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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枕石焚佛 若今日被困 ...


  •   未末三刻。
      周魁去了已近半个时辰。

      方才二人料定他要去窃那贡品,当即循雪迹急追。奈何雪势太急,直追到西厢之外,脚印便没于茫茫白雪之中,再无痕迹。四下遍寻不见,偌大一个活人,竟似凭空化去。

      赵青木在廊下往来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望那西厢库房方向,檐下时有守卫巡弋,却无半分骚乱——可见周魁尚未动手,或是隐在暗处,静待时机。

      正焦灼间,柴门轻启,顾见春闪身而入。他肩头落满新雪,面色凝重。
      赵青木疾步上前:“如何?”

      顾见春轻轻摇头:“库房四周守卫森严,未见周魁踪影。我绕至后窗,只在雪地里见得几行乱迹,难辨虚实。”
      稍顿,他声音一沉:“但我确信,他必到过此处。他在等。”

      “怎么办?难道便眼睁睁看他往坑里跳?”赵青木回身望他。
      顾见春沉吟不语。

      “都怪我!”少女眼眶渐红,“方才我若多问几句,不轻易接他的东西就好了……今日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妙法寺,他这一去,不是送死是什么!”她跺了跺脚,愈发心急,“他便不能稍等一日?待我写信问过爹爹也好啊!”

      顾见春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益。当务之急,是在他动手之前将他拦下。你在此稍候,我再去——”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轻响。赵青木猛地立起,却听脚步声在门外一停,随即三记轻叩——正是石溪约定暗号。
      “咳咳……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

      赵青木面色稍松,正要开门,门外人却按住门闩,一本正经续道:“且慢,话未问完——您今儿吃的是甚么?”
      “佛跳墙!”赵青木心焦气躁,“快些进来!”

      石溪猫腰而入,反手掩门,一脸掩不住的喜色,故意捏着嗓子:“好叫你们知晓,那白敏之所运之物,你们猜猜是何宝贝?”
      赵青木抬眼,恹恹道:“还能有甚么,不过是快活草罢了。”

      石溪脸上笑意一僵,两眼瞪得溜圆:“好家伙!此事我亦仅闻风声,你们莫非真潜进去瞧了?!”

      “若有那本事,何至于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赵青木没好气道,将身旁包袱一推。
      石溪这才瞧出不对,收了嬉笑:“出了何事?甚么活人?”

      赵青木三言两语,将周魁之事细细说与他听。

      石溪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胆也忒大了!他可知自己在做甚么?那快活草乃是御用贡品,白敏之亲押之物。偷银钱不过杖责,动贡品,乃是杀头大罪!一个不慎,便是株连九族之祸!”

      “更何况他根本拎不清,此等禁物岂能轻易流入黑市?失了一星半点,朝廷必彻查到底,刨地三尺!纵有买家敢收,也无福消受!”

      赵青木心惊胆战:“那……那如何是好?”

      众人一时无计。石溪踱了两步,抓了抓头发:“喔,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方才听那些兵卒说,上头有令,酉时之前务必清场,连我石家之人也须尽数离寺。此刻距酉时,已不足一个时辰……”

      柴房寂然。
      “等不到酉时。”顾见春摇头,“禁军已在催促。他若铁心藏匿,我等一走,便再无人能救他。”

      赵青木紧紧攥着怀中包袱——那是周魁托付于她的全部身家:碎银、玉佩、银耳环,还有那一点快活草的碎屑。她忽觉这些东西烫手得很。
      “无论如何,总得设法救他!”她霍然起身。

      “自然要救。”石溪按住她,语速飞快,“这周魁还知番薯出自香积厨,不牵累我石家,本少便不能看他白白送命。可他如今如同一枚不知引线的炮仗,谁晓得他在何处爆、何时爆?一旦炸时我等不在身侧,他这条命就交代了!”

      “炮仗……”赵青木沉吟片刻,忽抬眼道,“你说……若咱们令这炮仗,按咱们的时辰炸,如何?”

      石溪眼中一亮:“赵姑娘之意——咱们抢先去偷贡品?”他捋袖摩拳,跃跃欲试,“嗐,早说啊!此等劫富济贫之事,本少……”

      “劫你个大头鬼!”赵青木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我是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逼他现身。咱们先造一场动静,闹到那些兵卒不得不转移贡品,他必趁乱出手,我等便在那时将他带走!”

      石溪略一思忖,当即会意:“妙极!黄昏清场之前,人多眼杂,最易脱身!”
      “虽是险招,却也可行。”顾见春颔首,又道,“只是万一那时周魁仍不肯现身,又当如何?”
      “也只得赌一把,总好过坐视不理!”赵青木抱紧包袱,“我还得将这些东西还他……”

      “只是话又说回来……”石溪摸了摸下巴,忽问,“你们打算如何‘点炮仗’?”
      一室沉默。三人各自沉吟,一时皆无良策。

      半晌,石溪猛地一拍脑门:“我倒有一计。方才听兵卒闲谈,白敏之与那冷面佛爷,险些在寺门前动手。”
      顾见春眸光一凝:“为何?”

      “为那几口箱子!”石溪摊手,“晏无尘明为阻拦,实为探箱,白敏之不肯。两人言语间,似是颇为不对付。”
      赵青木若有所悟:“你是说……那个晏无尘,对那些贡品也有兴趣?”

      “可不是嘛!”石溪一拍手,“我琢磨着,这两人本来就不对付——一个败军之将想借着献宝戴罪立功,一个宵衣卫副使,奉旨坐镇寺中。明说是快活草,谁晓得箱中藏了甚么别样物件?箱子若真有蹊跷,那佛爷岂会轻易放过?”

      顾见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晏无尘此人,行事狠戾,执念极深。他既已起疑,必会再查。”

      赵青木眼睛一亮:“我懂了!你是要借他们二人相争,咱们再趁乱捡人?”

      “正是!”石溪点头,“咱们不方便进去,便让宵衣卫去查。白敏之守卫一乱,周魁无论在外等候,还是已在库中,皆可趁乱脱身。”

      顾见春问道:“只是如何能令宵衣卫恰在此时去查?”

      “这个好办!”石溪自告奋勇,“佛闻弃禅跳墙来——今日咱们的行动不是叫‘佛跳墙’么?咱们正好叫佛祖也跳将起来!”
      “你的意思是……”
      石溪眼露狡黠,摩拳擦掌:“如此盛典,合该放一把火,添几分热闹——”

      “不可。”顾见春当即否决,“火势若失控制,必伤及无辜。”

      “顾兄此言差矣,此火只冒烟,不起焰!”石溪摇头晃脑,面露得意,“方才我在香积厨外见得不少艾草,潮而不湿,点着只生浓烟,专作唬人之用。不瞒二位,从前我想从家中溜出,常用此法,百试百灵。”
      他拍了拍顾见春肩头:“若论玩火,本少也算行家。尽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一旁赵青木低声嘀咕:“老天爷……你连自家都敢烧啊。”
      “甚么?”石溪未听清。
      “没甚么……”赵青木干笑摆手,“放心,自然放心。”

      诚然,眼下却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顾、赵二人相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暗叹——
      难怪石家老爷三令五申,严看管事。这妙法寺一闹,虽非真纵火,可这位石大少,当真天生一个闯祸精!

      顾见春思忖良久,仍是摇头:“不妥。石兄已带我等入内已是天大人情。再让你涉险,我日后何颜面对石家长辈?”
      石溪急道:“顾兄!都这般时候,还讲这些虚礼?再迟,周魁便来不及了!不过是弄些烟,能有甚么凶险?”
      “即便如此,也不行。”顾见春语气坚决,“一旦事发,石家如何自处?你身为……”

      “顾兄!”石溪打断他,神色一正,“我石溪虽是个纨绔,却也知轻重。此事我自有分寸,真有祸事,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旁人!再说,凭我石家颜面,尚不至掉脑袋,大不了……回曲州老家躲上几年!”

      赵青木亦轻轻扯他衣袖:“顾呆子,石溪说得是。眼下唯有此法最稳,日头不待人,须早作决断。”
      顾见春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罢了……石兄,千万小心。”

      石溪大喜,起身分派:“便如此定计。我去寻机点烟,另通知万福楼之人在寺门集合接应;赵姑娘负责传讯,引晏无尘之人介入;顾兄不便露面,便在暗处守着周魁,寻机带他混入人群,一同出寺。”
      说罢略一拱手:“二位保重。切记,无论成与不成,酉时寺门会合。其他事本少也帮不上忙,便静候你们佳音了。”

      顾、赵二人郑重颔首。

      石溪行至门边,正要推门,忽又驻足,回头望向顾见春。
      “对了顾兄,既如此……令师妹之事……”

      顾见春身形微滞。
      是啊。寻觅十年之人,今日终入妙法寺。她或许便在某处,再稍待,或许便能相逢。若此刻闹出动静,惊走了她,万一……

      四下寂寂,唯闻窗外风雪声。赵青木亦望着他,默然不语。

      然沉默不过一瞬。
      “若今日被困者是小湄,我亦盼有人出手相救。”顾见春轻轻摇头,声音平静,“莫再顾此失彼,救人要紧,依计行事。”

      石溪望着他,不再多言,只重重拍了拍他肩头,推门而去。赵青木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亦匆匆离去。

      柴门轻掩,脚步声渐远。她不知,青年未出口的话语,在心底沉沉浮浮。
      “倘若有万一,我愿……”

      他默然按住怀中香囊,眸光深黯,思绪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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