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雪》花将离

194、飞鱼真心 难道他的心

　　噌——
　　一点幽火自湖心亭前升起，初如豆，渐如星。

　　万众屏息。那盏天灯离檐，徐徐而起。它穿过花雨，划破香风，直入霄汉，竟令明月为之失色。

　　俄而灯至半空，微微一顿。
　　下一瞬，湖面之上，竟有万朵金莲齐绽——千百盏纯金莲灯自冰下涌出，无人知其何来，亦不知湖冰何时而裂，仿佛只在那“一箭”之瞬，莲灯便已开遍。

　　金莲逐波，层层叠叠，自湖心向四岸铺展，恍若星河倒泻、佛国洞开。光水相激，明暗交织，整座南音湖化作熔金暖玉，漫天飞雪尽染橘晖。

　　湖心亭前，谢京华仰首望灯，明眸如星。她忽转头捉住青年之手，惊喜交加：“染衣，我们做到了！你看，灯真的亮了！”

　　她面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笑，叶染衣不禁目眩。未及反应，少女已举起他的手，向湖岸朗声：“天佑永昭，国祚绵长！”
　　那声音清越，竟压过半湖喧嚣。

　　万众仰望，山呼雷动。万盏金莲似天河倒悬，一双璧人如金童玉女，观者谁不叹一句天作之合，天命所归？
　　千百双仰慕、狂热、艳羡的眼睛，尽被那盏明灯照亮——仿佛永昭百年气运，皆凝于此灯，凝于那月白倩影之上。

　　“天佑永昭——”
　　不知谁先开口，顷刻间岸上百姓如潮跪倒，欢呼一浪高过一浪。莲灯在手中传递，一盏接一盏送入湖中。祈愿诵佛，雀跃哽咽，混作一团滚滚红尘。

　　“天佑永昭！”
　　“公主千岁！”
　　“叶家必胜！”

　　只有叶染衣怔在当地。

　　欢呼声远，耳畔唯余弓弦闷响，一遍复一遍。少女还握着他的手，高高擎起，迎向万民。
　　她掌心温热，指尖却凉——他记得这双手的凉意，从秋千上，从湖心亭，从……昨夜，玉池之中。

　　他忽有所觉，偏过头去。
　　角落阴影里，朽婆婆正闲闲收起余下火针。他心下雪亮：空弦不能点灯，火针可以。以那老者的内功，百丈之外飞针点灯，不过举手之劳。
　　暗处，慕灵犀甚至冲他做了个鬼脸，挤眉弄眼，那口型仿佛在说：没想到罢？

　　那笑何其刺目，竟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自然想得到。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戏码。而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从来不会让自己摔下来，她也从来不需要他的担心。

　　可他竟真的担心过。担心空弦不能点灯，担心她无法收场。甚至可笑地想过最坏的状况——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他能……陪着她。

　　说不定这儿本来就没他的位置。天冬？朽婆婆？贺远山？随便是谁都好。就算今夜无他，自有旁人代开此弓。临时改道，不过因她玩心忽起，不过是因为只有他，方能将这戏演得逼真，不过是因为……他的名字里多了个“叶”。

　　至于她那一问，或许她从未指望他作答。

　　他恍然大悟——或许，自己比那些被障眼法愚弄的百姓还要蠢。百姓只不过是信天命，他呢？
　　他竟傻傻道：“我不信天命，我只信您。”

　　何其可笑？他竟信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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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呼如潮，莲灯如昼。
　　他抬眼，落在二人交握的掌上。这似乎是她头一回在人前牵他的手，却偏生是这般光景……心口没来由一窒，隐隐作痛。

　　少女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浅笑盈盈。
　　“本宫说过，本宫定会逆天改命。”她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如释重负，“染衣，我好生欢喜。我们当真成了！若不是你在此处，我真不知该怎样才好。”
　　她絮絮叨叨地低语，“如此甚好。只要叶叔叔赢了这场仗，届时没人会质疑本宫。说不定那老东西一高兴，还能……”

　　“殿下。”青年沉默片刻，忽地开口。
　　“嗯？”少女望向人潮，眉梢眼角尽是快意。

　　他踌躇一瞬，终究问出：“昨夜……您睡得可好？”
　　少女背脊微微一僵，却不回头，只淡淡道：“昨夜本宫睡得甚好，一夜无梦。染衣呢？可曾安眠？”

　　叶染衣深深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谢殿下挂怀。臣亦安眠。”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欲去，却又顿住脚步，似有不甘。

　　“是了，殿下。昨夜臣做了一个梦。”
　　“哦？什么梦？”

　　“臣梦见江湖浩渺，白鸟飞鱼。”他声音干涩，“殿下可知，这世上有一种鱼，生来便有翅膀，只在水里待得久了，竟忘了如何飞翔。”

　　“飞鱼？倒也有趣。”少女微微颔首，似听得认真，“若本宫见了，定将它捉来好生养着，瞧瞧它到底会不会飞。”

　　“错了，殿下。它不必飞。”叶染衣转过身来，定定望着她，“天生万物，各有所美。鱼本不必羡鸟，又何苦硬生出一双翅膀？既知天命缥缈，又何必强求？”

　　谢京华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笑意微微一凝：“染衣，我们不是一同拉开了空弦么？方才我们做得不是很好么？你瞧他们，真的信了天命在我。我本以为……你会为我们欢喜。”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般，缓缓摇头，竟退后两步：
　　“殿下，若一场障眼法便能逆天改命，那我永昭边关将士的血算甚么？我叶家世代所守的……又算甚么？”

　　谢京华面色微沉，正要发作，却听青年仿佛呓语一般，低低说道：“殿下，其实臣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您变成了一尾鱼，险些被大鱼吞了去……”

　　“是么……”少女目光一闪，偏过头去。

　　叶染衣瞧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缓缓道：“殿下是不是也觉得这梦耳熟？臣也觉得。好端端的，臣怎会梦见殿下变成鱼？庄生梦蝶，臣却梦殿下。可方才臣忽然明白了：原来那些都不是梦，是真的，就在昨晚，对么？”

　　谢京华霎时面白如纸，下意识摇头：“不、不是真的！你说了，那些只是梦……”

　　“臣的确说过。臣还说，只要臣在一日，便不会教殿下的噩梦成真。”青年又近一步，声音低哑，“殿下，昨夜臣不是在做梦。臣确确实实闯了玉池，对不对？”

　　少女面色一变，扭过脸去：“……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您撒谎。”叶染衣探手入怀，取出一物，摊在掌心，“倘若昨夜臣见到的不是您，那您又如何解释这个？”

　　谢京华低头望去，那正是小半截“春宵引”。她根本不知他竟留下了此物，更不知如何作答。

　　叶染衣默然望着她，生怕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只要她肯解释一句……
　　难道他会怪她么？他悲哀地想：即便真是她做的，他也根本舍不得责怪。

　　他等了许久，久到几乎以为她是在斟酌如何辩白。谁知她忽然伸手夺过那截残香，在他注目之下，轻飘飘一扬——
　　残香无声落入湖水，转眼没了踪迹。

　　少女扬起下巴，冷冷道：“本宫讨厌这个味道。”

　　叶染衣死死盯着她，眼眶竟似泛红。
　　“殿下……您可知，您方才丢了什么？”

　　“殿下，叶哥哥！快瞧这盏好不好看？”慕灵犀老远捧着一盏莲灯跑来，瞧出不对，凑上前问，“咦？这是怎么了？”

　　青年不语，终是心灰意冷，拂袖转身，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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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京华怔怔瞪着那道背影，直瞧得眼眶酸涩，却硬是没有开口挽留。直到青年的身影没入人潮，她却身形一晃。

　　“……殿下！”慕灵犀惊呼未及出口，少女已以袖掩口，闷咳一声。待她放下衣袖，唇边只余一抹极淡的血痕。
　　她看着袖上的痕迹，喃喃道：“为何……他便不肯多问一句？”

　　慕灵犀茫然道：“殿下，叶哥哥这是——”

　　少女声若梦呓：“为何？他若早说信我，我又何苦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试他心意？可若他当真信我，又为何不问而别？我真是不明白，他凭什么认定我要害他，凭什么以为我处处算计他？难道他的心是真心，我的心便不是了么？”

　　“什么信不信……什么真心？”慕灵犀望望远处人影，又看看公主，“殿下，想是有什么误会。叶哥哥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要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谢京华惨然一笑：“我们之间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唔……我虽不知你们究竟怎么了，可叶哥哥一向很在意殿下，他断然不会真恼您的。”
　　慕灵犀说着，捧起手中金莲，“喏，这就是您让我找的那盏最漂亮的——我找了许久呢！殿下有什么心愿，也可写进去，听说求姻缘最灵验不过……叶哥哥还没走远，殿下，他定也想与您同放河灯的。”

　　谢京华回过神来，垂眸望了那莲灯片刻，却转身离去。
　　“丢了罢。”

　　“殿下？”慕灵犀愣愣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也不敢追去。

　　“哼，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朽婆婆冷眼瞧着，唇边泛起嘲弄的笑，“小犀，你给我记好了——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信得过。尤其是会使剑的！今儿个还跟你山盟海誓，明儿个准为别的事把你甩了。你要想活下去，就得比他们更冷血；要想踩在他们头上，就得比他们更无情！”

　　慕灵犀张了张嘴，其实心里很想说：不是所有男人都像师父说的那样，比如兄长，比如叶哥哥，还有叶叔叔……可她知道，这时候多嘴，只会惹师父不高兴。

　　“喔，知道了，师父……”她点点头，又捧起那盏莲灯，“对了，师父，徒儿许愿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师父您自己有什么心愿？徒儿一并替您求了。”

　　朽婆婆面色稍缓，沉声道：“为师的心愿，不必求佛祖。为师盼早日拿到青山剑。”
　　慕灵犀乖觉点头：“徒儿记下了。徒儿会帮师父的。”

　　老妇不再多言，脚尖一点，转瞬消失在夜空之中。

　　亭中顿时空了下来。

　　慕灵犀低头看着手里那盏金灿灿的莲灯，撇了撇嘴：“真奇怪。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怎么会变成这样？害我白白找来这么漂亮的灯。”

　　半晌，少女无奈叹道：
　　“你们都不求，那我自己求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