惚一瞬,心头一动,挑灯照去。光晕荡开,苇影摇曳,芦花婆娑,并不见半个人影。可那笑语犹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散。

      “我娘最喜欢青葭了。咱们多采些回去,娘亲见了,一定欢喜!”
      “这根结实,可以编个兔子。”
      “这根韧些……那就编只蝴蝶罢!师兄,你教我好不好?”

      那声音从光影的缝隙间飘来,若远若近,怎么也听不真切。

      “小湄……是你在这里么?”无人应答。
      他索性将灯一揽,忍不住追上前去。烛火飘摇,他却浑然不觉烫意。可那芦苇丛似是无边无际,任他用剑鞘如何劈砍,只换来芦花簌簌飞落。

      脚下的路早已不是路,他像是在原地打转,又像是一脚踏进了多年前的那个暮春——彼时,亦是槐花飘零,满庭如雪。
      “白云无归。湄拜别。”

      正心绪纷乱间,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童音:
      “哥哥,要吃糖么?”

      哗——长剑出鞘,青光暴闪。他手中的剑竟比思绪更快,倏然转身,如惊弓之鸟般仓皇刺向声源处。一片芦苇丛应声而断,飞絮漫天。
      他望着散落的草茎,又看了看手中青山剑,一时惶惶不知所措。

      待再定睛望去,却见苇草深处,竟有一人一琴。观其姿态,似是静坐抚弦,纹丝未动。

      铮——
      琴者指尖微动,一声弦音迸出,只这一声,便如清风徐来,水波微澜。顾见春只觉灵台骤明,胸中郁气竟消散了大半。

      “你方才斩下的,是葭草罢?”那人并未续弹,只轻轻开口。

      对方身形隐在芦苇丛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听其声清俊温雅,像是个中年文士。但方才那弦音能令苇草低伏、水面生波,分明是内力深厚之辈。

      顾见春连忙收剑,拱手道:“是。不知前辈在此歇息,多有得罪……前辈没伤着罢?”

      对方不答,反而问道:“那……这些葭草美么?”
      顾见春一怔,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却还是点了点头:“很美。”

      那男人似笑了一声,声音仿佛就在身侧。
      他又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顾见春愣了愣,如实答道:“我看见一个人,她……是我师妹。她曾说过,她娘亲最喜欢青葭。方才见了这片芦苇,我恍似回到了当年与她一同采青葭的光景……”

      “原是触景生情。”那人叹道,“那你定是想念她得紧了。”

      “或许……我只是不懂。”青年微微摇头,神情恍惚,“我不懂,她娘亲分明没来,她为何要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去采?”

      “那如今懂了么?”

      “大抵懂了。”顾见春低声喃喃,“她是在等。每一日、每一时都在等。她想娘亲永远都有青葭可看,她想娘亲来接她的时候,永远都能高高兴兴的……即便最后她终究没能等到。”

      他拂过满目枯黄,无声一笑:“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从前我只当这诗说的是忠贞,如今才觉得,苇草终会枯黄凋零,磐石也终有被水磨平的一日。唯一不变的,是心。”

      “韧者易折,守者自苦。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已是难得。”那人宽慰道,“若你师妹知晓你所想,想必也会欣慰的。”

      “不。”顾见春又摇头,“那时我只觉她古怪执拗,鲜有人会把青葭插在瓶里。于是我总提醒她:小湄,你瓶中的青葭该换了……前辈,我是不是很蠢?这些话,是不是伤她很深?”

      对方未答。他自嘲般笑了笑,续道:“今日有人说,或许她一直在躲着我。又或许,我从来不曾真正懂过她。我不懂她的等待,不懂她的离开,不懂她为何要扮作我,不懂她为何变成如今这般冷血无情的模样,更不懂她为何不肯见我……”

      说到此处,他不禁上前一步。
      “其实那人没说错,我实在是个不称职的师兄。”

      他话音未落,却瞧清苇丛后那人影,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见那人约莫中年,身姿清癯,端的是一副书生风骨。只是他双目已眇,一道长疤自脑后劈来,横贯双瞳,直落颊边,生生将一张俊脸撕作两半,宛如殷色长河。

      ——原来此人正是数月前在半桥驿与莫三思交手的“采芳琴魔”柳逢生。

      任谁见了这张脸,也绝不会将“清雅风流”四字与他扯上半点干系。

      “前辈!您的眼睛……”顾见春惊呼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对方总是问东问西——原来他根本看不见!

      “吓着你了?”柳逢生微微一笑,那道疤痕反而更添了几分狰狞。
      顾见春定了定神,如实答道:“是。”

      柳逢生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许多人见了我这副模样,恨不得脚底抹油。你竟不逃,难道害怕都是装出来的?”

      顾见春摇了摇头:“前辈垂问,晚辈不敢欺瞒。初见尊容,确然心惊。只是曾听人说过——见美生悦,见丑生惕,此乃人之常情。若硬要装出一副不畏惧的样子,反倒矫揉造作,虚伪至极。”

      说着,他抱拳一礼,明知对方看不见,仍郑重道:“晚辈虽怕,可眼下已入夜,万一再有豺狼猛兽出没,前辈岂非羊入虎口?晚辈不能让您独自留在此处,所以不逃。”

      柳逢生沉默半晌,忽而笑了:“你倒实在有趣。若不是困在此地,我倒想见见与你说这话的朋友。”
      “让前辈见笑了。”顾见春连忙解释,“说这话的,正是我师妹。”
      “看来她在你心中很是紧要。”柳逢生淡淡道。
      顾见春面上一赧。

      柳逢生话锋一转:“我听你像是有些功夫的,方才才有意提醒你——你口口声声说要护我,可知自己早就中了那灯里的幻毒?若不是我叫醒你,只怕你此刻已经脉错乱、走火入魔了!”

      顾见春目光一凝:“前辈此言何解?”

      “你手里的灯,是从湖边捡来的吧?那上头有毒。”柳逢生神色平静,“况且那也不是什么金铸的灯,想换钱就免了——方才已有两人过去抢灯,如今,怕是已沉入冰底淹死了。”

      “怎……怎么会这样?”顾见春骇然,低头再看,烛芯早已熄灭,那所谓的金漆不过是寻常纸张。

      柳逢生抱琴起身:“你连灯都分辨不清,又如何帮我?念你一片好心,我劝你省些力气,快些逃命去罢。”

      顾见春这才恍然——只怕自踏上湖岸那一刻起,便已着了道儿。莲灯聚处,毒气弥漫,纵提前服下解药,亦难尽防。
      他当即连点数处大穴,又将那盏灯层层裹好,心下暗忖:这毒果真无孔不入,幸得方才将余灯尽数沉湖,否则后患无穷。

      “前辈且留步。”见柳逢生摸索着欲行,顾见春扬声唤道,“多谢前辈提醒。此地沼洼遍布,凶险难测,还是让晚辈先扶您走出这片芦苇荡。”

      柳逢生不置可否,默然片刻,忽而古怪一笑。
      “你身上,很香。”

      顾见春一怔,旋即道:“许是那莲灯里的香气……”
      “不。”柳逢生摇了摇头,“是女人香。”
      青年又是一怔。

      柳逢生笑道:“苍术添骨,枫脂含香。寻常女儿家佩香,哪里用得上苍术?你身上这股气味,应是来自一位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姑娘了。”

      他略一思忖,又道:“唔……不对,还有一位姑娘,虽谈不上风情万种,却自有一股处子馨香。想必有些贪嘴,吃方糕时将糖粉蹭在了你袖口上。”

      “……”柳逢生说得头头是道,顾见春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寒,只觉古怪。
      柳逢生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道:“却不知你那位师妹,是这两位中的哪一个?”

      顾见春闻言,不免又黯然几分:“都不是。师妹……我还不知她身在何处。”

      “男儿在世,能有三两红颜相伴,已是幸事。”柳逢生玩味一笑,“天涯何处无芳草?似你这般善良痴情的男子,世间罕有。她不愿见你,是她没福分。”

      这话听着刺耳,顾见春连忙解释:“前辈误会了!我与她们并非前辈想的那般……”

      柳逢生却似苦口婆心,摇头道:“我是觉得你我境遇相似,才愿多与你说两句。”他微微一笑,“年轻时,我也曾有过许多红粉知己。只可惜她们下场太苦,我亦未能救得……如今想来,几多遗憾。”

      话音落,一时默然。顾见春不好接话,只斩下一截笔直枯枝,三两下削去尖刺,递向柳逢生。
      “前辈请用这个。”
      对方却不接,只道:“我不能走。”

      顾见春一怔,正要再劝,却见柳逢生从宽袖中伸出另一只手——竟是一截齐腕断去的残臂!

      那伤口尚新,才刚开始长肉。刀口齐整利落,分明是被人一刀断腕,要叫他此生再不能弹琴习武。他之所以不用盲杖寻路,只因一手抱琴,哪还有空闲之手?
      顾见春心下骇然,实难想象,这样一位目盲肢残的长者,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

      “现在你都看见了。”柳逢生微微笑着,那道疤痕在月色下更显狰狞,“前日里,我这只手叫人砍了。我来此地,便是要寻那仇家。”

      顾见春心头一沉,正色道:“不知前辈所说的仇家……”
      “正在此处。”柳逢生打断他,反问道,“方才湖上那场盛典,你也瞧见了?”
      “是。”

      柳逢生续道:“实话与你说,我这一只手,是与人决斗时被斩下的。那人原是我的宿敌,本该不死不休。谁料就在这节骨眼上,暗处有人突施偷袭——那一记暗器来得刁钻,这才教我断了一臂,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透出切齿之恨:“我记得那人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子。她发出暗器之前,先有一声‘砰’的怪响。方才湖心那一响,我听得真真切切,与那日一般无二——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

      余下的话,顾见春已听不分明了。他只觉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中反复盘旋着“年轻女子”“怪响”“暗算”几个字,一时间气血翻涌,几乎不能自持。

      “……前辈是说,”他声音发紧,“是她害您断了手?”

      “哼,我与她素不相识,她却下此毒手。”柳逢生冷笑,“如今我斗不过那宿敌了,这口气却咽不下。待我寻着那臭丫头,定要叫她生不如死!”

      顾见春望着他那截断臂,脑中一片空白。
      当真是她做的么?她出手暗算,教一个人断去了手掌。而这个人,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声声控诉着她的恶行?

      “这……怎会如此……”他连退数步,几乎不敢相信。

      柳逢生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自顾说道:“你既有心帮我,不妨替我去瞧瞧,那湖心燃灯之人如今身在何处?生得什么模样?我也好知道仇家是什么嘴脸。”

      顾见春一时语塞。

      柳逢生又热切起来:“是了,小兄弟,我还不知你叫什么?我看你行事清正,想必人也生得俊俏,定有几分女人缘。你若肯帮我将那丫头引出来,助我报了这一箭之仇,好处自然少不了你。怎样?应不应?”

      “前辈……”顾见春心乱如麻,却仍伸手扶住他那截断臂,欲言又止,“……我还是先送您离开此地。”

      柳逢生只当他是应了,便由他搀着,嘴里兀自絮叨:“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是个好孩子。其实我正缺一个替我养老送终的弟子,待报了仇,我这一身功夫——”

      “不。”顾见春截断他的话,“恕晚辈不能从命。”
      柳逢生侧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能帮您。”顾见春仿佛生怕自己后悔,一口气说了出来,“因为那湖心燃灯的老婆婆,并非您要找的人。您说的……恐怕正是我的师妹,夜来。而我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芦苇丛中霎时静了下来。柳逢生停下脚步,久久不语。
      顾见春心乱如麻,小心翼翼唤道:“……前辈?”

      对方忽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嘲弄:“你倒是有趣。旁人摊上这等事,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却老老实实告诉我这些,还要坚持搀我出去——莫非你以为,你对我好,就能抵得过我对她的恨?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杀了?”

      顾见春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即便我不说,前辈迟早也会知道。不瞒前辈,您所说的功夫,正是我师门所传。可我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我信她的为人。我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他顿了顿,向柳逢生郑重一揖:“我要扶您出去,并非挟善图报,是因您身残体弱、行动不便。任谁见了,都会生恻隐之心,我不能因旁事便丢下您不管。”

      “可我的确存有私心——我希望前辈既知我为人与所想,能给我和师妹一个机会。待我找到她,定当查清此事。我信她不会无故伤人,但……”

      他心跳如鼓,眼中却似已下了某种决心:
      “倘若这些当真是她所为,我……我绝不会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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