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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绿蚁红泥 有谁能令红 ...


  •   午时三刻。
      凭栏远眺,见众兵卒如潮退去,落玉方自窗前回身,方嗔了一句:“这可真真是吓着奴家了……”
      叶染衣自怔忡间收回心神,歉然应道:“对不住,让妹子受惊了。”

      落玉掩唇轻笑,纤指点了点窗棂:“别光顾着奴家,外头那位英雄,爷难不成要让人家在风雪里喝个饱?”

      叶染衣这才想起楼下尚有一人,当即临窗俯首,对街边那道高大身影遥遥致意:“小楼!我怎生忘了身边还有你这么个大能人!”

      那青年一把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英挺眉眼,正是慕小楼。
      “叶哥,我这一箭准头如何?”

      叶染衣望着他,无端恍惚了一瞬,随即扯出一抹笑:“可真有你的!就是动静忒大,回头你可得给人把屋顶修好。”他顿了顿,朝青年伸出手,“外头冷,上来叙话。”

      话音方落,便见慕小楼提气一跃,足尖轻点,一气掠上数丈高檐。再几个起落,搭上叶染衣递来的手掌,微微借力,已然翻入这妙音阁最高的雅间之中。

      一阵雪气裹着冷风扑面而来,落玉抬眸望去。
      方才隔窗只瞧见一道箭光破空,如今人立在跟前,方看清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眉目生得英挺俊朗,偏偏眼下一片淡青,似是数日不曾安枕。此刻被这暖阁香风一熏,整个人便有些局促僵硬,目光不知往何处放,最后竟直直盯着脚下织金地毯。唯有背上那张弓,昭示着方才正是他一箭射穿了对面屋顶。

      “爷,这位公子……”落玉略一迟疑,换了称谓,“这位英雄,如何称呼?”
      “哦,这位便是慕小楼。”叶染衣回过神,“神机营新晋校尉,日前在校场踢赢了蹴鞠的那位便是他。”他又转向慕小楼,“小楼,这位是我常同你提起的琴绝,落玉仙子。”

      “哦——”落玉恍然,拊掌轻笑,“原来便是那位!难怪奴家方才瞧着面善,只是不敢认。”

      她转向慕小楼,笑意盈盈:“英雄那一脚‘倒挂金钩’,奴家可是听人说了不下十遍。姐妹们近日都在传,说叶家藏龙卧虎,连个马夫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不是马夫。”叶染衣淡淡地打断。

      落玉话音一顿,慕小楼也微微一怔。叶染衣斟了一杯酒,径直递过去:“如今这位是神机营校尉,身上可是有正经官衔的。”慕小楼乖觉接过酒盏。

      落玉不由失笑,从善如流:“是是,是奴家失言了。方才多谢慕校尉出手解围,慕校尉好俊的箭法。”
      “没、没有……”慕小楼的声音却无方才那般中气十足。

      眼见落玉凑近要为他接过外氅,那指尖丹蔻离他襟口不过半尺,他竟踉跄着后退半步,盯着那只手,目光如临大敌。
      落玉不明就里,又往前一步——
      一旁叶染衣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青年浑身一僵,心道不妙。

      “仙子请留步!”慕小楼一闭眼,终于将这几个字吐了出来。
      “……嗯?”落玉眨了眨眼,尚未明白何事,下一瞬,便见这昂藏七尺的青年身形一晃——
      哗啦!
      窗棂大开,他竟又纵身跃了出去。

      “诶!”落玉愕然,下意识追至窗前。却见那人并没有坠下楼去,而是稳稳落在檐角积雪之上。下一瞬,他竟俯身捧起一捧新雪,整张脸直直埋了进去。

      雪沫四溅。

      落玉:“……”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在雪里埋了足足三息,抬起头来,又捧一捧,再埋。如此反复三次,方才起身。隔着漫天雪絮,她瞧见他通红的面颊,那顺着眉骨往下淌的雪水,还有……碎雪之中那几点殷红,分明是鼻间淌下的。

      落玉这才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气该笑:“爷,您这位兄弟……”
      “他怕生。”叶染衣面不改色。

      “怕……生?”落玉探头,试图看清那张被衣袖遮了大半的脸,“奴家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怕你。”叶染衣扶额,“是怕女人。所有女人。”

      落玉沉默良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把自己埋进雪里的青年,忽然觉得方才那半寸,大约是他这辈子离“杀身之祸”最近的一次。

      “……那他当初是怎么踢赢三军的?”她幽幽地问道。
      叶染衣轻咳一声,理所当然地答道:“校场上踢蹴鞠的时候,对面又没有女人。”
      落玉竟无言以对。

      窗外,慕小楼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他站在檐角迟疑了一息,似在确认脸上余温已退,这才翻身跃回窗内。他垂着头,不敢看落玉,也不敢看叶染衣。

      “……对不住。让仙子见笑了。”
      “罢了罢了。”落玉看了他须臾,忽地转身坐回琴案边,一时有些好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不叫落玉,也不会这样轻佻地去够一个男人的衣襟。

      她垂眸,将鬓发别到耳后。
      “原以为是位一脚破三军的少年英雄,能在奴家这暖阁里讨杯酒喝,日后也好向姐妹们吹嘘吹嘘——谁承想是个连衣裳都不教人沾边的……知道的,说慕校尉是守礼君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奴家这琴弹得不入耳呢!”

      慕小楼垂着头,面上僵硬:“……没有的事。”

      落玉也不追着打趣,只柔柔斟满一杯酒,轻声笑道:“能得英雄解围,已是落玉的福分。至于这杯酒——慕校尉若肯赏脸,便隔着这丈许的距离,举一举杯罢。”
      她端起酒盏,遥遥一敬。
      慕小楼迟疑了一息,终于端起那杯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暖阁一时静了下来。
      叶染衣这才得隙近前,低声问道:“小楼,你怎么来了?”

      慕小楼回过神,答道:“今晨见叶哥自宫中出来,神思恍惚,唤你也不应。我放心不下,便一路跟着,见你进了妙音阁……我就在外头候着。”

      叶染衣笑意凝住,半晌无言。他想说“你傻不傻,外头正下着雪”,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下回莫等了。”

      慕小楼挠了挠头,憨然一笑:“不妨事。我在对面檐下蹲着,那卖炊饼的老伯还匀了我半张胡麻饼——横竖从前练箭时惯常顶着风雪,倒不觉着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瞧叶哥这几日神色不对。我若不在外头守着,心里不踏实。”

      叶染衣望着他,良久,只拍了拍他的肩,未再多言。

      窗外雪又密了几分。
      落玉垂眸拨弦,指尖轻拢慢捻,却只弹出三两声,便悄悄收了音。
      “说起这个——”她按弦凝神,神色敛了几分,“这位贺大人今日来得这般准,怕是有人替他递消息。”
      叶染衣眸光凝然。

      “爷的雅间虽是临时定的,可您往这儿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有心人若要盯,也不难。”她顿了顿,美眸流转,似不经意掠向帘外,“难的是——谁能掐着时辰,赶在那贵客登门之际通风报信?”

      叶染衣若有所思:“妹子以为是谁?”
      “暂难断定。”落玉轻轻摇头,“不过,今日知晓爷在此处、又有门路将消息递到贺副将跟前的……满阁也不过三两人。”她略一沉吟,似斟酌措辞,“既然秋大家以曲示警,想来她不会多此一举去报信。奴家猜想,会不会是……”

      “你是说……那位舞绝?”叶染衣立时会意,又问,“你与她不是向来不大对付么?”

      “与其说不对付,不如说全无交集。”落玉眸光微沉,“爷有所不知,这玉翩翩性子古怪得很。平素喜静,不大多与姐妹们来往。除却有客重金相邀,抑或妈妈要她登台献舞,余下时候便只窝在她那间暖阁里。连饭食都是最亲近的侍女送上去的。”她瞥了二人一眼,“单是这些倒也没什么,更蹊跷的是——她还在暖阁里养了一只狐,平日唤作‘红儿’。”

      慕小楼一怔,脱口道:“狐?那等野物,如何养在阁中?”

      “谁说不是呢。”落玉托腮,“可那玉翩翩偏要养。风月场这等地方,最怕坏了风雅,原不该养活什么畜生。但她说了,不见红儿,便不见客。妈妈拗不过,只得依她。”

      她顿了顿,续道:“那狐倒是乖巧,平日里一声不吭。众人都道是哑狐——其实不是哑,只是不喜叫唤罢了。说来也奇,这畜生若不叫,纵是千金散尽,也难换玉翩翩一支舞;可若有谁能令红儿叫上两声,她便为他舞上一曲。若是谁能教那红儿在膝头安然入睡,她便陪那客人一晚。”

      “竟有此事。”叶染衣沉吟,“可曾有人得过这彩头?”
      落玉摇头,似笑非笑:“自我入阁以来,不过寥寥。”

      慕小楼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仙子可曾见过那狐?”

      落玉抬眼看他,见他问得认真,只颔首道:“见过。有回廊下偶遇,隔着三步远。那畜生蹲在她肩头,一双幽幽的眼珠子直直盯着人瞧——看得人后背发凉。”她眸光微渺,“如今想来,那畜生的眼神,倒与她主子有几分相似。都是那般……冷幽幽的,像被人抽走了魂儿。”

      “这般玄乎……”叶染衣抚着下颌,思忖道,“我倒对这玉翩翩所知不多。说来,我倒想起一桩事——听说妹子这‘落玉’之名……”
      落玉面上笑意微僵,旋即嗔道:“爷又想编排奴家什么?”

      “不敢编排。”叶染衣弯了弯唇,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闲散神色,“只是忽而想起——落玉这名字,怕是和她有些干系罢?”

      落玉哼了一声,抚弦不答。慕小楼不明所以,本想追问,然而左右一看,见美人面上隐有不豫,遂将那好奇也咽回肚中。

      “不过是段陈年趣事,许你做,不许旁人提了?”叶染衣轻呷一口,笑道,“你瞧瞧小楼——人家连话都不敢接,你这副凶相,莫要把他也吓跑了。”

      落玉故作不理,转过脸去,低声道:“爷爱说便说,横竖奴家这点陈年糗事,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叶染衣从善如流,却不急着开口,只将杯中残酒徐徐饮尽,方道:“其实我也只是听闻——这妙音阁的姑娘之间重名可是大忌,可偏生楼里有两个‘玉姑娘’。”

      他望向慕小楼,不出意外地在对方脸上看到几分探究,便微微一笑,续道:
      “据说咱们落玉仙子初入妙音阁时还不叫这个名。可巧那玉翩翩进了楼,金铃一舞,正抢了仙子的风头。仙子气不过,于是改名‘落玉’。这明着嘛,是说珠玉落盘,琴音雅韵;暗里么,却是要压这舞绝一头。”

      落玉闻言更是娇嗔道:“爷又说笑。”
      “不过是从前那名字不好听。这弯弯绕绕的风言风语,也不过是妈妈传出来博客人们一笑的。”她顿了顿,似觉不解气,又轻轻打了叶染衣一下,“再说了,爷也不瞧瞧,那位姐姐是何等人物,奴家这等庸脂俗粉,躲还躲不及呢,还敢去招惹?”

      “是是,如此说来倒是我这话不妥了。我自罚一杯。”叶染衣连忙举盏。
      慕小楼在旁听得认真,却不敢多言,只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又灌了一口酒。

      一时间三人面红耳热,暖意熏人,话语自然松快几分。

      “话说回来,泄密之事还需徐徐图之。有劳妹子替我在阁中多留个心眼。”叶染衣顿了顿,“不过今日那贺远山既已撞破你我往来,倘若他日那厮要寻衅,妹子切记自保为上,莫要强出头。”

      “爷说哪里话,与奴家还这般客套?”落玉吹着殷红的指甲,唇边淡笑,“这妙音阁乃是太子殿下金口亲定的招牌,天子眼皮子底下,就是他贺大人要来拿人,也得有个名目。奴家这些年虽没什么通天本事,可在帝都风月场里打滚,人情世故也攒下几分。爷不必总惦记着护我——”她眼波流转,睨向一旁,“再说了,您这位慕兄弟都还没发话呢,奴家这里,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

      慕小楼正埋头与第三杯酒较劲,闻言险些呛住:“仙子言重了!我自是护着叶哥的……”
      叶染衣失笑,顺手替他拍背:“成了成了,知道你的心意。”他转向落玉,举了举酒盏,算是领了这份好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

      慕小楼迟疑片刻,复问:“叶哥,昨夜……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染衣倏然一僵,含糊应道:“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慕小楼摇头:“也无甚大事。只是昨夜听得灵犀挨到快天亮才回来,她当我睡熟了,还偷偷到我屋里翻寻金疮药,我也不敢惊动她。后来她说了些古怪的话,便又匆匆去了。我想着她这几日说要去找朽婆婆,便想来问问叶哥。”

      叶染衣怔了怔,无端想起那“欲刃”之死,可一时半刻也理不清头绪,只摇头叹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小犀都说了些什么?”

      慕小楼回忆道:“她说……何树无花,何花无果,何果无实?我觉着这问得蹊跷,不像是她平日的言语,便多留了个心记下。对了,她还说,觉着这儿待得腻了,不知何时能像从前那般,再去旁的地方走走。”
      “至于旁的……也没说什么。那丫头你也晓得,有事从来不肯好好说……”

      “何树无花,何花无果,何果无实……”叶染衣喃喃复诵,若有所思,“这是什么怪问法?倒真是闻所未闻。”

      二人一时不得其解。倒是落玉掩唇轻笑:“有意思。这话听着倒像是咱们姑娘家行酒令时拿来刁难人的字谜——专治那些嘴上没门儿的。”末了,她又添上一句,“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这般弯弯绕绕。做兄长的,可要多上心才是。”

      慕小楼认认真真地颔首:“仙子说得是。待回头我定细细问她一番。”
      落玉与叶染衣闻言相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对了叶哥,方才我在巷口守着的时候,瞧见白家一队轻骑打马穿过街头,那为首的正是白敏之。看那方向,像是往宫里去——他竟这般早就从沧州赶回来了。这一场败仗,白家元气大伤,想来他是有些急了。”

      叶染衣沉吟良久,摇头道:“此事棘手。白家与我叶家恩怨颇多,如今叔父率军镇守边陲,正是要紧之时,我等还是莫要轻易插手白家之事的好。待我明日拜谒叔母,再行定夺。”

      “都听你的。”慕小楼点点头,又问,“那……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叶染衣按了按眉心:“接下来……”话音未落,他却忽然怔住。那紫衣女子走得太急,他竟忘了问她——接下来要去何处,又有何打算?
      他忽问道:“小楼,方才那只黄皮子是怎么回事?”

      慕小楼恍然答道:“哦。方才我瞧贺远山那厮率亲卫而来,便知他定然没安好心。情急之下,才想出这等歪招引开他们的注意……不过说来也怪,我也不知那黄皮子从何处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自己也觉有些蹊跷。

      “叶哥,你今日是来会客的罢?方才我好像还瞧见嗔刃了,难道贺远山就是来捉她的?那黄皮子……莫不是她叫来的帮手?要是这样就说得通了,现在想来,这大雪天哪来的黄皮子?倒像是谁专程丢出来吸引注意的。”

      “说来她的悬赏还没有撤,又扬言要去莲华塔盗佛宝。妙法寺今日重兵把守,这定然是个圈套。叶哥,你说她真的会去吗……”
      青年的话音渐渐从耳畔淡去。

      叶染衣望向窗外,飞雪依旧,人影已杳。他下意识抚上衣袋中那枚玉蝉,只觉那物事忽然灼烫无比。

      半晌,他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今晚,妙法寺应会很热闹。”

      ……

      金雀巷。
      夜来行至巷口,脚步一顿。雪中一道身影早已候在那里,静默如桩。
      “姑娘。”梦雨低低唤道。她着一袭白劲装,落雪天里几乎与茫茫天地融作一色。

      “怎么还不走?”夜来拂下肩上积雪,抖了抖袖口。
      梦雨垂下头,小心翼翼说道:“我同灵风大哥商量过了。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去处,还不如……”

      夜来轻叹一声,向她身后望去:“灵风呢?怎么不见他?”
      “他啊……”梦雨闻言,终于安下心来,“他害怕。”
      夜来一怔:“怕?怕什么?”
      “他怕黄皮子!”梦雨眼波弯弯,分明男装裹身,此刻却有了几分女儿情态。

      那笑音未及传到巷尾,便有人冷哼一声:“梦雨,你又背地里编排我。谁怕那东西?我只是觉着它像耗儿。”
      梦雨促狭:“那不还是一样……胆小鬼……”

      夜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轻轻一叹。
      她知晓灵风自幼长在暗不见天的宗祠,那里虫蛇蚁鼠横行。便是如今,也难全脱那时惊惧。此番倒是难为他了。

      “姑娘万安。”灵风轻轻落定,不与梦雨斗嘴,只冲夜来恭谨一揖,“我已探明,禁军收势撤了。昨夜我们已将孩子们送去城外安全处,此刻应是无恙。至于十恶司那边……暂无动静。”
      “嗯。知道了。”夜来淡应一声。

      梦雨问道:“姑娘有何打算?”
      夜来思忖片刻,颔首道:“既然那人借我之名发了江湖通告……明日御前展示佛宝,众目睽睽,谁能在禁军环伺下动手?那贼若真想盗宝,只能选在今晚。咱们守株待兔便是。我想……那贼应也想见见我。”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两人:“……既然你们不愿走,日头将近,早些预备。”
      两人对视一眼,欣然而应。
      “是!”
      四下寂然。一阵风过,巷中便失了他们的踪影。

      ……

      夜来自立雪中,回眸而望。
      那玉栏绕砌、灯火通明的楼阁,仍静静伫立在远处。禁军撤去,妙音阁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人们忘记了方才的铁衣森严,又沉浸在这金迷纸醉与笙歌曼舞之中。
      她收回目光,转身行去。
      巷口不知何时多一老丈,佝偻挑担,担头悬满泥偶,栩栩如生。

      “贵人,买个磨喝乐罢?”老丈眯目而笑,殷殷道,“风花盛典,图个吉庆。买尊磨喝乐,保您一年顺遂。”

      夜来目光掠过担头,摇首道:“多谢。不必。”
      她方欲抬步,忽一阵疾风穿巷。老丈踉跄一步,足下积雪一滑,肩上担头猛地倾侧——
      “啪!”一尊泥偶应声而落,碎作数瓣。

      夜来足下一顿,循声回望。

      雪地里散落泥偶残片。老丈蹲身,颤巍巍拾起——那是一尊女偶,唇红齿白,笑靥盈盈,似正踏雪寻梅。可惜方才坠地,非但双臂尽断,就连掌中殷红梅花也碎作点点残红。

      老者捧着碎片,喃喃道:“可惜了……这一尊,是老朽最得意的。”

      夜来垂眸望那碎偶良久。少顷,探手入袖,取出一柄精铁匕首。这是她身上仅存的物什了——方才那些金锭,都留在了妙音阁。
      她默然将匕首置老丈担头。

      老丈抬首,浊目闪过一丝错愕:“贵人,这……”

      夜来蹲下身,从雪地里拾起一块碎片,看了一息,又轻轻放回老者掌心。
      “这匕首乃是精铁所制,送去当铺,尚可换几两银。雪天谋生不易,既与我有缘,便当是买了它罢。”
      话音落下,她起身,紫影没入漫天飞白,再不可辨。

      巷口的磨喝乐担子还搁在雪中。老者仍佝偻着背,望着那紫衣消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片,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风过,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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