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没入大雪》》Tevi_

30、【冬葬篇】（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

　　[第二十九章]

　　斑驳的心，缝上鲜红的口

　　Jude说等什么时候雪停了，就带freen去买棉线。
　　而在雪依旧汹涌的当下，她穿着她那件象征着女仆身份的浅蓝色裙子，跟在Reese后面，前往另一个更加端庄宏伟的庄园。
　　Jude叮嘱她，眼睛应保持低垂，看着自己的脚面，应跟在Reese后面，随叫随到。
　　freen将Jude的嘱托牢记于心，在大雪中，恪守本分，走入陌生之地。
　　去参加舞会的人很多，大家都穿着盛装。即便身上有停留不愿离去的雪花，也有仆从为其拂去。freen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伸手替Reese拂走衣领上的显眼的雪花。
　　Reese有些焦急，他拍掉freen的手，戴好礼帽，就要往里走。门口有迎客的门客，他们将这些尊贵的客人一路从门口引入内厅。
　　freen的手臂上搭着Reese的厚绒衣，一路低着头，脚步细碎。
　　内厅比Reese的家大了许多，正中央垂吊着一座繁复的水晶灯，而整个屋子被壁炉熨烫得温暖，freen立身其中，感受着自己慢慢回温的肌肤像花蕊一样缓慢舒展开来。
　　Reese似乎从入门到内厅就一直在寻找，他伸长脖子，将眼睛睁大，往各个角落探寻。有人给他送上一杯红酒，他也只是慌忙摆手，没有接，等着侍从从他面前掠过时，他还是叫停了侍从，“请问伯爵先生在何处？”
　　端着酒水的侍从摇摇头，弯躬着身躯。
　　侍从从Reese手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逃走。在Reese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时，freen听见他长呼一口气，然后扯着笑脸，朝着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人长长招手。
　　“Richie！”Reese开心地在原地跳了跳。这番形象与他之前在freen面前留下的严肃的样子全然不同，而更让freen震惊的，是Reese脱口而出的名字。
　　她还是违背了Jude嘱咐给她的规定。
　　freen成为了第一个，也是在场唯一一个高高昂起头颅的仆从。她站子Reese身后，目光也同Reese一样，朝前方的楼梯望去。
　　Richie因着Reese的叫喊，也将自己的视线锁定在Reese身上，即刻，就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他看见了站在Reese身后的那个人。
　　她脖子上的丑陋的字更先一步地跃入Richie的眼里。
　　只是这一处斑驳，竟成为了当年所有人心里的伤疤。
　　Reese看着Richie突变的脸色，疑惑地放下手，然后穿过人群，走到Richie身边。
　　此刻，freen再一次违背了Jude的吩咐，她的双脚像是被灌注了铅水，怎么样都不能迈步。
　　“Richie！”Reese看着他的童年玩伴，开心地说着，“我找了你好久，手上正有一个提案想要和你交流一下。”
　　Richie皱眉看着Reese，摇头，“Reese，稍等一下。”他指着楼梯下那个站在原地的freen，问道，“她是你的女仆？”
　　“嗯，手脚还算灵活，就是不怎么能听懂英语，招呼起来有些费劲。”Reese看了看freen，又看着Richie，疑惑着，“怎么了？”
　　Richie推开挡在他面前的Reese。他想要下去，站在freen面前，去看看八年的岁月到底有没有改变她的容颜，想要看看，这八年来，她有没有经受更多苦难。
　　Richie想着beck这些年遭受的痛苦，只觉得悲从心来，指尖都有了短暂的麻木。他一方面总觉得如若没有遇到freen，beck或许根本不会遭受她现在遭受的一切，但同时，Richie又总是感激freen给了beck最纯粹的爱。他的妹妹，时至今日，在他面前回忆往昔时，脸上也总是会带着一些如白昼灿阳一般明媚的笑容。
　　Richie一直喜欢妹妹的笑。
　　但，回到英国后，她笑是少数，哭也是少数，沉默、安静却成为了她的常态。
　　她把自己丢在了freen身边。
　　在未看到freen前，Richie甚至会觉得beck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哀悼她无端逝去的爱情。英国的雪会停，但她的心中总有一场经年不绝的大雪。
　　皑皑得冰冻了她的心。
　　他还是走到了freen面前，看着她的双眼，看到她泣血的脖颈，看到她眼角的皱纹，说出的第一句话时，却那般生涩的泰语的问候。
　　freen心中难耐悲痛，她缓慢地皱紧了眉。这一刻，她甚至能够原谅之前苍天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罪罚，她看着Richie，才终于为这八年的静默与等待打了一个暂时的结。
　　freen嗓子发干，她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becky呢？”
　　Richie神色悲痛地看着freen，“你千里迢迢的过来，是来找becky的吗？”
　　“对。”她很笃定。
　　“找到了之后呢？”Richie偏头，似乎不想让freen看到他眼里的泪水，“然后呢？你能带她走吗？”
　　freen听着Richie的询问，在心里否定了一千遍，一万遍。她太过于知道强行将beck留在自己身边的代价，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能力给到beck最好的生活，她哪里敢......敢..张口祈求把beck带走呢？
　　她摇摇头，扯出一个太过勉强的笑，“Richie...我想了八年，你知道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Richie的眼眸积满了泪水，带着水波的眼神就那般看着freen，带着疑惑，带着同情。
　　“我总是会遗憾，当初你们走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我！”她戳着自己满是伤疤的脖颈，“我因为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罪人，甚至于.....失去了，送别自己爱人的机会.....”泪水轻轻地从她的眼底流出，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语调的起伏，她在陈述，陈述一件虽是年老但格外清晰的事情。
　　“我想了八年，我总是会想着...如果平时，如果在我卖完花回家后，我能多抱抱她....该有多好呀.......”
　　Richie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他懊恼地垂着头，看着被擦得反光的地板，看着自己精致干净的皮鞋，叹出一口气，说，“becky她....”
　　他抬眼看向freen，“我带你去见她吧。”
　　freen心中总是不安，却仍是跟上了Richie的步伐，往一层的一个小房间走去。
　　Richie敲了敲门，表明了身份后，这才打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刹那，涌上来一阵灰尘的味道，呛得freen皱了皱鼻子。
　　她随着Richie手指向地方向，看着坐在窗边，静静看大雪飘落的女子。
　　是becky。
　　是becky！
　　freen的脚步缓慢，轻柔，她往前迈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像一个瓷娃娃一样坐在轮椅上，她的心就像被刀快速地割了下来。
　　起初，空空荡荡，随后，痛入骨髓，陷入死亡的挣扎。
　　这..怎么是beck呢？
　　这，怎么能是她的becky呢？
　　她明明可以穿着带有裙撑的明黄色的长裙，如花一样绽放在她面前的，她的双脚甚至可以在泥地里起舞，她向她跑来时，总是很快。
　　所以，那般轻盈健步的beck，最终还是被她弄丢在了这迟迟的八年里，对吗？
　　freen反问着自己，而泪水汹涌落下，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以及，beck平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Richie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他轻轻带上了门，而这个小小的，带有霉尘味的房间，才是她们彼此的世界。
　　beck张着嘴，睁大着双眼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freen，不可置信地再一次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伸向freen的脖子，她的指尖并没有因为有壁炉的炙烤而变得温暖。
　　寒冷刺激着freen脖颈的肌肤，她伸手握住beck的手，哽咽着说，“becky，是我...”
　　是freen。
　　下一秒，beck抽回自己的手，双手掩面，双肩不住颤抖。
　　freen知道，beck在哭。
　　但她却不再如以前一样，依偎在自己的怀里哭泣，她把自己紧紧包裹在自己的小小空间里，她只允许自己短暂的，静默的哭泣，只允许自己的双手去承接住自己的眼泪。
　　似乎，当她的双手从她的脸上拿下来时，她仍旧是方才那个对着窗发呆的自己。
　　freen坐在地上，比坐在轮椅上的beck更矮。
　　“becky，我可以开窗吗？”
　　beck点点头，她看着freen站起来，哗得一下推开窗户，又盘腿坐在了地上。
　　窗户外湿冷的空气吹进了房屋。
　　beck一直侧头看着freen，不说话，她甚至都不愿眨眼，她仍觉得这是她千万个与freen相关的梦中的其中的一个美好。
　　她不眨眼，或许，freen就不会消失。
　　freen牵住她的手，有些小心翼翼，却还是那样熟悉。
　　她看着窗外被大雪覆盖住的小花园，说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很好看。”
　　beck点头，视线终于舍得从freen的脸上挪走，她也看向窗外，看一切在freen眼中存在过的事物，看她认为美丽的事物。
　　beck不喜欢下雪，她之前没有机会对freen说，她和她相爱的两年时间里，她们似乎一直都沐浴在热烈的阳光下，她们甚至都没有机会提到冬天。
　　而后，她一个人在英国看了八年冬天的雪，freen一个人在泰国晒了八年夏日的阳。
　　“becky，你看，当初你给我的照片，我一直都有好好保存着。”freen的声音终于带有了一丝笑意，她掏出自己怀里的空表壳，那般开心地展示给她看。freen指着照片里的女孩，又看着beck，笑弯了嘴角，“真好，这么多年，beck还是很漂亮，不像我...”她将自己的脸凑近，指着自己眼角的皱纹，说，“我都老了。”
　　beck摇摇头，伸手按住她的眼角，指腹轻轻地摩挲，似乎这样就能轻易地擦掉她的皱纹。
　　freen知道，beck是想说，“不老，p’freen不老...”
　　freen想要逗beck笑，她想让她快乐，她想到正厅某个角落还有一些残余的花，她想要亲手编一个花束给beck。正当她要起身是，beck猛然抓住她的衣角。
　　她仰头看着freen，手那般用力，甚至失掉了血色。
　　“p’freen......”
　　freen知道，becky撒娇的时候，就喜欢叫她“p’freen”。
　　freen含着泪看着beck，手轻柔地揉着她的细发，“嗯？怎么了？”她的语气温柔又湿润。
　　“......陪陪我。”beck仰头，泪水一行，悄然滑落，“再...陪陪我.......”
　　“.......好吗？”
　　freen将花遗忘，而只是安心地坐在beck的身边，两个人紧紧握着手，看向窗外。
　　有一阵风吹过，把一朵雪花也吹了进来，它贴在beck的鼻尖，随即而化，清凉得如freen的亲吻。
　　beck垂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突然对freen说，“....真可惜，不能再陪你跳波尔卡舞了......”
　　“没关系，现在就这样坐着也挺好。”
　　“p’freen，你怎么就来英国了？”
　　“想要找你。”
　　beck低垂着头，再次看着自己的双腿，回想着它当初因着何事而成为了如今的模样，缓缓叹出一口气，“可是...freen，我结婚了......”
　　freen看着beck吐出的那一口白色的雾气只一下，就被可见的风吹散了，再也找不到了。
　　她扬起嘴角，带着一丝舒朗，三分哽咽，说着，“becky，我来找你...也并不是想要...和你重新在一起........”她也跟着叹出一口气，胸脯有些颤抖，她咬了咬牙，继续说，“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呀...”
　　别无他想，别无所念。
　　beck轻轻嗯了一声，她说，“等雪小一点，你再走好吗？”
　　freen看着阴沉的天，想着还在外应酬的Reese，答应了下来，即便她那般清晰地知道，何时走，根本由不得自己，雪何时小，也从不由得她们。
　　“好。”
　　她们并靠着坐在一起，freen一只手牵住beck，一只手紧握着带有照片的空表壳，数落着渐小的雪。
　　她有多想，推着beck直接走入这天地间，没有房屋的遮挡，没有火炉的融化。就这样，并肩坐在大地上，任由白雪将她们覆盖，去染白她们的发，染白她们的眉，麻木掉她腿上的伤，还有自己脖间的往事。
　　她一直都想，就这样，就当做是永远。
　　当门再次被敲响，Richie就来叫走freen，她回头看着Richie，也看着站在他身边的Reese，只是着一眼，就把自己拉回了漆黑无助的现实。
　　她起身，双腿发麻，于是，她只好久久站立，停顿。
　　而此刻，她竟也感谢发麻的双腿，给了她最后的机会和时间。
　　她双膝跪在地上，双眼盈盈地看着beck，佯装着说，“啊，我还忘记了一件事。”
　　beck皱着眉问，“什么？”
　　freen缓缓扬起了嘴角，伸出手去，将beck抱了一个满怀。而她的声音，那般小声的在beck耳边响起。
　　她说，“我忘记了抱你。”
　　就像往日，在夕阳西下时，在鲜花卖完后，在一曲舞蹈结束后，那样地，抱住你......
　　freen的拥抱总是不能那样地长久，她放开beck，嘴角仍带着笑，她偏头看向beck，“那...再见了？”
　　她起身，往门口走。
　　而手再度被拉住。
　　似乎，下一秒，freen就能听见beck说，“p’freen，再陪陪我...”
　　可她什么也没说。
　　freen只感受到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手指间松下的力道。
　　当她撤走最后的牵绊时，freen看向Richie，背对着beck，泪水猝然滑落。
　　她和Reese一同离开了这座有着隐隐悲痛的房子，等到再次下车时，她抬头看着天，发现，这雪分明一点都没有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