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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公主燃灯 殿下,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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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自山巅荡落。
一袭月白宫装的少女立于其上,凌虚御风,花雨随行,竟似踏月而来。
赵青木屏息,但觉那少女周身笼着一层薄光,眉目隐于白纱之后,看不真切,却教人不敢直视。
“你们看,她好像在发光呢……”
石溪瞠目半晌,方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我听人说,有些贵人会将夜明珠磨粉涂衣,暗处便有此效。大抵如此。”
萧千愁灌了口酒:“正是。石兄弟见识不浅。”
赵青木又问:“可无凭无依,她怎生从山上荡下?莫非她是神仙?”
石溪摇头:“神仙倒未必,这公主的排场却是真大。”
萧千愁哈哈一笑:“障眼法罢了。你们瞧天上。”
“天?”赵青木抬头。
顾见春抬眼望去,但见两道黑影自云端掠动,心下了然:
“你们看,那白绸顶端站着两个黑衣武者——暗夜之中,众人目光皆被那发光白绸与公主所引,反而忽略其余痕迹。此二人当是于山巅预牵细丝,踏丝而行,左右引索,借力送之。”
他顿了顿,叹道:“即便是障眼法,能立于此丝线上牵引秋千者,身手亦非凡俗。”
“原来如此。”二人颔首。
“见春好眼力。”萧千愁又仰头灌酒,续道,“那二人乃皇宫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我所料不差,其一便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孤鸿踏雪’朽婆婆;另一人,约莫是她的弟子。”
顾见春微怔:“原是她们。”
“怎么,你与她们有交情?”
赵青木插言:“交情谈不上,倒交过手!那老婆子上来便欲取人性命,莫名其妙,着实可恨!”
顾见春忆起那日粥摊际遇,苦笑摇头:“她弟子本性不坏,想是误会一场,不提也罢。”
萧千愁浑不在意,笑道:“朽婆子脾气古怪,她徒弟也好不到哪去。若与她们打交道,可要留神。”
顾见春颔首,忽又想起老者当日所言“血光之灾”,心下微沉。
却听石溪望着那秋千,狐疑道:
“你们看,似乎有些不对……”
……
花雨纷落,香风漫卷,万众屏息。
一瓣合欢打着旋儿,飘落禁军阵前,恰恰坠于青年剑柄。他浑然未觉,墨瞳只凝着远处那道白影——少女如月下惊鸿,掠湖愈近。
湖水倒映天光,她自天光中来。
“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
“殿下千岁!”
百姓欢呼雷动。叶染衣默立如桩,心中却明:
是了。她筹谋半月的盛典,今夜终成。现在万众仰望着她,她是那么耀眼夺目,那么贵不可攀,从那山巅乘风降下,恍若九天玄女落下凡尘。
——可这些,与他何干?
当日与叔父的誓言犹在耳畔,叔父既已领军出征,他身为叶家子弟,岂可耽于私情?
可昨夜温言软语、那一晌贪欢,是幻是真?若是幻,她为何避而不见?若是真……
他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君臣之别,天壤之遥,即便是真又如何?他岂敢一再……
思忖间不知何时,那身影已近。耳畔惊呼骤起,叶染衣蓦然回神,却觉一阵香风拂面,再定睛一看,本该落向湖心亭的少女,竟直直朝他荡来。
他僵立当场。众兵卒慌忙闪避,却见少女身形一歪,似要失足,只堪堪握住一侧彩索。
叶染衣暗道不妙:秋千最忌失去平衡,再这样下去,她很快便要摔落!
电光石火间,秋千荡至最低处。少女斜坠欲跌,他不及多想,探手欲接。可四目相对,他却猛然一怔——她眸中惊惶未退,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
不对。
他心念电转,已然迟了——少女竟反手扣住他腕,借那一荡之势,将他也拽上了木踏。
……
风止花住,万籁俱寂。白纱拂过青年面颊,旋随风去。那朝思暮想的人儿,此刻与他四目相对,恍若梦中。
他望着她盈盈笑眼,分明是发自肺腑的欢喜。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曾在秋千上,见过这般笑颜。
彼时他曾暗自发誓,绝不会让她摔下来。可如今近在咫尺,亲密无间,她却似已不需他护了。
少女稳住绳索,狡黠扬唇:“染衣,好不好玩?”
叶染衣默然片刻,轻叹:“殿下,太危险了……难道您连秋千都不会荡了么?”
少女眨眼:“我看不会荡的怕是你罢?要不……你怎地不抓绳索,反攥着我的手不放?”
“……殿下恕罪。”他如梦初醒,慌忙松手。
风过,她鬓边碎发拂过他面颊。他唇齿微动,欲言又止,终是作罢。
“从前在宫里,还不曾荡得这般高呢。”秋千摇曳,她唇弯如月,心情甚好,“你我许久不曾一同荡秋千了。”
二人几近相贴,温热气息拂耳。叶染衣愈觉局促:“殿下,这不合规矩。还是让臣先——”
“我记得你最喜合欢花了。”少女抢道,“这是我特地从南岭运来的,是不是很美?”
浅绯花雨缭乱。叶染衣望着她的笑眼,怔了怔:
“是很美……”
少女莞尔:“你喜欢便好。”
叶染衣心头一窒,仓促移开视线:“殿下迟迟不至,方才烟火骤起,臣还以为——”
“以为我出了事?”少女抬眸一笑,“是灵犀说的,火树银花烟尘可蔽身形,我便命人先点了。可吓着你了?”
叶染衣这才忆起顶上尚有旁人,忙欲稳索:“是了,盛典事大,殿下切勿误了吉时——”
少女却伸手点在他唇上:“误了又如何?我只知,你若不愿,方才我断然拉不动你。”
她莞然一笑:“染衣,其实你也想与我荡秋千,是也不是?”
青年攥紧绳索,垂眸不语。
他多想应“是”。跃上秋千那一刻,他曾想过高台上的惊诧、帝王的震怒,更想过叔父叔母失望的神情……
可他还是伸了手。
无人知晓,她向他荡来的那一瞬,他心头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更无人知晓,握上她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这么做了。
可那个字,他偏说不出口。
少女见他不答,轻叹一声,似自嘲般道:“我何尝不知盛典紧要?可你知道么,我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她眸中似有微光,“若真是梦,我们便乘秋千远去,飞到一个无人知晓之处。那里只有你我,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叶家少主,我们——”
“梦总会醒的,殿下。”青年截断她,深吸一口气,涩声道,“殿下不必如此。叔父已出征,叶家绝无二心。”
少女身形一顿,抬眸定定望着他:“难道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拉拢叶家?难道在你心中,我便只会算计?难道我就不能……只是想与你荡秋千?”
“不是……”叶染衣心绪骤乱,慌忙敛目。
少女喃喃续道:“染衣,其实我很怕的……你来陪我好不好?”
叶染衣望着她的眼,忽而后知后觉——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自山巅荡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定是怕极了的。
可她仍在笑。在他面前笑,在万民面前笑,笑得那般恣意张扬,仿佛世间无物能令她低头。
她当真需要他么?
他分辨不清,更不敢想。
沉默良久,叶染衣终是叹道:“……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似早知他会应允,谢京华嫣然一笑:“随我来。”
……
秋千送至湖心,骤然停驻,二人稳稳落在亭前。
此亭不知何年所建,柱倾瓦碎,四壁萧然,唯悬一古钟,锈迹斑驳。叶染衣环顾,湖面冰封如镜,岸上灯火人声隔水传来,竟恍若另一个人间。
可那边万千双眼睛,偏偏都望着这里。
他松开绳索,掌心已是一片冷汗。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眼下万民瞩目,如芒在背,他已没有退路。
正思忖间,两道黑影跟着无声落下。叶染衣心头微凛,循声望去,其中一人揭开面罩,露出一张年轻面庞。
“叶哥哥!”
“小犀。”叶染衣颔首,又看向一旁。但见老者默默收起掌中细索,隐入阴影。他暗忖果真如此——
摘星阁中,只有这位能撑住那云巅绳索;也只有这位,才会对殿下生死如此漠然,任她如此胡来。
慕灵犀凑近,悄声道:“难怪殿下方才突然改道来湖边,原来……”
叶染衣蹙眉:“原来什么?”
慕灵犀促狭一笑:“原来是为陪叶哥哥荡秋千呀!”
“别胡说!”青年低叱,却下意识望向那月白宫装的少女。她正立在古钟旁,似在端详那锈蚀的钟身,又似在等谁。似有所觉,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心中一跳,慌忙撇过脸去。
——是他误会了。原来她当真是临时起意……
他又问:“殿下何以迟了这许久?”
“还不是慧海那老和尚。”慕灵犀轻哼一声,“一个破珠子,死活不肯借。”
叶染衣一怔:“殿下要借大光宝珠?”
慕灵犀点头:“是啊。若有宝珠,何须费这些周折寻夜明珠?再者——”她顿了顿,羞赧一笑,“我听说那人要盗宝珠。若珠子在我们手中,不就能引她出来了么?”
叶染衣心下暗惊:难道殿下仍对嗔刃存有杀心?玉蝉在怀,他自然不可背信。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道:
“太胡闹了。大光宝珠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易出借?”
“有何不可?”谢京华扬颌一笑,“什么天命所归、佛宝护佑——皆是骗人的把戏。慧海做得,本宫为何做不得?”
她言罢,似不经意问道:“是了,本宫听说叶将军临行前,慧海曾留下一谶?”
叶染衣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殿下,那老和尚胡言乱语,不可当真。您知道,臣从不信这些……”
好在谢京华并未追问,只是微微一笑:“巧了,本宫也不信这些东西。本宫只信自己。”她侧头看他,眼中多了几分执拗,“本宫一定会逆天改命。”
叶染衣望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然颔首。
“染衣,来。”谢京华向他伸出手。
叶染衣略一迟疑,牵住那柔荑。
掌心传来的凉意却让他微微一愣——她也在紧张么?
二人缓步入亭。亭中一弓一钟,弓身乌沉,约三石之力。寻常人开之不易,遑论引射。
叶染衣不禁暗忖:此弓为何在此?殿下带它来,又是何意?
谢京华上前轻抚长弓,忽道:“染衣,我听说朝野之中,能开三石弓的武将,不过寥寥数人,小楼便是其一——听说是你教的?”
她侧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教的徒弟都开得,那你这个师父……总不会教而不习罢?”
叶染衣心下一动,已知她要说甚么。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待会儿,我想让这里所有人都听见我说的话。”谢京华微微笑道,“染衣,你帮我。”
叶染衣稍作沉吟,旋即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内力自掌心渡去,与那微凉的指尖融为一体。
谢京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荣华公主应有的沉定威仪。她提着裙摆,二人执手走向古钟。
叶染衣会意,上前接过钟槌。
咚——
咚——
咚——
三声钟响,万籁俱寂。
少女转身立于亭前,环顾湖岸,徐徐开口:
“日月为证,山川同鉴——”
叶染衣心头一凛。此乃先祖遗训,他自幼便背得滚瓜烂熟。然而此刻从她口中念出,他却忽觉陌生。
“高祖有训:国之根基,在礼法,在世胄。礼法不堕,则上下有序;世胄不倾,则国本不摇。凡我子孙,当恪守祖制,亲贤臣,远佞幸,持武备以靖边患,修文德以安黎庶。天佑永昭,国祚绵长!”
“永昭子民听真——今日本宫以谢氏子孙、高祖血脉,与尔等一同,为我永昭将士祈天祝胜!”
余音在湖面回荡。岸上万民屏息,俄而一声高呼:“天佑永昭!”
霎时欢呼声如潮水,一浪盖过一浪。
“天佑永昭!”
“永昭必胜!”
少女静立不语。叶染衣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那背影单薄而笔直。她将他的手攥得极紧,指尖几欲掐入掌心。
欢呼喝彩雷动不绝。少女轻轻抬手,岸上渐静。
“而今大宛犯边,山河染血。有人心怯,有人言和。本宫且问:我永昭立国百载,靠的是摇尾乞怜么?不!靠的是列祖列宗之武德,万千将士之热血,还有在座每一位子民的忠勇之心!”
她环顾四野,转身抚过亭中乌沉长弓,声音清越:
“叶氏一门,世代为将,忠勇无双。镇远大将军叶守诚,正率铁骑驰骋沙场。而今夜风花盛典,叶将军之侄、叶氏一族的少主亦在此处——”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本宫将与他共举此弓,燃灯祈天!”
叶染衣猛然抬首。灯火落进她眼底,那双他熟稔于心的眼眸,此刻璨若繁星。
他见过她在荣华宫的精明算计,见过她在玉池的脆弱狼狈,见过她在朝堂上的锋芒毕露,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般光彩夺目。
直教他心跳如雷,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他真想用一生,记住这一刻。
欢呼如潮,久久不歇。叶染衣心神未定,一只微凉的柔荑已覆上他的手背。
“染衣,陪我一起。”
他垂眸,入目是几点殷红蔻丹。稍一犹豫,终是执起弓身。少女嫣然一笑,反扣住他的指掌,与他同握那柄乌沉长弓。
叶染衣下意识环顾四周——空空荡荡。他心下一沉,直觉不对:“殿下?”
少女却成竹在胸,沉声开口:
“昔日,高祖困于白州,粮尽援绝。众皆言天数已尽,高祖登台祝天,言若天未弃永昭,当示我以兆。言毕,日晕三重,赤贯其中。高祖长拜,整军再战,果大破敌军——此乃天命!”
她擎起长弓。三石之力,她一介弱质女流,哪里擎得住?可她偏不松手,咬紧牙关,在青年的帮助下,合力将那弓身抬起。
不知何时,湖水尽头,水天相接处,幽幽浮起一盏长明灯。
她扬起下颌,微微笑道:“今日,本宫效仿高祖旧事。若天命仍在我永昭,若列祖英魂仍庇佑此土,那么,本宫手中这无箭之弓,便将点燃这祈天第一灯!”
“此灯若燃,则天佑永昭,国祚重光;王师所指,必胜无疑!”
此话一出,满场沸腾。有质疑,有好奇,更多的却是狂热的目光。
叶染衣立于她身后,温香近在咫尺,他却旖念全无,低声叱道:“殿下不可胡闹,无箭如何点灯?”
她目视前方,无动于衷:“本宫说过,本宫一定会逆天改命。”
他愈急:“……难道您真信什么天命吗?!”
少女不答,只抚上弓弦,笑问:“染衣,怕了么?”
叶染衣喉间一涩。
怕?
他当然怕。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命”,空弦又岂能燃灯?他怕这一箭落空,若祈天失败,她如何收场?君上如何看她?朝臣如何议她?百姓如何唾她?
他甚至怕自己。
怕这一刻,他想的不是职责,不是叶家,而是……
“盛典关乎皇室颜面,臣自然担心。”他听见自己说,“若触怒君上……”
话未说完,少女侧过脸来,朱唇近在耳畔,暖香扑鼻。他想退,可身后是栏杆——他早已退无可退。
少女凑近,宛如情人耳语:“染衣,我不管那些。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抬眼,那双凤眸中竟藏着势在必得的执拗与疯狂。
“那你呢?你相信天命么?”
他信么?
他看进那双眸子,似是看着其中倒映着的那个神色惶然的自己,又似是看见旁的什么。
他当然知道,矢镞会发,天灯会燃。她必有万全之策,他的忧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可他便要如此疯一场。
只要陪她疯一场。
因为方才那一刹,他忽然想起昨晚,想起他们之间,似乎确曾有过什么——他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梦,想起自己许下了一个诺言。
他说有一天,鸟儿会带着鱼儿,去他们想去的江河湖海。
——叶家男儿顶天立地,所愿不过护她周全。
此情此景,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握弓的手不再颤抖。他忽然反攥住她的指尖,搭弦,开弓。臂上青筋微凸,弓弦咬入指腹,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至极,仿佛那弦上真有一支看不见的羽箭。
他带着她的手,将那三石之弓一寸一寸地抬起,弓梢直指那盏黯然天灯。
“殿下,”他低低说道,“我不信天命。但我愿意信您。”
少女倏然抬头看他。
可已然来不及了。下一瞬,青年牙关紧咬,指尖一松——
嘣!
弓弦闷响,那支象征天命的、莫须有的“矢镞”已然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