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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快活何用 本姑娘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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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凝神间,忽闻嘲哳轻响,一线微光自门隙漏入。
来人粗布短褐,鬼祟探首,旋即掩扉阖户,动作迅捷。顾赵屏息于暗处,却闻那人脚下“噗”的一声怪响,其人身子一僵,垂首看去——但见悬于半空的那只足底,赫然粘着一团稀烂软物,黄澄澄的,甚是刺目。
霎时他眉头紧皱,扶着门框又细看一息,面色愈发精彩。
暗处,赵青木本是大气不敢出,此刻却鬼使神差往袖中一摸——
空的。
“这……这他娘的……谁这么缺德!”那人捏着鼻子,想嗅,又不敢确认,索性寻处蹭去——
“那不是……”赵青木幽幽开口,语带怨念,“那是我的烤番薯啊……”
顾见春无奈扶额。
那人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猛地抬头,借着门隙透入的微光,终于看清暗处两人。他怔了怔,下一瞬,竟低呼出声:
“恩人!竟是您二位?!”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全然不顾地上冰寒。
“恩人!那日若非您施药,我家老娘怕是撑不过那场急病!彼时走得匆忙,竟忘了问恩人名姓。果真是老天开眼,竟教我在此处又遇见您……”
顾赵二人面面相觑。
待那汉子语无伦次地把话说完,两人才弄明白——
此人名唤周魁,家住城西甜水井巷,上有六十老母,下有黄口小儿,平素靠在码头扛货、替人跑腿糊口。前些日子老母急病,求药无门,幸得赵青木仗义施药,方捡回一条性命。此番听闻妙法寺因盛典缺人,他便托关系进来混个杂役差事,谁承想阴差阳错,竟在此处又遇上顾赵二人。
赵青木听罢,忙问:“那你娘如今可好些了?”
周魁连连点头:“好多了好多了!吃了恩人的药,当夜便退了热,如今都能下地走动了!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周魁这辈子……”
“好了好了,快起来。”赵青木打断他,想了想又道,“这样罢,待明日我得空,去替你娘再看看,也好放心些。”
“这……这如何使得!”
周魁眼眶一红,又要往下跪,被赵青木一把拽住。
“使得使得,你先起来说话。”
周魁起身,脸上浮起几分感激,却又掺着些愁苦:“不瞒恩人,我娘这两日精神虽比前些时好些,可这一落雪,咳嗽反倒更厉害了。尤其是夜里,咳起来整宿整宿的,听着实在揪心。”
赵青木蹙眉:“这症状……可曾请大夫瞧过?”
周魁苦笑一声:“请过。可他开的那方子,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似有难言之隐。
赵青木正要追问,周魁忽想起什么,道:“对了。说来也怪,昨儿夜里,我在家门口遇着个老郎中。那时我收拾柴火,就瞧见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过来。他衣衫单薄,问我能不能进屋讨碗热茶。”
“我寻思这大雪天的,老人家怪可怜见的,便将他让进屋来。他喝完茶,听见里屋我娘在咳,便说他是行医的,能不能让他瞧瞧。我想着瞧一眼也无妨,便领他进去了。”
赵青木眸光微动:“他瞧过后怎么说?”
周魁道:“他给我娘把了脉,说我娘这病拖得太久,寻常药物只能压着,断不了根。要想根治,得用一味名贵药材。”
“什么药材?”
周魁想了想:“他说……犀角。是从南洋那边过来的稀罕物,专治肺病,寻常药铺买不着。他还说,年轻时游医永南,听说过一个地方,叫来去谷,那里便有这等奇药。可这药……据说要足足一千两!”
赵青木听得“来去谷”三字,心头倏地一跳,险些脱口而出。却被顾见春暗中一扯衣袖,少女侧目望去,见青年轻轻摇头,这才乖觉缄口。
周魁未曾察觉二人异样,自顾自叹道:“我当时就傻了——一千两!咱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啊……那老郎中见我神色,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走了。他走得急,连姓甚名谁都没来得及问。只记得他那腿脚不大好,一看就是陈年旧疾……”
他顿了顿,挠头道:“对了,临走时他还说,有些事还得看缘分,若是缘分到了,我娘这病自然有得治。我寻思宁可信其有,便想着趁这盛典之期多做些工,别到时缘分到了咱银子没到,您说是不是……”
“那可不就是缘分到了么……”赵青木喃喃。
周魁没听清:“恩人您说什么?”
赵青木却满脑子都是“来去谷”三字,心头浮起一丝奇异的滋味——自己长在谷中,只道那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谁承想头一回出谷,遇上的头一桩事,竟就能用谷里的东西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世间的事,倒真是……巧得很。她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望着周魁,忽觉着这一趟出谷,倒也不全是坏事。
一念及此,她下意识摸向耳边,却想起今日乔装出门,早已将爹爹给的耳坠褪下,只得讪讪收手。
“没什么。那个……药的事,你莫急——”
她话未说完,便被周魁急急打断:“恩人,您千万莫误会!我不是要问您讨药,就是方才话赶话说到这儿,多嘴了几句,怎么还敢劳烦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是不是。”赵青木摆手,“我是说……那老郎中说的来去谷,我倒也听说过。那地方寻常人进不去,不过你放心,赶明儿我写封信给爹……”
她轻咳一声,及时收住话音:“总之,那犀角的事我记下了,定会替你打听打听!”
周魁闻言,眼眶又红了,连连作揖:“恩人,您这份心意周魁记下了!您放心,我定好生干活儿,攒够了钱,绝不叫您为难!”
赵青木闻言心头愈涩,连忙将他扶起:“好了好了,莫要恩公长短的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姓赵,他姓顾,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小赵便是!”
周魁急道:“这如何使得?救母之恩没齿难忘,便是叫一万声恩……”话未说完,却见少女杏眸一瞪,心道这姑娘竟是个有脾气的,连忙讪讪作揖,“那便在此谢过赵、赵姑娘了。”
少女这才重展笑颜。
心头大石落地,周魁方想起正事,问道:“对了,您二位怎会躲在这儿?您怎么还穿了这么一身……”他打量起赵青木,见她一身粗布短打的杂役装束,欲言又止。
少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看向顾见春。后者亦是怔了怔,旋即含糊应道:“哦,我等也是来帮工的。方才见那位白将军发威,恐被牵连,便躲到这里来了。”
赵青木点头如捣蒜:“啊、对对……那白将军好生厉害,吓得我只敢躲在此处啃番薯偷懒了。”
二人一唱一和,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周魁见状,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左右四顾一番,低声探问:“您二位……该不会也是来‘吃佛饭’的吧?”
赵青木一怔:“吃……什么?”
“嗐!便是那个……”周魁挤眉弄眼,“功德箱啊!今儿个盛典,人多眼杂,正是……那个的好时候嘛!”
顾见春闻言面色一僵,赵青木则瞪大了眼——二人这副模样落在周魁眼里,分明就是“被说中了又不好意思认”。
周魁登时乐了,连连摆手:“嗐!这有什么的,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不是?再说了,那些个达官贵人捐的钱,还不是从咱们这些穷苦人身上刮下来的?咱们取回一些,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把赵青木逗笑了,二人虽仍懵懵懂懂,却也模模糊糊猜出了几分意思。
却见顾见春双唇微翕,正要开口说句“我等并非……”——却被赵青木一巴掌拍到肩头。
少女抢过话头,含糊笑道:“呵呵……算是吧。没想到这都被周大哥瞧出来了!”
她与顾见春相视一眼——事已至此,再解释反倒多余。顾见春会意,只得作罢。
周魁一副了然神色,又热心嘱咐起来:“嘿!那感情好!那您二位可得小心着点,东边偏殿人少,可那几个老僧眼神毒得很——我方才……”
说到此处,忽意识到不妥,讪讪收声。
“那位白将军确是吓人……不过两位放心,我打听了,他放下东西便走,之后不会回来,不妨事的。”
二人闻言,心中了然——原来他今日来妙法寺,本就是冲着“吃佛饭”来的。那方才说的帮工之事,只怕是混进来的由头。
赵青木赶忙打了个哈哈,转而问道:“那周大哥还没说呢——你来这屋子是要做什么?”
周魁面色一变,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这才低语:“不敢瞒二位,我本是想找个没人的角落……验验货的。”
顾见春目光一动:“验货?”
周魁略一迟疑,从怀中摸出一个破旧的粗布包袱,小心翼翼揭开一角——
一股异样的气息飘散开来。
赵青木鼻尖微微翕动。那气味……该如何形容?不似寻常草药那般清苦,倒有几分焦烈的躁意,闻久了竟让人有些醺醺然。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气息,竟与数日前在……在何处嗅到过?
“就是这个。”周魁献宝似的将包袱往前递了递,“二位且看。这可是宝贝!”
赵青木盯着那一撮细碎的灰褐屑末,黛眉渐蹙。
“你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姑娘有所不知,方才你们也瞧见那些箱子了吧?”周魁左右望了望,凑近低语,“那箱子里装的,便是快活草。”
赵青木一怔:“快活草?”
“正是这玩意儿。”他指了指包袱里的碎末,“这几年城里头时兴这个,达官贵人们都好这一口。我原先在码头扛活,见那些跑船的从南边带回来过,一小包就能换半吊钱。可那些都是下等货,哪比得上这个——”
“您闻闻这味儿,冲是冲了点,可带着股子烈劲儿,一闻便知是好东西。”他说着,捏起一撮凑到鼻尖嗅了嗅,眯起眼,面上浮起几分沉醉,“这东西最能提神解乏,累狠了的时候,往烟锅里装一撮,点上,吸上几口,浑身都轻省了。从前我爹老寒腿犯了,疼得夜里睡不着,我便常去药铺后门,找那些相熟的伙计讨些人家不要的碎渣子回来,他抽上几口,能缓一宿。”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暗光:“可那些边角料,跟这个比,那就是土坷垃与金锭子的分别。您瞧瞧这成色,这油光,这一看便是贡品级别的!”
顾见春不禁皱眉:“你是说……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献给君上的?”
“可不是嘛!”周魁一拍大腿,“其实方才那只箱子磕坏了一条缝,就在西厢库房里。那些兵丁们搬的时候,我亲眼瞧见漏出来一路的碎末。您猜怎么着?他们明明瞧见了,硬是装作没看见——怕担责任呗!箱子是他们押送的,若上报说磕坏了,白将军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不过嘛……我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些全给收罗起来了。虽说沾了雪有些受潮,可这品相的货,晾干了照样值钱!”说到这儿他挠了挠头,有些赧然,“您想啊,那可是十几大箱子!君上他老人家一个人,就算一天抽三顿,抽一辈子也抽不完呐!我不过是捡了些掉在地上的边角料,这算不得什么吧?”
二人听到此处,心头齐齐一跳——石溪所言不错,这还当真是十几箱“干货”。只是……快活草,白敏之押送,献给天子的贡品……
这些东西拼在一处,怎么都透着蹊跷。
“这快活草……”赵青木沉吟良久。
周魁见她久不作声,却会错了意,忽把包袱往她跟前又捧了捧:“赵姑娘,您要是瞧得上,咱们对半分——不,您七我三!这货拿到西市,指定能卖个好价钱。您放心,我周魁虽然穷,但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绝不让您吃亏!”
赵青木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要这个。”她神色认真起来,“周大哥,这东西……我在爹爹的医书上见过,是西州那边传来的物事。书上说,久吸此物,伤肺损神,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
“嗐!”周魁不以为然地笑了,“我知晓赵姑娘您是好心。可这东西哪有那么邪乎?我爹抽了几年,腿疼的时候全靠它顶着,最后也没见咋的。再说了——我又不是自己用。等卖了钱,先给我娘抓几副好药,剩下的给孩子扯块布做件新袄,也算是……托君上的福了。”
赵青木看着他那张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周魁瞥了一眼门外,雪又密了几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蹲下身,冲二人赧然一笑:“二位对不住,我这……”
二人尚在疑惑,却见他竟撩起衣摆,把鞋一脱。
赵青木一愣:“你做什么?”
“擦鞋啊。”周魁头也不抬,袖子已经在鞋面上蹭了起来。
“外面都是雪,踩一踩就干净了,何必……”
“那可不成!”周魁打断她,手下动作不停,似是恍神之间随口答道,“这番薯……是香积厨那边的。总不能教人发现……”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声。
疑窦陡生。
正怔忡间,忽闻周魁怀中啪的一声脆响,一物滑脱坠地,骨碌碌滚至赵青木足边。少女下意识俯身拾起——乃是一枚玉镯。成色虽非上品,却也温润细腻,断非寻常人家之物。
“这……”
她抬眸望向周魁。
周魁面色微滞,伸手接过。见二人目光齐至,面上浮起几分讪讪笑意:“这个……这个……”
赵青木盯着他,忽忆及方才他口中“吃佛饭”三字,心头灵光乍现:“周大哥,这镯子……莫不是也……”
周魁见她神色已明,知难再遮掩,索性把心一横,探手入怀,将那包零碎尽数掏出,递至赵青木面前:“赵姑娘,您且瞧瞧这个。”
赵青木接过展看——除却那撮快活草,尚有散碎银两数锭、成色尚可玉佩一枚、小小银耳环一对,更兼几枚铜钱,零零碎碎堆了半包。
“这都是……”她抬眸望向周魁。
周魁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今儿个算是开了张了!您别瞧这些碎物,拿到当铺去,少说也能换十几两银子。再加上这快活草——”他说到此处,双目愈发明亮,“赵姑娘,您方才说那犀角有门路,可我这点子定是不够的。不过您放心,明日——就明日,我定能凑齐!”
顾见春皱了皱眉,忽而开口:“为何是明日?”
周魁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冲他神秘一笑:“顾公子,这您就别问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包零碎,又抬眸望向对面——二人眼中关切之色,绝非作伪。似骤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将那包零碎用破布仔细裹好,郑重塞回赵青木手中。
“也罢。赵姑娘,这些东西您先替我收着。算是……算是订金!等我明儿个把剩下的凑齐了,再来寻您换那犀角。”
赵青木捧着那包袱,一时语塞:“可这……”
“您别推辞。”周魁按住她的手,神色是难得的郑重,“我周魁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您二位绝非寻常之人。这东西留在我身上,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人财两空?还不如先存在您这儿,我心里也踏实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二人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了,二位保重。明儿个……明儿个甜水井巷口见!”
话音落下,不待二人开口,他便推开柴门,一头扎进愈演愈烈的风雪之中。
待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被风雪吞没,赵青木方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包零碎,神色复杂:“这人倒是……怎么把今日所得尽数交给我了?”
顾见春默然不语。赵青木抬眸,却见那青年正望着那扇半掩的柴门,剑眉紧锁。
“怎么了?”
顾见春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他说……怕牵连香积厨。”
“是啊,这番薯原是石溪从香积厨顺来的嘛!”思及此,少女旋即哀叹,“本姑娘今日怕是与这烤番薯八字不合,竟没尝出几口滋味——说来,也不知那个老郎中到底是谁……”
青年却似有所悟:“可他为何会怕牵连?”
赵青木闻言一滞,抬眸望向他。
顾见春的目光落向地上那滩被踩烂的番薯,又望向窗外愈密的飞雪:“若只是偷功德箱,那不过是他一人之事——追查番薯来历,又有何用?”
少女闻言,亦怔住了,喃喃道:“是啊。还有……什么叫‘人财两空’?又是什么事情,要下起雪才能做?”
“除非……”顾见春沉吟道,“他趁着风雪也要做的事,会惹得旁人追查他今日行踪。而那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忆起周魁方才离去的方向——那分明是向着西厢库房去的。
赵青木低呼一声,两人竟异口同声。
“不好!”
“他是要偷快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