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雪》花将离

192、医仙有情 此心不向天

　　“三日？！”
　　檐顶响起少女惊呼。

　　蓑衣客痛饮一口酒，笑道：“正是。我在此处醉了整整三日，若非你们几个吵吵嚷嚷，怕是要被埋成冰雕了。”

　　三人不禁打了个寒战。赵青木讪讪笑道：“扰了您清梦，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爹说过，酒多伤身，您还是少饮些罢！若真醉倒在这儿，那也太危险了。”

　　“哈哈，小友不必担忧。”萧千愁拂去身上雪沫，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萧某这酒乃是千古奇方，不畏寒，不畏热。若你们不来，我在此一觉睡到开春，也是有可能的。喏，不信你们问他——”
　　他指了指顾见春，几人俱是一怔。

　　萧千愁微微一笑：“见春，你喝了我一口酒，是否觉得这风雪不再寒凉刺骨，反倒如沐春风了？”

　　顾见春迟疑片刻，颔首道：“此刻回想起来，确如萧兄所言。我原先只道是功法所致，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窍……”

　　萧千愁哈哈一笑：“那便是了！我这酒妙处多多，今后你自然知晓。”

　　“多谢萧兄……”顾见春连忙抱拳，却被萧千愁一掌按下：“哎，那时我怎么说来着？我这人最讨厌虚头巴脑的礼数。你我之间，何必多言？”
　　顾见春连忙应下。

　　石溪早对这一身江湖气的蓑衣客满心好奇，奈何一时插不上话。此刻闻说这神奇酒方，登时迎上前去。
　　“不知前辈所说是什么酒方？正巧晚辈家中对酒也颇有涉猎，没准能与前辈探讨一二呢？”

　　萧千愁又是一声大笑：“我逍遥江湖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与我请教酒方的！让我猜猜——这位便是曲州万福楼的小东家，石溪公子。我说得对不对？”

　　石溪大惊：“我与前辈不过一面之缘，前辈竟知晓我家世名姓？”

　　萧千愁道：“我不止知道你名姓，还知你师承文乐真人，别号‘枕石居士’。你是家中独苗，得两代亲眷厚爱，却并非纨绔子弟，还时常在曲州城行侠仗义，颇得赞誉。近日你家人还为你说了一门……”

　　“哎哎！萧前辈且住！”石溪慌忙截住话头，“那事不提也罢！”

　　顾赵二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顾见春道：“原来二位早就相识。”
　　石溪点头：“是啊，那日在恨水山庄，就是这位萧前辈为我指的路。”

　　萧千愁摆摆手：“可别叫前辈。我萧千愁平生就认三样东西——天九、美酒，还有投缘的朋友。年岁算甚么？没遇到你们，活再久也是虚度。既然我痴长几岁，叫声大哥便是。”

　　石溪一怔——这人瞧着三十好几，比自家叔父还年长，却让他称兄道弟？他偷眼瞄向顾见春，见对方浑不在意，便也从善如流：
　　“萧……萧大哥好！”

　　“好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年郎。”萧千愁不禁叹道，“可惜我这酒方是友人所赠，不得外传，否则定要与小兄弟好好讨教一番。”
　　石溪会意，便也不再追问。

　　顾见春又看向萧千愁，一股亲近之感油然而生：“萧大哥于我有两次救命之恩，今番在帝都再遇，实是有缘。不知萧大哥如何到了帝都？又为何会在此处睡了三天三夜？”

　　萧千愁晃了晃酒葫芦，无奈道：“唉，还不是这酒葫芦闯的祸？那日自永南分别，我本打算寻个酒肆打酒，谁知半道上跳出来一个姓莫的烦人精，说甚么都要捉我。我这一路跑啊跑，他竟循着酒味追啊追，我又舍不下这酒葫芦。一来二去，竟生生从永南跑到了帝都。我没处可去，只得在此处躲着，不知不觉间便吃醉了……”

　　几人闻言，啼笑皆非之余，更觉惊诧难当——算起来他们也是从永南骑马出发，初五才到帝都，已然算得上快了。而眼前这位萧前辈竟在短短数日间凭着一双脚奔至帝都，武功之高，实难揣测……

　　“是了，我们也遇上那怪老头，他还向我们追问萧大哥的去向呢！不过，我们可什么都没说。”赵青木好奇问道，“萧大哥，说来他为何要捉您啊？”

　　萧千愁一噎，旋即有些赧然：“还不是因为……我在他的赌庄出千，被逮着了。”
　　“出千？那是甚么？”

　　“便是赌桌上使了些小手段，赢了他几把。”说到此处，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过几袋银子罢了。我拿银子又不是单为了买酒，也是用来接济穷人的！他桃花寨也是劫富济贫起家，身为一寨之主，气量也忒小了些！”

　　“喔——我明白了。原来是萧大哥您坏了规矩，被人逮着了！”赵青木忍不住笑出了声，“既然萧大哥也是把钱用在正途上，那便和莫前辈认个错，再不济，把钱还他就是了，何必这般狼狈？”

　　“唉，若是这般简单就好了！”萧千愁叹道，“可他要捉我回桃花寨，是要砍掉我的手示众。我这双手倒是无妨，可砍了手，我还怎么玩天九？那可真真是不如要我的命了！”

　　“这般可怕……”少女愕然，旋即劝道，“对了萧大哥，那位莫前辈认得我爹爹，还告诉我许多我娘的事呢！我瞧他不像是不通情理的人，下回我见了他，替您说说情便是！”

　　萧千愁闻言一展愁眉：“那感情好！有你这位小医仙出马，我可就放心了！”

　　“可以是可以。萧大哥您可别乱叫，我哪里是甚么……”赵青木不好意思起来。

　　萧千愁却道：“哎——你爹爹是医仙，他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我叫你小医仙，有何不妥？”他瓮声瓮气笑道，“要是有人有意见，那便先与萧大哥打一架好了。”

　　“萧大哥惯会取笑我！”少女嘴上这般说，心中却不争气地泛起甜来，“不过，如今我还担不起这个称呼。”
　　“哦？这是为何？”

　　少女正色道：“我爹爹告诉我，祖师曾经留下一句话，叫作‘医仙有情’。甚么时候我明白了这句话，才能继承来去谷的衣钵。”

　　几人面面相觑。石溪率先挠头：“医仙有情……这‘情’字何解？亲情？友情？该不会……是要谈情说爱吧？”
　　“胡说八道。”赵青木啐他一口，面颊微红。

　　顾见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是来去祖师所言，我想‘医仙有情’四字，或许并非指某一情愫，而是一种境界？”
　　赵青木一怔，若有所思。

　　几人细细咂摸这句话，一时却不得其解。萧千愁一拍掌：“哎，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眼下想不通，不如痛饮一场，且乐今朝！”

　　提及此事，顾见春有些赧然：“是了。上回分别说好要请萧大哥一壶酒，未料酒还没请，又扰了萧大哥的清静……”

　　萧千愁浑不在意：“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你我能在这帝都重逢，岂非天意如此？倘若我当真在此睡如死猪，岂非错过了与朋友再会的好机缘？这般看来，今日你们三人吵醒了我，也算是好事一桩呐！”

　　“萧大哥这话倒是有趣。”赵青木立时打趣道，“可我们如今没有酒来请您，恐怕要让您失望啦！”

　　萧千愁笑道：“不忙不忙。有道是良言一句三冬暖。依我看，方才小友所说的话，倒是比我这葫芦里的酒更耐人寻味——‘一万盏灯火的愿望’，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少女一愣：“难道……萧大哥也觉得我说得不对么？”

　　“非也非也。”萧千愁又灌了一口酒，别有深意地说道，“我只是在想，以小友一盏灯的愿望，来许这一万盏灯的愿望，会否有些贪心了呢？”

　　少女未及细想，只是理所当然地答道：“倘若佛祖真有通天的本领，一万个愿望又怎么会贪心呢？倘若祂老人家没有这个能耐——”她眼珠一转，笑道，“那祂凭甚么受这万家香火？”

　　“哈哈哈！说得好！不过，若要背负这一万盏灯的愿望，可是很辛苦的……”萧千愁长笑一声，转而问道，“那你呢？难道你自己就没有想许的心愿么？”

　　“我么？”赵青木颇为认真地思忖片刻，答道，“老实说，是没有。我想我娘，可从小我爹爹就告诉我，她早已辞世了；我还想爹爹与我一起看这焰火，可他早已发过誓不会出谷；我还盼望乔大娘能快些好起来，即便我爹爹来了，也治不好她……”
　　她顿了顿，又道：“萧大哥您说过，天道自有法则，人命皆有定数。我许不许愿，又有甚么所谓呢？”

　　她想了想，又道：“唔……不过说来，倒确有一桩。如果一定要说个愿望，那我盼望顾呆子早点找到他的师妹！”
　　顾见春一怔，正对上少女那笑意盈盈的眼眸。他心头一热，也扬起唇角。

　　萧千愁忍俊不禁：“傻丫头，可你这不还是在替别人许愿？”

　　少女做了个鬼脸：“或许是吧！您瞧，我这人就是这样。想要的我已经得到了，没能得到的，诸如医术、医馆，我会自己努力去实现。至于那些不该是我的，我也不愿奢望更多。奢望太多，总会不快乐的。”

　　萧千愁听罢这番话，显然心情大悦，连道了几声“好”。
　　“听小友一言，可谓是醍醐灌顶！那今日萧大哥也助你一臂之力，望你早日得偿所愿！”

　　说罢，他取过少女手中莲灯，四顾一番，提气一跃，竟飞起数丈之高，足尖连点，踏过那些坠着盏盏莲灯红绸的枝头，径直落在一棵矗然而立的银杏树顶。

　　三人俱仰首望去。只见他脚下不摇不摆，将那莲灯挂在最高处，远远望去，颇有一步登天之意。
　　雪团自枝头簌簌坠下，看得围观旁人好不心惊胆战。但见萧千愁摸着下颌，思忖了片刻，竟劈手折下一根树枝，身形一晃，自那高耸枝头倒仰而下。

　　“萧大哥！”
　　众人以为他失足，皆骇然惊呼。却见萧千愁自数丈之高跃下，手上不疾不徐，凌空于那树干上挥枝疾书。树皮飞溅，细雪扬尘，几人奔上前，定睛一看，原是：

　　此心不向天边佛，千灯万灯皆是我。

　　“好！好啊！”赵青木率先鼓掌喝彩，“好一个‘千灯万灯皆是我’——萧大哥这字写得张狂，话更说得霸气，这才是真洒脱！”

　　顾见春望着那字迹，飘逸飞洒，却又入木三分。他自问没有这般轻功笔力，更无这般豪情胸襟，一时不禁为之折服：“萧大哥好身手，见春自愧弗如。”

　　萧千愁却拍了拍他的肩头：“见春，何必妄自菲薄？我不过是比你早生了十几年。以你的资质，兼之你师门绝学沧浪诀，再有十年，这天地间再无你之敌手！”

　　“萧大哥……”顾见春赧然，正欲开口，却听身后忽传来惊惶低呼——
　　“何人如此大胆！”

　　几人循声望去，原是几个百姓正仰头望着树上的字迹，面露惊惧。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造孽啊，佛祖脚下，怎可如此亵渎！”

　　有人愤然道：“究竟是谁干的？竟敢在这银杏上刻字？难道不知这银杏乃佛门圣树么？！”
　　众人齐齐望向一旁，只见一蓑衣客与三个少年人立在那里。

　　“对不住，我们只是……”赵青木迎上前去，张口欲辩，却见那人不知为何，见她忽似见了鬼一般，到嘴的斥责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个百姓拽着家人匆匆离去，竟不敢再多看一眼。

　　赵青木见他们作鸟兽散，不明所以问道：“他们……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甚么脏东西么？”
　　顾见春摇头，亦不解。

　　少女未及多想，只道：“想必是看见萧大哥在树上来去自如，又见我们人多，这才不敢再来招惹罢？”
　　“许是如此。”青年颔首。

　　“哎，不管他们了。”赵青木转头道，“萧大哥，您把我的莲灯挂得那么高，佛祖有灵，一定能听到我们的心愿的！”
　　萧千愁纵声一笑：“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心随意动，有感而为。要谢，就谢你自己这盏灯罢。”

　　“哎呀糟了，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赵青木忽一拍掌，“说了要为乔大娘也带一盏莲灯的！”
　　萧千愁摆摆手：“那有何难？这里的灯这般多，回头再寻一盏便是了。”

　　“说得也是。”赵青木笑了笑，忽觉身旁本该活泼的石溪此刻却安静得出奇，似在出神想着甚么，便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石少，你在发甚么呆呢？”

　　“喔……没有。”石溪回过神来。
　　赵青木一把拉过他：“我们再去寻一盏灯给乔大娘带回去。这次我要挑个最好看的。”
　　“……好。”石溪心不在焉地跟上。

　　他方才看得分明——那些人根本不是怕甚么武功高强，也并非畏人多势众，而是被那长者的一道不经意的目光骇退。

　　那目光算不上凶狠，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睥睨傲气，仿佛芸芸众生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蝼蚁。
　　那绝不可能为一个逍遥江湖的游侠浪客所有。

　　石溪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蓑衣客。那人面含笑意，风流依旧。他心中暗道：怎么会呢？萧大哥对顾兄那样好，一定是我看错了罢……

　　他摇了摇头，终是将那份异样压回心底——

　　“咚——”
　　一声钟响，自湖心方向悠悠传来。

　　众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南音湖上，不知何时已亮起两串金色的火焰，沿着水面浮桥蜿蜒排开。更远处，千山暮雪，星垂四野。忽地一阵奇诡香风飘过，竟有一道白影如鹤，自南音山巅乘风荡来。

　　“那是……”赵青木屏住呼吸。
　　石溪跟着惊呼：“老天爷，那是个甚么东西？”

　　萧千愁放下酒葫芦，眯起眼望向湖面，似是悠悠说了句甚么。

　　“咚——”
　　又是一道钟声荡开。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是何物——

　　秋千荡下，白纱垂垂，如梦似幻。
　　这一次，连风都停了。

　　禁军阵列中，青年按剑而立，怔怔望那愈来愈近的秋千，望着白纱后若隐若现的倩影，就连呼吸都屏住。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