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拾破烂的章鱼星

16、第 16 章 你不觉得讽

　　刚刚放假，学校周边的商场和餐厅里挤满了学生。商圈里学校很多，大家都穿着校服，一眼看去便知学校和年级。

　　走在学生中间，钟星岚有些不自然，走路时和祝亭晚稍微拉开些距离。祝亭晚察觉了，手里把玩着展示台上的眼镜框架，随口问钟老师：“既然刻意保持距离，为什么刚才不直接提出去远一点的商场呢？”

　　钟星岚听了，犹豫一下，朝祝老师的方向横跨一小步：“我没有，我只是怕你不喜欢我们走太近。”

　　“是吗？”祝亭晚莞尔，抬起手里的眼镜框在钟星岚面前比量几下，左右偏头换不同角度看了看，淡笑着说：“你知道的，身正不怕影歪斜。我们各自心无旁骛，老同学现同事出来逛逛街无伤大雅吧？”

　　可她心思并不单纯，“你说的是，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钟星岚像是重复给自己听的，身子稍稍向后闪躲，抬手接过镜框戴上，问祝亭晚：“好看吗？”

　　这款眼镜和钟星岚大二时戴的那一副相似。在图书馆角落的靠窗位置，钟星岚穿着高领的黑色毛衣，头发挽起来，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银色细框眼镜。

　　凝眸沉思的模样冷峻，让祝亭晚联想到一些高智商的反派。一面畏惧她那生人勿进的气质，一面又情不自禁为她专注的模样神魂颠倒。

　　眼下重新见到钟星岚戴上这副眼镜的模样，祝亭晚承认，她依然为钟星岚的气质心动，一如当年那样，怔怔的有些失神。

　　“一般，不是很适合你。”祝亭晚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摆出冷冷的神色。吞咽一下口水，好掩饰住自己内心悸动：“这家眼镜店的款式真老套，我们还是逛逛别的吧。”

　　“哦。”钟星岚摘下眼镜，闷闷地不说话。

　　从前，祝亭晚很喜欢她戴眼镜的。印象很深的一次，在酒店房间里她们兴致正浓，已然赤诚相见时，祝亭晚忽然拉开床头灯，借着昏黄光线执拗哄着她戴上眼镜，喃喃着“你这斯文的样子真好看”，然后轻轻吻在她鼻尖。

　　钟星岚把眼镜放回展示台，心又沉了一点。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学期的时间过去，祝亭晚也许真的放下了许多，也不再像从前似的喜欢自己。

　　也许，就在自己默默努力为两人未来铺垫的半年里，祝亭晚已经慢慢释然，如分手时所说的那样朝前看了。

　　她走到祝亭晚身侧，看着熟悉的侧脸。分明只有十厘米的距离，抬起手臂就能挽住胳膊，勇敢一点就能勾起指头。

　　可钟星岚偏偏觉得两颗心距离遥远，祝亭晚的灼热目光和偏爱都因自己重逢时的怯懦消耗殆尽。

　　“就是前面这一家。”钟星岚停下脚步：“人似乎有点多，你介意排队吗。”

　　“没关系，换一家不排队的，随便吃吃就好。”祝亭晚在吃食上并不挑剔。

　　“也好，那旁边这家火锅可以吗？”钟星岚征求意见。

　　她不知道今天约祝老师出来吃饭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原本以为，和祝亭晚表明心迹，告诉她自己这一学期的思考和努力，就能拉近两人的关系，回到原本的关系中去。

　　可从办公室里的见面开始，她无时不感受到祝亭晚对自己的回避和抗拒，以及肉眼可见的冷淡。换在从前，为了延长相处的时间，祝亭晚总喜欢拉着她排各种长长的队伍。

　　那时候钟星岚还不太理解，花一个小时排队买一份草莓冰激凌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今她后知后觉，每每想起那家小店的冰激凌时，记不起冰激凌的特殊味道，却无比清晰地记得排队时牵手摇晃的画面，记得祝亭晚踮脚附在自己耳朵上讲的悄悄话。

　　“时间越来越金贵，好像大家都没有耐心排队了。”钟星岚看着店铺招牌感慨。

　　“是吗？我明天还打算去凑凑热闹，排队买新出的小蛋糕玩偶。”祝亭晚提到玩偶时话多了些，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钟星岚：“你看，是不是很像你那个小徒弟，古灵精怪的。”

　　“齐芯？你和她还有联系啊。”钟星岚高度警觉。她带祝亭晚去过一次小酒馆，齐芯正在店里兼职，才见一面就不吝表达对祝亭晚的赞赏和爱慕。

　　她们当时只当她是小孩子，“童言无忌”才敢随口表白，都没把小孩的话放在心上。可一学期过去了，祝亭晚对着可爱玩偶联想到那个人，甚至甘心花时间出门排队，事情便没有那么简单。

　　“乍一看是挺像的，神态很像。”钟星岚客观评价。顿了顿，又忍不住提醒祝亭晚：“她开学要大三了吧，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估计她学业也很繁忙。”

　　“是的，她自己也考虑转专业。小齐建模能力很强，出国跨转心理学会很有优势。”祝亭晚提到齐芯，赞不绝口：“现在小孩子真是成熟早，职业规划比我们当时清晰的多。你别说，她那个聪明劲和你挺像的，学习上一点就透，教她学习真的还蛮有成就感。”

　　祝亭晚只当齐芯是个好学的孩子，加上小孩和钟老师相熟，微信语音沟通时也总能旁敲侧击问些关于钟老师的事情。

　　提到钟星岚时，祝亭晚虽然没有明说，却也充分暗示了和钟老师的关系。齐芯很快明白祝亭晚的心另有所属，表白的事情就此翻篇儿，只把祝亭晚当作人生导师看待。

　　“她也请教你学习的事啊。”钟星岚幽幽道，没发觉自己语气里浓浓的酸意。

　　“能帮一点是一点咯。”祝亭晚耸耸肩：“她有个性，永远元气满满的，我还挺欣赏她这样的性格。”

　　有个性，元气满满。这两个形容，几乎是钟星岚的反面。

　　这暗示似乎再明显不过了，祝亭晚总算想开了，不再傻乎乎往自己这座冰山上撞。人总是向阳的，温暖热烈和年轻赤诚，是明媚的爱情的近义词。

　　不像自己，拧巴得厉害，心里有一千克沉甸甸的喜欢，到嘴上轻飘飘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钟星岚暗自抿起嘴唇，不再讲话，重新缩回自织的厚壳子里。

　　在火锅店落座，她熟练地点菜，选择的菜品都是祝老师钟爱的。在小料台，她也如机器人般精确地调出祝老师喜爱的口味。

　　“你把我口味记得这么清楚，我都快误会你还对我余情未了。”祝亭晚看着沸腾的火锅打趣钟老师。

　　“如果不是误会呢？”钟星岚端坐身子，夹起一片青菜放入锅内，抬起头，饶有兴致期待着祝亭晚的答案。

　　祝亭晚赶忙把头摇晃得拨浪鼓，晃晃手指朝钟老师笑：“可不许哦。纯洁的工作友谊，你可千万不要把我们拽回过去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

　　话说完，祝亭晚心里反而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感到轻松，庆幸自己在面对钟老师的“喜欢”时终于能冷静应对。转过头心里却空落落的，她在拒绝一个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

　　“对了，你说我爸找你谈话，他找你说什么了？”祝亭晚想起出来用餐的正题。

　　“没什么，只是提了升职评优的事情。”钟星岚拿起杯子喝茶，润润嗓子，才继续：“对不起，不该拿这样的小事骗你出来吃饭。”

　　“没什么，挺好的，我也为你开心。”祝亭晚举起杯子：“干杯吧，只当是庆祝。”

　　钟星岚咽下多余的解释，没有告诉祝亭晚自己是如何回应祝校长的，也没有告诉祝亭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铺平道路重新开始。

　　她看得出，祝亭晚不再喜欢自己，也终于不留恋这段关系。所以，她只是举起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柔声笑着：“谢谢你陪我庆祝。”

　　祝亭晚看着碰撞的杯子，笑容却变得冷淡。

　　她恍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庆功宴，是庆祝事业进步，顺利升职。但此刻，她真的想问钟星岚，邀请自己来共同庆祝，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你在爱情和事业之间选择了事业，在事业有所成就时，跑来和前任庆祝。

　　“不用谢。”祝亭晚放下杯子，看着钟星岚的眼睛，一字一顿：“放心，我不会真的为你开心。”

　　说完，右手拎起背包，胳膊上挎着外套，大步流星走出餐厅，留钟星岚一个人在店里愣怔。

　　走到火锅店门口时，祝亭晚也有一瞬停顿，疑心自己走得太没有风度。但也是停顿的那一瞬，她想到钟星岚说分手时的模样，想到自己被放弃的瞬间，又毅然决然离开。

　　步伐决绝潇洒，以至于钟星岚反应过来结账去追人的时候她已经下了扶梯走出商场。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里，祝亭晚终于忍不住酸了鼻子。“真是不值得”，她愤慨。

　　她清楚钟星岚对自己是喜欢的，只是喜欢的程度不足以使她放弃事业，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刚才，在钟老师说出“祝校提了升职评优”的那个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没得到半点尊重，几年来对钟星岚的留恋不舍都像一场笑话。

　　这些年来，图什么呢？用念念不忘图一个自取其辱，作为牺牲品干杯庆祝你事业有成？

　　祝亭晚笑容泛苦，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和钟老师的对话框，向左滑动。

　　深呼吸，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闭上眼睛点击确认删除。

　　十年的聊天记录就此在手机里消失。故事开始时没话找话的试探，小心翼翼的措辞，热恋期通宵聊天的热情，统统消失在一个瞬间。

　　祝亭晚握着手机，透过前窗玻璃看风景。

　　天空蓝蓝的，云朵逍遥自在。手里的手机也终于轻飘飘的，再掂不出什么分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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