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雪》花将离

196、金莲疑云 我的妹妹，

　　不远处，慕灵犀正往暗处疾行，直待身后人声渐远，才在湖岸一株老柳旁停下。
　　“呼……还好他们没发觉那只虫子，否则非给吓死不可！”
　　她左右张望，正要松一口气——

　　“小犀。”
　　她猛地回头。树影下，青年摘下帷帽，露出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哥！”慕灵犀连忙迎上前，“我瞧见天老的觅踪蛊，就知是你在附近——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慕小楼风尘仆仆，玄甲未卸，目光先落在她腕上那道红痕，眉头一拧，“你跟人动了手？谁欺负你？”

　　“没有没有，一场误会！”慕灵犀忙拉住他，“我也没吃亏。再说了……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坏人。”

　　慕小楼细细打量她片刻，确认除了那绑痕，再无别的外伤，神色这才稍缓。
　　“没事就好。你一个姑娘家，别到处乱跑。回头真出了事，你让哥怎么跟爹娘在天之灵交代？”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面色微倦，“你不知方才看见你的白绫碎了一地，教我担心坏了……”

　　少女会意，声音软了下来：“放心吧，你妹妹机灵着呢，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怂——不是你教我的么？再说了，我轻功那么好，坏人都追不上我的。”

　　“你长大了，原本哥不该如此管着你。只是哥就你这么一个妹妹……”慕小楼见少女神色恹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叹了一口气，“总之，下回要去哪里，先和哥说一声。”

　　“知道了哥。”慕灵犀低头应下。

　　慕小楼沉默了半晌，似在斟酌措辞。他一向不善此道，可今夜不知怎的，胸中总压着一团东西，不说出来便觉难安。

　　“小犀，”他忽地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慕灵犀眨了眨眼：“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慕小楼移开目光，望向湖面那一片摇摇曳曳的金莲灯，“只是觉得你近来有些不太一样。从前你做什么都会先跟我说，如今……”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的事。哥，你想多了。”慕灵犀强作笑颜，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对了哥，你方才看见祈天大典了吗？殿下荡秋千下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好看？”

　　慕小楼怔了怔，旋即点头：“看见了。排场很大。”

　　“那当然！”慕灵犀扬起下巴，得意道，“那是我和师父一起拉的绳索！殿下能从山上荡下来，全靠我们呢！”
　　慕小楼望着她，微微一笑：“嗯，很厉害。”

　　慕灵犀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追问：“……就完了？”
　　“那你想听什么？”
　　“你应该说‘我家妹子真了不起’才对！”

　　慕小楼看着她，唇边漾开一丝笑意：“我的妹妹，很了不起。以后还会更了不起的。”

　　“那当然啦！”慕灵犀心中美滋滋的，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诶，你不是应该在神机营当差，怎么来了南音山？该不会是偷偷瞧热闹来的吧？”

　　慕小楼这才想起正事，神色一正：“我听说湖边有人闹事，想到你也在此，便赶过来看看。今晚盛典人多眼杂，难免混进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小犀，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跟哥……”

　　慕灵犀慌忙截住话头：“诶——对了哥，你有没有看见叶哥哥啊？”

　　他一愣：“我并未看到。方才叶哥不是和你们在一处么？”

　　少女便将方才亭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末了叹道：“总之就是这样。他走的时候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殿下也好伤心。哥，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慕小楼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叶哥今晨从荣华宫出来后就有些不对劲，问他什么也不肯说。”他眉心紧蹙，莫名感到一阵焦躁难安，脑海里全是那青年午后与他把酒作别的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少女小心问道：“哥，你脸色好差。”
　　慕小楼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勉强笑了笑：“哥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她抬手指向远处：“……我看叶哥哥往那边去了，你要不要先去找他？”

　　慕小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吧。那你早些回去。今晚妙法寺不太平，尤其是供奉佛宝的莲华塔，为了缉拿贼人，早已布下重防。今夜你千万不可去那附近，记住了么？”

　　少女心中一动——防贼？那一定是为了那浑人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胡乱应道：“记住了。哥你快去吧，叶哥哥还等你开解他呢！”一面说着，一面连连推他。

　　慕小楼无奈，只得又叮嘱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慕灵犀才放下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走了。还好没让哥哥撞见那些人，否则非打起来不可！”她一拍脑袋，“哎呀，坏了——那莲灯投毒的事，我竟忘了说……”

　　少女本想追上去提醒，可转念一想：反正兄长是去找叶哥哥，又不去湖边，应该也没什么吧？况且若让他知道，定然先要把她押回去，哪还能容她到处乱跑？

　　她这般想着，忽地拊掌一笑：“是了，正好我可以自己查，到时候把投毒的真凶揪出来，再吓他们一跳！”

　　心意已定，她抬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塔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正好要去找师父讨拐杖，师父一定知道！”

　　……

　　同一时刻，湖岸另一侧。
　　赵青木蹲身于一位昏迷老妇身侧，搭上腕脉，凝神细辨。

　　“怎样？”石溪凑近问道。

　　“脉浮而急，似是中了亢奋之毒。”赵青木松了手，黛眉微展，“好在药粉管用，她比方才安稳多了。”

　　石溪舒了口气：“那就好。赵姑娘放心，我和顾兄、萧大哥已将药粉撒在四周。有你的解毒散在，应无大碍。”

　　赵青木摇了摇头，眉间疑云未散：“便是没有这些药粉，一两个时辰后他们也会自行好转——我疑的正是这个。下毒之人若存心害命，为何只下这点微末之量？若不为害命，又何必费这周折？难道制造一场乱子，于他有甚么好处？”

　　石溪思忖道：“兴许……是有人要趁乱做甚么？”

　　“——怪就怪在，那人什么也没做。”顾见春与萧千愁并肩归来，接口道，“若想阻挠祈天大典，早该动手。如今盛典已毕，百姓各自散去，也不见甚么动静。湖边只有寥寥数人失控，即便我们不管，也自有官兵处置——他折腾这许多，根本掀不起风浪。”

　　萧千愁捋须颔首：“见春说得有理。依我看，下毒之人必另有所图。”他忽想起什么，“莫非他是提前在南音湖投毒，引开官兵耳目，而后声东击西？”

　　石溪拊掌：“有道理！说不定就是那个盗宝贼干的！”话一出口，自知失言，讪讪补道，“喔，我不是说那位夜来姑娘……”

　　顾见春眉头更蹙：“不是她……这般大张旗鼓，不像她的手段。”

　　石溪连忙附和：“对对，定是那真正想盗佛宝的恶贼，要将乱子连同佛宝一并嫁祸于她！”
　　赵青木暗扯他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顾见春沉吟不语，心中却有声音在问：当真不是她么？她果真如你所想的那般，不会伤及无辜？
　　无缘村的残骸，黛州海上的烈焰，一桩桩，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呲啦——
　　他猛地回神，循声望去，原是不远处谁人取暖的余烬。火光跳动，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

　　赵青木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雪沫：“先救人要紧。这里还有些药粉，我们多撒些，再四下找找线索。”

　　几人点头应允。

　　……

　　这厢，石溪一面撒着药粉，一面转向赵青木，状似无意问道：“赵姑娘，你方才说，你的簪子叫人骗了去？”

　　赵青木叹气：“那时我对银钱没甚计较，便教那当铺摆了一道。”
　　“哪家当铺？”
　　她想了想：“……记不太清了。是旁人指给我的，说是城西最大的铺子。谁料老字号也欺生客，许是本姑娘时运不济罢？”

　　“喔……”石溪暗暗记下，又问，“那你为何非要那小丫头取拐杖？”

　　赵青木一怔，随即微微一笑：“倒也不是有意为难她。上回粥摊一面，我与她师父本就闹得不快。她师父若肯将拐杖还我，算是低头服软，我便不再计较。”

　　“二来，治病救人讲究你情我愿。我想知道，这治病的念头究竟是那姑娘一厢情愿，还是她师父也有此意？倘若人家不愿治，我凑上去，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她顿了顿，续道：“况且，她师父可不似她这般好说话。那老婆婆身怀绝艺，若无容人之量，活着也是作恶。我救了她，反是害了更多无辜。”

　　“原来如此！赵姑娘此计当真高明！”石溪竖起大拇指。

　　“呵呵。圣人有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萧千愁拊掌笑道，“小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通透心思，着实难得。”

　　赵青木被夸得面颊微热，低头道：“萧大哥再说下去，我可要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石溪嘿嘿一笑：“钻什么钻，你钻了，谁替乔大娘带莲灯？”
　　众人皆莞尔，气氛稍松。

　　萧千愁忽道：“说起莲灯，方才那小姑娘不是说了么，她曾碰过金莲灯。”

　　众人望向湖心亭——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余古钟独悬，乌弓不知被谁收走。
　　“可这灯是公主带来的，谁敢在上面动手脚？”石溪挠头。

　　“这便不好说了。”萧千愁灌了口酒，望向远处。那些金灿灿的莲灯已随水波飘远，正缓缓聚向对岸山脚。他放下酒葫芦，“你们忙着，我去取盏金莲回来瞧瞧。”

　　赵青木笑道：“帮我也捎一盏，我好带回去给乔大娘。她一定没见过金子做的灯！”

　　“好说。”萧千愁方要动身，却见一道青影已飘出数丈，青年的声音随风送来——
　　“不敢劳动萧大哥。我去便是。”

　　众人望着那踏冰掠水、转瞬纵至湖心的身影。石溪嘀咕：“好家伙，他是不是嫌药粉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千愁耸耸肩，笑而不语。

　　赵青木却忽地面色一变：“哎呀！坏了——我忘了告诉那呆子，教他千万别碰金莲啊！”

　　……

　　林间。就在众人不远处，那片被慕灵犀踩过的雪窝里。
　　一只细小虫豸挣了几挣，竟缓缓翻过身来。

　　它抖开湿漉漉的翅，在原地打了几个旋儿，似已辨明方向，随即歪歪斜斜地腾起，径直没入沉沉夜色，一如滴水融入湖泊。

　　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