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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芦花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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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等人飞奔下山,心中焦急万分。
然而临近村口,预料中的混乱奔逃、哭喊震天的景象并未出现。火光映照下,村中人影晃动,却并非溃散逃亡。老弱妇孺被青壮年护在中间,正沿着通往山上的小路撤离。汉子们手持柴刀锄头,自发组成数道防线,扼守村口,正与十余名黑袍人混战。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与血腥气,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厮杀声交织起伏。
“你们几个!快过来!”三人正是茫然之际,一声低吼传来。只见老于头手中紧握一柄猎叉,正指挥最后一批人撤离。他脸上沾满烟灰,眼神却异常锐利,“来得正好。快,跟着王婶她们上山,保护好老人孩子。这女娃娃眼睛不好,你多看着她点!”
“于叔!这到底……”阿柱急忙上前。
“没工夫细说了!”老于头打断他,语速极快,“傍晚时分,你娘就暗中传了信,说有大股强人可能来洗村,让我们早做准备。幸亏她报信及时,我们才能把人聚起来。这帮畜生一来就放火箭,还锁了下山的路,逼得我们只能往山上退。”
夜来心中一凛,孙氏果然早有预料。
“我娘呢?她在哪?”阿柱急问道。
“你娘……”老于头目光一暗,挥叉格开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咬牙道,“她把信送到后,只说要去‘拦一拦’,就往村后方向去了。她让我们千万别跟去,抓紧时间带人走!”
“娘!”阿柱闻言,拔腿就要往那个方向冲。
“站住!”老于头厉声喝止,“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别辜负你娘的一片苦心!她身手好得很,未必有事。眼下护着大家躲过山火和这群豺狼才是正理……”
话音未落,黑袍人阵中突起骚动,攻势骤然凌厉。
辛九阴寒的嗓音响起,刀锋溅起血光。
“区区蝼蚁,也敢阻拦万寿宫?交出苏家余孽与碧天剑,可饶你们性命!”
一名汉子挺身而出:“少废话!你敢伤我兄弟,我跟你拼了!”
辛九眼神一厉:“杀!一个不留!”
村民组成的防线压力剧增。纵有地利之便与满腔热血,面对训练有素、手段凶残的魔宫部众,伤亡已然无法避免。惨呼与怒吼交织不绝。
众人正边战边退,忽闻队伍最前方爆出一阵惊叫。
“混蛋!别碰她!”
“小崽子!”
“红袖!快跑啊!”
“找死!先剁了你!”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闷响与村民的骇然惊叫,队伍前端顷刻瓦解。混乱中隐约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抽泣——是红袖,还夹杂着一个男孩撕心裂肺的惨嚎。
夜来心头一紧,急问:“前面出什么事了?”
“是有金……徐家的有金啊……”有人颤声回答。
“他爹刚咽气……这孩子捡了柴刀想护住红袖和咱们……那群天杀的……砍、砍了他的腿!”
夜来不再多言,逆着溃散的人流疾冲向前。
只听那黑袍宫徒狞笑着逼近:“哼!小崽子,敢挡老子的路,活腻了!”他正要提刀了结这孩童的性命,红袖发出绝望的尖叫。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猛地从侧翼杀出——那刀光如冷电,看似朴拙的柴刀在她手中竟似有了生命,精准无比地架开劈向孩童的致命一刀。她顺势反撩,瞬间将两名扑来的敌人劈倒在地。
来人身影站定,赫然是孙氏。
只是此刻她脸上血污混着烟尘,嘴角带血,急促喘息着,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她手中紧握的仍是那把柴刀,却与平日那个佝偻的老妇判若两人。一股凛冽的气势自她周身散开,那等凶相,竟一时震慑住了眼前的敌人。
“孙婆婆……”
“是孙家婶子!孙家婶子来救咱们了!”劫后余生的村民认出了她。
“娘!”正与人厮杀的阿柱瞥见,狂喜上前。
孙氏凌厉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慈爱:“好孩子,你没走,原是看过信了……”
阿柱哭道:“娘!孩儿绝不抛下您!”
孙氏眼眶微湿:“傻孩子…跟你爹一样傻……”
两人谈话间,孙氏手上刀光如瀑。
然而敌人人多势众,且非庸手。一名使链镖的宫徒窥得空隙,镖头呼啸着直取孙氏面门。孙氏刚格开正面劈来的弯刀,眼看已难闪避,猛地偏头——
“嘶啦!”
锋利的镖尖虽未中要害,却将她脸颊至耳际划开一道长口,诡异的是,伤口处并无鲜血,反而翻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异物。
那使链镖的宫徒顿时一愣。
孙氏眼中寒光暴射,似被彻底激怒,竟反手一刀荡开链镖,另一只手抓住脸上破损翻卷的边缘,猛地一撕。一张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了掩藏其下的真容。
刹那间,所有目睹此景的人皆为之失神——那哪里是什么苍老村妇?分明是一张不过三十许、英气逼人的美妇面容!只是此刻这脸上沾染血污烟尘,嘴角带着血痕,一双美眸更添了几分凄厉而摄人心魄的魅力。
“娘……?”阿柱看得呆了,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女子眉眼依稀有着母亲的轮廓,却美得令人惊愕。
周围的村民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使链镖的宫徒更是目瞪口呆,失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南海俏罗刹!”孙氏将手中破损的面具掷于地上,冷冷一笑,手中柴刀一震,声音清越冰冷,再无半分老态,“也是取你狗命之人!”
话音未落,她身影再动,刀势因盛怒更添三分狠辣,如暴风骤雨般攻向那惊呆的宫徒,瞬间将其卷入致命的刀光之中。
“娘!太危险了,跟我们上崖吧!”
阿柱见她穿梭于刀光剑影中,急得大叫。
孙氏喝道:“你爹当年一步也没退,娘又怎么能退?!”
“爹?还有秋家…”阿柱怔住,“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爹到底去了哪里?为何这么多年……”
孙氏趁着喘息空当,叹息道:“柱儿,当年瞒你,是盼你安稳做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可欠下的冤孽总要还罢?老天终是不肯放过我们……当年我与你爹奉命捉拿秋家叛徒,却在那时发现,族人因一己之私犯下累累血债,牵连太多无辜,我们便生了退隐之念。”
“可秋家岂会放过叛逃者?那年我正怀着你,族人趁机寻来,你爹为不连累我,在无缘崖诀别。从此娘再未见过他……”
“娘本以为此生就这样了,未料今日歹人侵袭,娘看见那冲天的响箭与流火,错将他们当作秋家,这才教你逃命……不过都一样,娘护住了无缘村,你也没给娘丢脸,柱儿,好样的……”
孙氏挡下刀光,大喝一声。
“快走!带他们上山!”
阿柱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更是悲上心头。
“娘,我怎么能抛下您不管?咱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等爹回来么?”
血腥弥漫,孩童啜泣不止。
红袖扑在有金身上哭喊:“你……你怎么这么傻啊……”
“咳……你没事就好!我答应过阿虎…虽然我找不到河蚌,但我不能让他看轻!”有金气息微弱,说话已是勉强,“还记得无缘崖上有我们的秘密据点么……那是条下山的路。红袖,阿虎,你们一定……”
话未说完,人已昏死过去,红袖放声大哭。
阿虎在旁跟着抹泪:“傻瓜!有金是大傻瓜!”
夜来当即蹲身查看,见其虽失血甚多,却暂无性命之忧,出手连封他几处大穴,将他负在背上。
“他还活着,是痛昏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两童含泪点头。
短兵相接,孙氏对近旁的老金喝道:“老金,快带大伙儿撤上崖顶!别缠斗!”话音未落,她刀光已再次斩向回神的追兵,招式狠辣老练,硬生生将敌人阻了一瞬。
“孙家嫂子,你撑住!”老金咬牙招手,“大伙儿快走!”
夜来心知不可迟疑,拽住悲痛欲绝的阿柱:“孙大哥,干娘为我们争取生机,别让她的心血白费…先护大家到安全处,大家才能放手一搏!”
阿柱望着拼死抵抗的乡邻,又看向身后妇孺,猛抹眼泪,重重点头。
……
身后厮杀声与火光渐远,刺鼻的浓烟却越发呛人。人们搀扶前行,压抑的啜泣、沉重的脚步与断续的咳嗽在黑暗里蔓延。
“他们往那边逃了!”
“追!”
“这边!快跟上!”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奔逃,永不停歇的奔逃。
“快跑——快跑啊——”
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
——又来了,那些幻象。
夜来蹙紧眉头。万千哀号翻涌在耳畔,仿佛置身无间地狱。她清楚,这或许曾是真实……昔日她是持剑索命的修罗,如今却成了亡命奔逃的蝼蚁。
恍惚间,似乎也曾有个白发老者这样牵着剑鞘为她引路,两人在诡谲幽暗的密林中奔逃……
——原来他才是这剑鞘真正的主人。
断后的汉子们浴血苦战,用身躯筑成最后的壁垒。
“娘,疼……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小女孩啜泣着。
母亲声音嘶哑却温柔:“囡囡乖,不哭……爹爹就在前面……为我们开道呢。”
“阿爷,我们家……是不是没了?”稍大的男孩声音里浸满恐惧和茫然。
老人喘息着:“傻孩子,人在……草棚子……总能再搭……”
“哥,我怕……”
“乖,别怕…闭上眼睛,就快到了……”
字字句句如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模糊而痛楚的涟漪。夜来脚步微顿,记忆深处,仿佛也曾有人这般揽着她,哼唱过童谣——
就在此刻,身旁刀光一闪!一个追上来的黑袍宫徒狞笑着挥刀砍向那对母子。妇人骇然僵立,本能地将孩子死死护在怀中,以背脊迎向冰冷的利刃。
夜来未及思索,身形如魅影掠过。众人只觉紫影一闪,那暗红的剑鞘挟着劲风后发先至——“铿”一声脆响,竟硬生生震开了致命的一刀!巨大的力道撞得宫徒臂膀发麻,踉跄后退,惊骇地瞪视着眼前这蒙眼的神秘女子。
妇人愕然回首,只看见夜来持鞘护在身前的背影。
“谢……多谢……”妇人哽咽着,抱紧孩子急急退开。
阿柱接过昏迷的有金,冲着夜来大喊:“阿霜!别恋战!护好自己!”
夜来回首,唇角勾起一抹笑:“阿柱,不必为我忧心。”
许是脸上沾染了血污的缘故,那笑容竟透出几分邪艳,连阿柱都怔了一瞬。
……
“快!都进洞里去!”
阿虎站出来:“大家一起搬开石头,后面就是下山的暗道!”
洞口怪石狰狞,狭窄得仅容两三人并行,易守难攻。为了护住众人撤离,几个尚能站立的汉子用身体死死堵住洞口,做最后的抵抗。
洞外,火把的光影晃动,魔宫众人的身影如鬼魅般层层包围,水泄不通。
“头领!找不到姓顾的!”一名手下急报。
“整座山都封死了,仍不见他和那小子的踪迹!”
“头领,我们这边也没发现!”
“一群饭桶!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整个山都封死了,难不成他们长翅膀飞了?”辛九勃然大怒,一脚将一名手下踹飞数丈。
他拨开人群,走到洞口前,心火难平——他万没料到激战至今,带来的精锐竟折损近半,非但这群乱民连番抵抗,尤其被那身法诡异的老妇人的凌厉刀法所阻,门主计划大受挫折,这让他耐心耗尽,更是为自己的性命忧虑。
捉不到人,那就用这群人泄愤!
“哼,想跑?不过是一群瓮中之鳖!”
辛九冷冷一笑。他目光扫过洞内惊惶的村民,猛地伸手,从旁宫徒手里抓过一个混乱中掳来的孩子,掐住脖子将他提离地面。
“说!苏家那小崽子藏在哪?!碧天剑又在谁手里?!”辛九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再不说,老子现在就掐死他!”
孩子被掐得小脸紫胀,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畜生!放开孩子!”
“狗贼!有本事冲我们来!”
洞内的村民目眦欲裂,纷纷怒骂。
老金啐了一口:“呸!万寿宫的走狗!休想从我们嘴里撬出一个字!无缘村的人,骨头硬得很,死也不会出卖朋友!你有种就把我们全杀光!”
旁边有人附和:“天快亮了!双溪镇的官兵看到这冲天火光必定会来!到时,看你们的阴谋还能得逞!”
“官兵?”辛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脸色变得无比狰狞,“就凭那些废物?等他们爬上来,你们早化成灰了!老东西,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手上加力,那可怜的孩子顿时翻起了白眼。
“住手!”就在这时,一声沙哑却威严的厉喝从侧面响起。
一道身影撞入魔宫众人的包围圈,手中柴刀依旧沉稳狠辣,刀光如匹,瞬间劈倒两名挡路的教徒,直取辛九!
“来得正好!正愁找不到你这老东西!”辛九狞笑一声,甩手扔开孩子,长剑出鞘,迎向孙氏斩去。
孙氏眸中寒芒一闪,左腕翻动,刀锋破开剑气,右掌却倏地化爪,双指如毒蛇吐信,疾刺辛九双目。辛九仓促格开刀锋,急急偏头闪躲,那凌厉爪风仍在他面颊撕开一道刺目血痕。
辛九暴退数丈,怒喝如雷:“贱人,你自寻死路!”他抹去脸上血迹,长剑嗡鸣震颤,狂暴剑气横扫而出。
孙氏一声冷笑,身形如猛虎扑食,悍然迎向剑气,手中柴刀霎时舞成一片迷蒙残影。金铁交鸣,火星迸溅,两道身影裹挟劲风缠斗,所过之处地面寸寸龟裂。
激斗中,辛九眼底掠过寒光——这南海擒拿手糅合漠北刀法的诡谲路数,分明是二十年前“俏罗刹”的独门绝学。火门精锐未遇正主便已折损过半,若不先解决这妇人,待那姓顾的赶到,今夜行动必败无疑……
他暗中打出手势,四周宫徒心领神会,悄然向战圈合拢,意图围困耗死孙氏。
“快!动作快些!”洞内传来清理碎石的声响。不久阴风掠过,有人惊喜呼喊:“通了!真有路!”
“我们…没骗人吧……”此时有金虚弱地笑了笑。
“快走!”老金面色凝重,深知不可拖延,转头急喝,“阿虎,红袖,你们几个……”
三人竟异口同声:“我们不走!让他们先走吧,我们身形小,晚点走也没关系!”
“你们……唉……”老金不再多言,掩护着村民鱼贯撤离。
“一起上!拖死她!”辛九闻声愈发焦躁,厉声催促,“岚十八,你还等什么?”
岚十八紧攥弩机,却迟迟未动。目光掠过那美艳妇人为守护身后之人浴血拼杀的身影,扫过洞中惊恐瑟缩的村民与孩童,他内心如沸水翻腾。
“岚十八!你他妈的再不动手,回去我必禀明宫主,定你叛门之罪!”辛九气急败坏地嘶吼。
岚十八被逼至绝境,眼底掠过决然。
“嗖——”
第一支弩箭破空尖啸,却并非射向孙氏,而是“铛”一声精准钉在辛九剑脊之上!火星四溅,辛九手腕剧震,剑招瞬间迟滞。
“你!”辛九惊怒交加。
话音未落,第二支弩箭已接踵而至,再次射向他手中长剑。辛九被迫回剑格挡,攻势再度瓦解。
“叛徒!你找死!”辛九彻底暴怒。
岚十八抬起头,对着暴跳如雷的辛九嘶声喊道:“够了!看看这些孩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我们…连最后一点人性都要泯灭吗?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辛九狂笑道:“好!好!你想当圣人?老子成全你,送你和这群蝼蚁一同上路!”
他猛地荡开孙氏的柴刀,身形疾退,同时剑尖灵巧一挑,竟将岚十八射来的三支弩箭凌空挑飞。
被挑飞的弩箭去势陡变,射向角落里毫无防备的孩童。
“红袖当心!”阿柱肝胆俱裂,却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猛地扑出,用身体牢牢挡在孩子们身前。
是岚十八。
“噗——”
弩箭深深贯入他的后心,他闷哼一声,踉跄数步,却死死护住身后的孩子。
“啊——!”孩子们惊恐的尖叫骤然响起,眼睁睁看着鲜血喷溅而出。
“别…别怕…”岚十八艰难地喘息,目光投向吓呆的红袖,似乎想抬手触碰,“……谢…谢谢你的花……”
“对…对不起……”红袖浑身剧颤,惊恐后退。话音未落,又是数箭贯体,孩子们眼睁睁看着那身躯颓然倒入冰冷血泊。
即便倒下,他仍如磐石般封住洞口,再无一支弩箭能越雷池半步。
当众人心神皆被洞口惨剧所摄,辛九手势骤变,众宫徒疯虎般扑向阿柱,令激战中的孙氏稍一分神。
殊不知这瞬息之机,正是辛九所求。
许是那岚十八之死给了他某种启发,他一把夺过身旁弩机,朝阿柱连发三箭,虽被紫衣女子尽数挡下,他掌下暗蓄的功力却已催至巅峰。只见他身形突进,长剑化作一缕毒龙般的寒光,直取孙氏空门。
“孙家嫂子!留神啊!”老金失声惊呼。
然而孙氏回神已迟,仓促间仅勉强侧身。
长剑透腹而过。
孙氏身形骤僵,辛九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猛地抽回长剑。鲜血如泉般从伤口喷涌而出,孙氏踉跄后退,面色惨如金纸。
“娘——!”阿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疯了一般扑上前,接住母亲软倒的身体。鲜血迅速浸透两人衣衫。
“柱…儿…”孙氏艰难抬手,想最后触碰儿子的脸庞。
阿柱喉间传出不成调的悲鸣:“娘……”
孙氏气息微弱,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柱儿,你可知…当年你爹,正是在此地与我分别…所以…咳咳…见你带回阿霜,娘心中…不知有多欢喜。仿佛冥冥之中…是你爹把她送到咱身边…”
“这些年,娘不敢离开…一直在等他…或许…你爹他早已……”
“不会的!娘,您撑住…爹他一定还活着,只是忘了回家的路…娘!您还没等到他,怎能……”
孙氏目光转向洞口,看着人影渐少,虚弱地笑了:“可…娘不后悔……至少无缘村,咱们守住了……”
宫徒挥刀逼近。孙氏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陡然精光暴射。一股惊人的力量不知从何而起,她抄起地上残刃,奋力掷向少年身后的黑影。
钝响声中,宫徒颓然栽倒。然而,美妇的手终究未能触及儿子的脸颊,便沉沉垂落在地。
俏罗刹,秋氏女,终是血溅定情之地,香消玉殒。
这群冷血的魔头似乎都忘了,除了名震江湖的“俏罗刹”,她还有另一个身份。
又或许,正因为凶残的恶徒利用了这一点,才终于找到了击败她的可能。
“娘。”少女双唇微翕,可那妇人再也听不到。
“娘…娘…你醒醒啊娘…”阿柱紧抱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痛哭失声。少年的哭嚎仿佛重锤,一声声敲击在夜来的心间。
“阿霜,阿霜,娘她……”阿柱失魂落魄地求助。
夜来俯身探查,发现妇人已然气绝身亡。
“阿柱,节哀。”
“她刚才还好好的……都怨我……是我没本事,护不住她……”
夜来沉默不语。在连番血战之中,那些她曾以为早已遗忘的梦境正悄然复苏。目睹孙氏倒下,她的心仿佛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无尽的哀伤,一半是沸腾的杀意。
那些血色的记忆,正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原来……她是这样的人么?
战局瞬间逆转。
主心骨孙氏战死,辛九甩去剑上血珠,志得意满。他将阴鸷的目光投向场中仅存的障碍——那手持剑鞘、蒙眼的紫衣女子。
“哼,碍眼的瞎子,下一个就是你!”辛九狞笑着步步逼近夜来。他看出夜来武功路数诡奇,不宜力拼,但目不能视正是其致命弱点,他决意亲手解决这个麻烦。
夜来缓缓起身,摆开架势,侧耳倾听那渐近的脚步声,沉声道:“阿柱,带他们走。包裹中有一枚玉简,你带到府衙报官,见简如令,违者无赦。他们见了此物,绝不敢怠慢于你。”
“这些人,”她语气决然,“交给我。”
仙子谪黜之地,孙氏断情之地,今日,却不会是她殒命之地。
月光下,少女横执赤色剑鞘,周身寒意凝结如霜雾。
“你也配握剑?”
“将死之人,还敢口出狂言!”
辛九抖腕振剑,寒芒破空。话音方落,黑影如鹞鹰掠起,剑影与杀意瞬间绞碎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