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拾破烂的章鱼星

17、第 17 章 各自安好

　　太阳照耀万物，人类忙碌，目光跳跃在建筑物与显示屏上，忙忙碌碌不肯停歇。直到天色暗下去，空荡荡房间，眼前只剩墨色。

　　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平躺，看天花板发呆。奇特的思念将两人勾连在一起，城市的宽阔马路和水泥建筑却坚决地将人隔开。

　　钟星岚脑海里闪过许多的定律，令她痴迷的定理，指向永恒的数字和符号。

　　祝亭晚心里飘忽着些许的理论，话语交织争锋的论争，学科的迷思，摇摆难测的人心。

　　“也许在人类世界祈求永恒是种奢望。”钟星岚右臂遮住双眼，遮挡黑夜降下的伤心。她知道祝亭晚离开时很不开心，但想不通究竟做错了什么惹人恼火。

　　“也许知晓太多道理的人反而更难行动。”祝亭晚借着月光看着那一整架的专业书和等身高的论文册。

　　大学，她还是爱情的小菜鸟，然而心动简单，追逐简单，表达爱意的本领信手拈来，目光追着钟星岚背影走过大半个校园，夜半时分因为一条消息开心得被窝里打滚。

　　今天她听过太多爱情神话，见过无数郁闷者的哭泣和无助，惊讶于烂人之不思悔改，也揪心于爱情理想主义者的天真执拗。

　　反而没有放手去爱的勇气，甚至没有大声怨恨的勇气。

　　祝亭晚恨自己不是小狗小猫。

　　如果她是坏小狗，她可以停止摇尾巴，盯着大人，咬坏拖鞋表达愤怒；

　　如果她是小猫，她要伸爪子故意打碎钟星岚的玻璃杯，她要扫动尾巴一脸不耐烦地瞪着钟星岚。

　　可她偏偏是人，还是活在壳子里的人。外人对她的想象她都知道，书香门第，聪明伶利，总是像小溪一样清澈而温柔地流淌。

　　所以她也尽力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不好发怒，永远冷静自持，失望至极转身离开时也不忍质问钟星岚“在你心里，把我当作什么。”

　　翻篇了。

　　祝亭晚若无其事笑笑，重新规划自己的假期。一个学期的咨询和代课让她认知突进不少，也更迫切地对那些自以为了悟的问题重新审视探讨。

　　由于中美差异的存在，许多研究结论在本地不可复现。学生生活情境迥异，文化观念迥异，背后又是千变万化的家庭结构，十六七岁的苦恼远没有想象中容易缓解。

　　可是有那么多小孩愿意走进她的“阳光岛”，愿意小心翼翼朝她打开心扉，给她独一无二的信任——这份工作令她感到幸福。

　　如果说被导师认可、论文被Journal of Experimental这样的顶刊接收等高光时刻带来的情绪是喜悦，那么现在的工作，是一种更加切在的幸福。

　　与具体的人相连结，与敏感的心灵对话，伸出手拉起快要陷落在情绪泥沼里的小朋友，带她们站到阳光底下呼吸。

　　当与学生相视一笑，在无言中为翁郁树木着迷的时刻里，她想，她也理解了钟老师对职业的留恋或执念。

　　若是不曾选择来到师大附中，她也许轻而易举走上另一种道路，为房子车子和诗酒人生奋斗。

　　可这座校园她来过了，走上了讲台，真诚地爱着那些可爱的孩子，便知道自己很难离开了。

　　邮箱里，美国一家广告公司的offer已经躺了好几天，消费者心理大数据研究岗给出了颇为优厚的待遇。

　　每周不足40小时的工时，丰厚薪资，还有积累几年的人脉圈……足够有看似圆满的后半生，可以少忧虑地生活。

　　可这样的生活，是她步履维艰走到今日渴望得到的吗？

　　她的手比脑袋更快地作出回答——关闭邮件，不留余地地将自己留在此地。

　　促使她做出决定的，是一点乡愁，和长久以来在学术重峦攀岩时逐渐顽固的信念。

　　祝亭晚丝毫不觉得自己损失什么，反而庆幸自己有机会能站在这所学校里面，被学生信任，被带领着走进她们的心灵世界是巨大的幸福。

　　信任远比富足生活更珍贵，为赢取信任要付出的情感劳动也更多。

　　祝亭晚让自己像陀螺一样忙起来，即使凛冬已至，她还是坚持在清早裹一条咖色围巾顶着寒风走进咖啡厅，和笔记本电脑、咖啡与书籍度过充实的一天。

　　爱情愈发变成更加没有必要的事情。

　　*

　　那时候已经临近过年了，咖啡厅比平日冷清。祝亭晚照例坐在临窗角落读书，窗玻璃外却停留了一个高挑的身影。

　　她放下书，抬头，看见钟老师穿深褐色大衣站在原地。

　　发觉是钟老师，祝亭晚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扣上电脑屏幕，转头看向钟星岚。

　　她的目光把人盯得发毛，钟星岚没撑住几秒，推门，径直走到祝老师面前。

　　“亭晚。”她低唤祝老师的名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当然，不是没想到，是她在学生朋友圈里看见了一条分享：

　　【居然在Nars咖啡遇见祝老师，好幸福啊啊，给全世界展示我女神读书侧颜杀！】

　　钟星岚没有点赞，对着照片里玻璃窗边的那人看了一会，她开始起身梳妆，对着穿衣镜再三确认形象得体，这才打车追了过来。

　　咖啡店斜对面是一家苏式小面馆，透过窗子刚好可以看到祝老师。

　　钟星岚不敢贸然走得太近，也摸不清祝亭晚对自己的态度，只好在那家面馆连续坐了一星期。

　　隔着街道车水马龙，目光柔柔搭在祝老师的发尾。写教案写论文的间隙吃一碗面，间或抬头看一眼祝亭晚。

　　今天，许是吃腻了面条，许是面条有叫人勇敢的力量，她总算离开面馆，站到了祝老师的面前。

　　放假那天的不欢而散在她心里始终是根刺，她不希望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不愉快的，就算将来再没有交集，也希望分别多一些体面。

　　她请求祝亭晚再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把矛盾解释清楚。

　　走到祝亭晚的旁边，钟星岚微微弯下身子，鼓足勇气：“我们可以一起走走吗，我有一点小事想和你讲。”

　　祝亭晚脸上还是没有太多情绪，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我还有约，现在差不多有两小时，可以吗？”

　　“两小时足够了。”钟星岚站直身子，露出几日来最释然的笑容：“你更想去步行街还是在商场里面随意转转。”

　　“都可以。”祝亭晚提着包，淡淡答复。

　　钟星岚对她的态度感到陌生。那是祝亭晚拒绝别人时才有的姿态，脸上几乎没多少笑容，吝啬言辞，连目光都敷衍。

　　钟星岚把目光移向咖啡厅靠墙的书柜，用了两秒缓释尴尬，尽量平复了心情，才转回头小声开口：“你走之后，我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可我没有生气……”祝亭晚揉揉眉毛苦涩笑笑：“如果你要说的是那天的事，其实不是特别必要。真的，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后来某一刻我忽然发现——”

　　说到这里，祝亭晚停顿了下来，不是故意吊着人好奇，只是单单觉得这话说出口有点羞耻。

　　“发现——？”钟星岚低声重复了一遍，引导着祝老师继续往下说。就像在课堂上给胆小的学生“挤牙膏”一样，她用目光鼓励着祝亭晚。

　　“发现我也许真的可以释然了。”话出口，祝亭晚耸耸肩，如释重负。

　　有这一句话做铺垫，她后面的表述更加顺畅：“过去，我的目光和思绪总随着你转。婉宁常常说我恋爱脑，我还很骄傲，恋爱脑有什么不好呢？爱情到来时，两个恋爱脑碰在一起才能将爱情接住。”

　　钟老师忍不住跟着她笑。那时候自己感情懵懂尚未开窍，祝亭晚整日活蹦乱跳跟在自己身边，可爱得叫她心里反反复复放焰火。

　　祝亭晚抿一小口咖啡，认真看着钟星岚：“但爱情也许是场巨大幻觉，是盲目的呢？决定离开你的那天，我才看见独属于我自己的未来的形状。也许，就像你从前预测的那样，当我不再勾勒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不再在意我们的关系，不再整日追着你跑，反而可以更自由地享受生命。”

　　祝亭晚声音轻轻的，像是解释给钟老师，也像是面对自我的剖析。

　　她字字句句不提钟星岚的不是，也全然没有怪罪或生气的意思，只像是老友一样，分享起自我生命苏醒的瞬间。

　　末了，祝亭晚耸肩笑笑：“所以啊，祝福我吧，总算如你所愿，走向更自由的世界。”

　　她歪着脑袋，张开双臂作出抱一下的邀请。等了许久，却发现钟星岚紧抿嘴唇立在原地。

　　祝亭晚收回双臂揣进口袋，手肘撞了撞钟星岚的：“怎么愣愣的呢？好啦，真的没有生气，我现在可以坦然地接受和你做普通朋友。”

　　钟星岚哑然失笑，揣在心尖的话语统统坠回心底。隔半晌，用指尖戳了戳祝亭晚手背：

　　“那就请你喝草莓奶昔吧。”

　　来到甜品店的门口，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招牌上写着特别活动：

　　“30S拥抱挑战，可获得限量草莓熊联名背包一支。”

　　祝亭晚最喜欢那只草莓熊。

　　可看看旁边的钟星岚，又歪着脑袋嘴硬：“算啦，走吧，我也没有很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