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拾破烂的章鱼星

20、第 20 章 干杯

　　达成友好契约发生在瞬间，每一个瞬间都发生得不可思议。生命好像是非连续的，能记得住的只是一个个切片。

　　在这一个切片里，她们乘着白颜色的小轿车，路过一幢幢粉色或黄色的房子，心情明亮，和街景一样。

　　心情愉悦的时候，方向盘总不听话，像总也玩不够的小狗，坚决不肯往家的方向开。乱转了几个弯，绕环路兜了几个圈，车子停在她们未曾到达的酒馆，酒馆营业到凌晨两点。

　　酒单好看，酒名好听，每一个特调的名字和文案都有诱惑人的魔力。她们挑选“暗礁的漂流瓶”和“摩托车音箱”，满怀期待地点完，被告知调酒师今日歇班。

　　不勤劳的酒馆！令人羡慕的不勤劳的酒馆。

　　她们哈哈大笑，点了两杯寻常的高度数鸡尾酒，决定就着摇曳的蜡烛灯火彻夜交谈。握着酒杯，仿佛能多说些实话。钟星岚说，“好多好多年，我都在看你的侧影。”以至于记忆里，侧影比笑容还清晰。

　　祝亭晚便笑给她看，笑得整个昏暗房间都星光灿烂：“我好看吧。”她挑挑眉毛，逗得钟星岚害羞低头。

　　祝亭晚脑袋搭在钟星岚肩上，拍拍她的膝盖，嘟哝着批评：“你这个人，数学上精明，情感上糊涂。我算不明白题目时缠着你问来问去，你想不明白感情时怎么总不肯开口问一问呢。”

　　“因为答案先于我存在。我知道许多答案，但只有通过我自己的思考，才知道我该选择并相信哪一种答案。”

　　祝亭晚点点头，摸摸钟星岚鼻尖：“那现在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是删繁就简，是简单爱。”钟星岚笑起来：“我爬虫了一万首爱情歌曲，数据统计出最最高频的词语，爱是简单，是风，是快乐——我过去可真是把爱情想复杂了！”

　　以为要势均力敌，以为要灵魂深拥，以为我们要完完全全理解对方……为爱情主观性地添置了那么多附加条件，却忘了，真正爱情到来时，人们不谈条件。

　　“你回来以前，我只想着接近你。读你喜爱的书，熟悉你上学的路，了解你课题组的动向……怎么说呢，像是一支万花筒式的潜望镜，我在此岸海水里，眺望你那边斑斓的生活图景。”

　　“也许没有那么斑斓啊。”祝亭晚脑袋在钟星岚肩膀使劲蹭了蹭：“光鲜亮丽的是我写在朋友圈里的碎片。”

　　“我也想过你吃了很多苦。”钟星岚喝掉一小口酒：“出国的学生回来看我，有男生提到走夜路时莫名其妙被路人打一拳而报警无果。有女生讲到课堂上明晃晃的歧视，还有难吃的饭，高昂生活成本，一些骚扰……我怕听到这些，每听到一次，心就揪起来。”

　　“那你没有想过问问我。”祝亭晚摇头笑了笑，“对，这也是我最最芥蒂的。明明在乎，为什么偏偏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讲呢。”

　　但凡多几次问候，她也不至于在那边孤独地喝掉一杯一杯的酒。独自熬过成长中的至暗时刻，一次次对“钟星岚”这三个字感到陌生和失望。

　　以至于，刚回国时，她只想痛痛快快告别。甚至是报复，在暧昧至极时抽身，让钟老师知道她的冷淡有多伤人。

　　这次，钟星岚沉默了很久，脸上明显是愧疚的神色。“对不起。”她只是这样道歉。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好奇。”祝亭晚看着她的脸，声音轻轻的：“你一直喜欢我，这点我始终相信。你向来不擅表达，这点我也了解。但是不理我的时间里，你一定也胡思乱想不好受了，对不对？”

　　“是有过的。”钟星岚垂着睫毛小声承认：“那一阵，我在通宵准备市级说课比赛，好几个老教师帮着我修改调整。到后期压力实在很大，临上场前流感，每天在医院挂水备课，总是没有及时回消息。后来比赛结束病也好了，我再发消息给你你没有回，我就以为我们分手了。”

　　“你应该……没有告诉我你生病了吧？”祝亭晚不可置信看着她：“是，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人就算再忙，抽空回句消息的时间也没有吗。你冷淡，可之前对我总是事事有回应。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就是，你原本就没那么喜欢我，答应和我在一起是我一厢情愿纠缠的结果罢了。”

　　“结果我们都猜错了。”

　　“但还是怪你！你生病怎么不告诉我！”祝亭晚使劲戳戳她脸蛋：“可不要说怕我担心。这样的借口我不听哦。”

　　“那我换一个借口吧。”钟星岚低着脑袋，沉思良久，才告诉她：“其实，我从来都不觉得生病是借口，好像从小的教育就在企图把我变成坚强得无孔不入的样子。我发烧40度也会被撵去学校上课，右手摔骨折就会被要求学习左手写字，我妈妈经常说「我失去一条腿了也还在独立生活，你有什么资格叫苦」——妈妈很爱我，我知道的，可是偶尔偶尔，我也有一点点辛苦。”

　　钟星岚眼眶有点湿润，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重新笑起来：“但现在无所谓啦，如果再生病，我就请假。我学会了请假，难以置信吧？工作六年，我终于学会了，毫无心理负担地请假。”

　　“你真是，笨死了。”祝亭晚把头别过去看向别处，鼻子酸了一下，才回头对着钟星岚说：“就这样一件小事，这么小的一件事，怎么白白让我们错过这么多年。”

　　祝亭晚把杯里的酒饮尽，喉咙有轻微的烧灼感：“我那时怎么偏偏要那么倔强呢，和你这样冷冰冰的老顽固较劲、闹别扭，一个冷战冷了六年，好蠢。”

　　早知这样，生活费不够用时就不该去餐厅打工。蹲在路边，铺野餐垫，兜售年少轻狂的愚蠢和执拗，说不定早成了百万富翁。

　　“可错过也不全然是坏事。”钟星岚笑了笑，冷静安慰祝亭晚：“这件小事只是契机而已，我们中间原本也有那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差，距离，流行病毒拦住的航班，还有你的学业我的事业上源源不断的烦心事。你我都要强，习惯咬牙切齿心无旁骛做事，也许，在当时，我们真的没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兼顾爱情。”

　　“哦呦，你现在能说会道了。”祝亭晚用轻松的语气调侃她：“我们钟主任几年工作没有白做，说话总算舍得超过五个字了。”

　　“喂，闭嘴。”钟星岚嗔怪着打一下祝亭晚手背：“我认真着呢。”

　　“好，好。”祝亭晚举起空杯子：“喏，干杯。”

　　“干杯，敬我们独自成长的，这六年。”

　　“干杯，敬我们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