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3、番薯与侠 顾大侠,你 ...


  •   未时初,妙法寺。

      话说顾见春早在晏无尘现身那刻便认出他来,当下哪还有窥探的心思,更不待多言,挟起赵、石二人便向僻静处疾退。
      待到一处无人柴房,顾见春仍不敢松懈,掩上门窗,屏息凝神探查半晌,方缓过一口气。

      赵青木被他带得脚步踉跄,喘息未定便问:“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何至于此?”
      “是啊顾兄,你这着急忙慌的,我险些崴了脚。”石溪亦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事出突然,不及细说。”顾见春神色凝重,“那灰衣僧人,乃是宵衣卫副指挥使,晏无尘。昔日在黛州,我曾与他交手……此人功力深不可测,招式更是狠辣绝情。当时在地牢之中,我与师妹二人联手,方勉强将他逼退。若教他认出我来,只怕麻烦不小。”

      “你与江姑娘联手都……”赵青木讶然,“那他武功岂非高得没边了?”

      顾见春忙道:“倒也未必全然如此。一则,晏无尘所修乃是极为刚猛霸道的纯阳内功,这等功夫非童子身筑基、苦练数十载不能有成。二则……当时师妹目力未复,又受地形所限,剑法施展不开,许是……受我拖累。”

      赵青木闻言,抿唇轻笑:“嘻,这种时候还不忘替她分辩,你可真是……呆得没边了!”
      顾见春面上一赧,轻咳一声,不再多言。

      “原来是他……冷面佛爷晏无尘。”石溪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来那些传闻,倒有八九分是真了。”

      “什么传闻?”少女立时来了兴致。

      石溪便道:“听说这绰号有三重意思。一是说他那张脸终年冷若冰霜,比寺里的佛像还硬三分;二是说他办案的手段——任你曾是纵横江湖的豪侠,还是杀人如麻的魔头,落在他手里,最后都得‘见佛爷’……自然是去见西天佛祖。”

      言及此处,他略作停顿,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徐徐摇动,神色间透出几分讳莫如深:
      “至于这第三重嘛……”

      赵青木轻踹他一脚:“都这般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

      “嗐,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辛。”石溪忙合扇续道,“我听我爹提过,这晏无尘本是慧真方丈收养的孤儿。他随达摩院首座慧能习武,天资卓绝,性子又刚直,原本是要承继首座衣钵的。谁知有一回讲经,众弟子皆在堂下聆听,却有人瞧见他潜入方丈寮房,偷穿袈裟。此事败露,众议哗然,他非但不认,还出手伤了几名同门,这才被逐出山门,成了个野僧。”

      说到这,他轻摇折扇,声音愈低:“在这永州俚语‘佛爷’亦有小贼之意。我想这绰号,多少也带些嘲弄罢。”

      “竟有这般过往……”赵青木喃喃,“可他既将继承衣钵,又何必去偷?岂非多此一举?”

      “这就无人知晓了。江湖传闻,真真假假,除非当事之人,谁又说得清?”石溪耸耸肩,“总之,这位晏佛爷与妙法寺渊源极深。”

      他略作沉吟,又道:“我猜,君上派他坐镇看守佛宝,也是存了几番心思。一来宵衣卫直属天听,耳目灵通,调度便宜;二来嘛,这晏佛爷头上不还顶着个‘副’字?就我家那小破酒楼,大掌柜与二掌柜尚为年底分红暗中较劲。晏无尘不想把前头那‘副’字抹了,自己当老大?我是不信。”

      赵青木闻言,肃然拱手:“旁的姑且不论,石少您真是太谦虚了。您家的酒楼怎么能算小破酒楼呢?”

      石溪听得一愣,当即比了个大拇哥:“哎呦,赵姑娘您可真是这个!来帝都没几天,这递话儿的功夫可是炉火纯青了!要不咱俩就地摆个摊,我逗您捧,挣了银钱对半分,如何?”

      “……”顾见春见他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没一个是永州本地人,却满口蹩脚的永州腔调,这边道“哪里哪里”,那边回“客气客气”,只得无奈摇头。

      “再有,”石溪轻咳一声,正色道,“近年妙法寺香火鼎盛,说不得君上早已有意这块油水……这晏无尘,便是问路的那颗石头。”

      赵青木撇嘴:“人家可是皇帝,想要什么,下道旨意不就行了?方丈还敢抗旨不成?”
      石溪摊手:“所以我只说猜测嘛……总之,莲华塔乃是重中之重。君上舍禁军不用而遣宵衣卫,其中必有文章。”

      “那倒也是。”赵青木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诶,你们说……白将军那些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宝贝,值得他这般紧张?”

      石溪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宝贝?我看未必。白敏之如今是什么处境?败军之将,戴罪之身。若献上的只是寻常金银珠玉,岂能抵罪?除非……”
      他忽而收声,折扇向上一指,含笑不语。

      “……?”赵青木仰头望去,只见朽旧的房梁。
      石溪摇头晃脑,故作高深:“不可说不可说……”

      赵青木不依:“再讲五文钱的!”

      顾见春打断二人:“不论那是何物,皆与我等无关。莫要招惹是非。”
      “知道啦!我对什么宝贝才没兴趣……”赵青木嘴上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西厢的方向。

      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阵杂沓步履与喝问之声——却是守军领着寺中管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盘查清点。
      “石家管事的何在?上前回话!”

      石溪神色一凛,低声道:“你们先避一避,一个时辰后,仍在此处会合。”言罢,整了整衣衫,从容迎了出去。

      ……

      柴房中只剩二人,一时寂静。
      赵青木先开口:“接下来如何是好?是继续查,还是先避避风头?”

      顾见春沉吟道:“寺中守备森严,白昼难有作为。只得待入夜后见机行事。何况那晏无尘坐镇于此……”他略作停顿,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今夜佛宝现世,我至少要知道,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构陷于她。”

      “……说得也是,此事着实蹊跷。”赵青木揉着空瘪的肚子,愁眉苦脸,“可眼下我这肚子更蹊跷——那半截烤番薯,还没尝出味儿呢……”
      顾见春自袖中取出自己那份油纸包:“这份未动,你先吃。”
      她接过一摸,入手冰凉,不由蹙眉:“都冷透了。”

      “……是我疏忽。”顾见春接回纸包,掌心微吐,一股温润暖意徐徐透出。不过数息,那番薯竟又泛起氤氲热气。

      赵青木看得眼直,接过温热软糯的吃食,叹道:“原来内力还能这般使唤?若教你师父知晓,定要斥你暴殄天物……”

      顾见春沉默须臾,若有所思:“这便算暴殄天物么?”
      “你该不会……还用它干过别的吧?”想起昨夜隔窗传暖,赵青木面色愈发古怪。

      顾见春想了想,坦然道:“化冰取鱼、御气阻雨、温药焙衣……皆可。”
      赵青木一时语塞:“你、你……你就用它做这些?!”

      “自然不止。”顾见春神色如常,“也曾为你疏导真气、疗愈伤势,只是你昏沉未觉。”

      “我是说……”少女无力扶额,“你可知多少人为了精进内力,挤破头去争什么绝世心法、灵丹妙药,只盼有朝一日能成名立万?你倒好,竟将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修为,用在……这些琐事上?”她抬眼看他,哭笑不得,“顾大侠,你能不能有点……大侠的风范?”

      可顾见春却不答反问:“那大侠应当是什么样子?”

      这话倒将少女问住了。

      大侠是什么样的?
      首要自是武功卓绝,飞檐走壁无所不能,南拳北腿样样精通——她爹爹或可勉强算得,可一想起那人月下吹笛五音不全、时常醉卧草堆的邋遢相,她便连连摇头。

      再如恨水山庄遇见的那个姓莫的怪老头?
      武功倒是深不可测,亦有几分侠义心肠,可那蓬头垢面、胡须纠结的模样实在不堪,更兼他总爱诋毁她爹爹——这般记仇的性情,算什么大侠?

      少女又狠狠地摇头。

      还有……
      正思量间,一段歌谣忽在心头漾开。
      “天地何用?不过铸炉……”

      她眼眸倏亮。
      “诶,你可还记得那位萧前辈?我倒觉得,他就很有大侠风范!”
      “萧兄?”顾见春一怔,眼前浮现牛车上纵酒放歌的落拓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怀想。

      “是啊,”少女扳着手指,振振有词,“你看他武功既高却不拘形迹,心怀侠义却又来去如风。明明年长,却肯与我们这些晚辈同饮共话,全无架子——多像话本里那些逍遥世外的游侠!”

      “萧兄确是奇人。也不知他此时身在何方,可有酒饮?”顾见春微微颔首。

      “可我觉得,要说大侠,他还差那么点意思……”这厢赵青木独自思忖半晌,却又轻声叹息:“我也说不准真正的大侠该是什么模样……算了算了,这问题,还是待我日后见多了再——”

      话音未落,顾见春忽将她往暗处一扯,低声道:
      “噤声。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赵青木亦听见一阵窸窣脚步,夹杂着钥匙串轻碰的叮当声,与她怦然的心跳一同愈近、愈响。

      石溪方去,断不会此时折返。那这人会是谁?
      终于,一道人影掠过门缝光影,那散乱足音竟停在门前。

      她在暗处瞪大双眼,惶然望向顾见春。
      “先别动。”后者微微摇头,传音入密,“此人足音虚浮,武功平平,不必惊惶。”
      话虽如此,她却将他衣袖攥得更紧。

      吱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