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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匪石匪席宁不移 你不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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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魂钩长长甩出,铁链绷直,利爪撕烂白纱,帷帽被牵抓着在空中旋了个弧,随后“笃”一声磕在石阶上,带着内力将落点砸出道裂隙,碎屑四溅。
翁麻沙将视线从那帷帽上收回,如临大敌般再次看向高处那个“籍籍无名的女人”。
随着缩骨舒展开来,柳驭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如花木抽条生长,身形几息之间恢复如常,肩背处原本宽松的衣料绷出了违和的轮廓,一把抽出腰间白缎剑袋外的半截剑柄,伏狼出鞘。
翁麻脸色从狐疑沉入一种近乎阴鸷的戒备,字与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柳、拭、月。”
这名字一出口,角家的弟子们骤然躁动。三年前世人皆道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公子已经殒命火中,三年后拭月公子却已真面目亮相穹音宫比武大会,这件事的真相一直在江湖上扑朔迷离,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塔顶,晚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谁都能想起那句人尽皆知的传言。
而如今,沈阶确实是五大家默认的宫主了。
翁麻沙飞身上楼,双钩在掌心转了个圈,假惺惺地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两派交恶,对我们也没啥好处。都是多少年的邻居了,从前我们话不投机是你穹音宫自视甚高,觉得你们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我们是邪魔外道,如今好了,有了沈兄弟,他这副样子——”
他抬起粗短如萝卜的手指着沈阶的白发,“嗬嗬”笑了数声,继续道:“谁还会觉得你们有这种宫主,能继续做名门正派?”
“宫主?”角虞巧也带弟子自楼梯跟了上来,声音不高,却刺得人耳膜发疼,“他从来没有拿到过掌门令,如此名不正言不顺的宫主,真让人不敢苟同。”
说罢,她抬鞭示意身后角家弟子动手,却被翁麻沙制止。
沈阶摸不清这两人什么意思,倘若今早收到的暗桩密报消息属实,角虞巧的母亲角笙应该死与步兽宗之手,那如今她与翁麻沙混在一处,是在为虎作伥,还是对杀母之仇一无所知?
翁麻沙慢悠悠走到柳驭与沈阶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住,豆大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定在柳驭脸上:“我来沧州不是头遭,这回却在周老头子那听了不少故事。哎,听说沈兄弟那祖父老想要你的命,你如今这是……与他们家冰释前嫌啦?还是你相信那什么,歹竹出好笋,他沈阶和别人都不一样,不会听祖父的,对你存什么坏心眼儿?”
孔昭要柳驭的命?
沈阶不可思议,几乎被气笑了,偏头问柳驭:“你信我吗?”
但对上那双淡漠眼神后,他心中咯噔一声,浮上荒诞的猜想。
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
是师父……下的手吗?
他忽地记起刚知道柳驭身上状况时,自己曾说:“谁给你下的毒,找到他,总会有办法。”
当时柳驭是怎么回答的?
他答:“死了。”
死了。
孔昭确实是死了,尸骨无存,连名剑伏狼也一并不知所踪,但伏狼剑最终却跟着柳驭再度现世。
或许柳驭是孔昭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他见柳驭做什么?托付后事、交代遗言,还是……道歉?
沈阶心中一片混乱,那种熟悉的痛楚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沿着经脉冲刷四肢,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眼前的事物边缘也泛起了暗红……
突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让他浑身一激灵,心神霎时归笼。只见柳驭收回手指,指腹上不知何时划了一道血口:“定神,静心,记着我和你说过的话。”
沈阶嘴唇上是柳驭刚抹的血,被苍白的脸色衬得十分浓艳,柳驭确认了对方目光有了焦点,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是解星芒教他的法子,蛊虫嗜血,母蛊却不会真的吸食自己寄生的主体,如果沈阶稍有不宁,蛊虫作祟躁动,就给寄生的主体一点血气安抚。
“舌头的力气可以省着些,”柳驭挽了个剑花,“毕竟年纪大了,和小辈切磋,恐伤自身。”
“竖子敢尔!!”
翁麻沙双钩一震,铁链哗啦作响,整个人如鹞鹰猛扑上来。与此同时,角虞巧的长鞭自石室另一侧横扫而来,鞭梢擦着石板地面,碎屑飞溅,直取柳驭脚踝。柳驭腾身而起,伏狼剑斜撩向下,剑锋切开鞭梢的劲风,与翁麻沙的双钩在半空撞出一串火星。他借着撞击之力拧身翻落,落在沈阶身侧,靴尖碾过石板,而沈阶在他落地的瞬间打开玄铁扇,扇刃弹出,裹着内力削过围压上前的角家弟子。
紧接着他脚下错步,整个人侧身滑过柳驭背后,替柳驭拦下角虞巧抽来的第二鞭,任由鞭梢缠上扇骨,而后手腕一拧,玄铁扇翻转绞紧长鞭,将角虞巧连人带鞭拽得踉跄半步。
近暮的天光从石室四面窗口涌入,在地面上投下四方光带。中央是一根粗粝的石柱,周桓就坐在石柱正前方的蒲团上,锁链垂落在地,拂尘搁在膝头,偶有刀剑或鞭影擦着他身前三寸掠过,便一抬拂尘,轻描淡写地格开,仿佛置身事外。
翁麻沙提钩再上,这一次他身后跟了四名步兽宗弟子,左右各二,形成包抄之势。柳驭迎上正面,伏狼剑横劈,剑风将翁麻沙逼退两步,同时侧身避过左方刺来的一刀,左肘一沉,撞在那人肋下。沈阶则掠向右翼,玄铁扇开合之间精准地磕上攻来的剑刃,铁器相撞声细密如急雨。
两人一左一右,将群起而攻之的人分隔开来,刀剑碰撞声在四面石壁之间来回折反,震得人耳膜发麻。
柳驭一剑压住翁麻沙的双钩,剑锋卡在钩刃交错处,内力相持,两人脚下的石板被碾压出细碎的裂响,他忽然偏头对沈阶道:“右。”
沈阶扇刃一转,朝右侧三步外那根石柱劈去。石柱被先前的内力震松了大半,此刻再遭重击,裂纹蔓延,碎石簌簌落下,将几名正要绕后偷袭的角家弟子拦住。烟尘腾起,模糊了室内的光线。
角虞巧趁烟尘扬起的瞬间伺机而动,长鞭如黑蛇出洞,穿过烟尘直刺沈阶后心!沈阶侧身闪避,鞭梢擦着他肩头的衣料掠过,将外袍撕了一道口子。他反手去抓鞭身,角虞巧却早有所料,手腕一抖,长鞭倒卷而回,缠上了近处的窗框,借力腾身翻过石堆,落在他面前三步处,鞭尾在地面游移,像一条蓄势的蛇。
她盯着沈阶,目光如刀,却启唇无声念了两个字。
沈阶拧眉,没有读懂,看了眼她长鞭方才缠过的那扇窗,正欲追问,余光却注意到另一侧翁麻沙突破了柳驭的压制,暴喝一声,钩尖直取柳驭胸腹。
柳驭横剑格挡,被震得后退半步,与此同时角虞巧再度翻脸扬鞭,沈阶扇刃回旋,将角虞巧的鞭梢绞住一带,借力整个人朝柳驭的方向掠去。
落地的瞬间他玄铁扇在掌心翻转,朝柳驭身侧横扫,扇风将那两名扑上来的弟子掀翻在地。
就在柳驭剑尖即将触及翁麻沙颈侧皮肉的刹那,数枚银针破空而来,击偏了剑锋。
那些针钉入剑身三寸前的石地,入石三分,尾端犹在颤动。沈阶扇面旋转剑格挡剩余的飞针,脚下后滑半步,目光扫向针来的方向。
是谁?!
周韫一袭红衣破顶而下,本就摇摇欲坠的碎瓦断梁劈头盖脸砸落,碎屑烟尘腾起,众人皆后撤掩住口鼻。
“本以为她不在此局中,”沈阶低声,“如今看来是我疏忽。”
周韫表情依然平淡,看不出喜怒,听到了这句话,款款朝沈阶走来:“宫主说笑了,世上何来真正无辜之人?”
锁链声响,是周桓的手在随她身影稍稍挪动,然而周韫却没有给弟弟眼神。
“你不想知道当年拭月台的真相吗?”
周韫问柳驭,眼睛却看的是沈阶。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她袖口,也吹动对面两人散落的发梢。柳驭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伏狼剑拄在地上,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在石面上洇开一朵极小的暗花。
沈阶感觉到柳驭的呼吸有一瞬的凝窒,很短暂,几乎难以捕捉,但他靠得极近,又在听见拭月台三个字后便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柳驭的反应上,这才有所觉察。
“愿闻其详。”柳驭垂眸。
这个回答大概如周韫所料,她极轻地笑了笑,当着在场所有人开口:“拭月台那一桩陈年旧案,背后牵连甚广,要说复杂也复杂,但要简单也简单。我想柳公子多年追查,应当也有所预料,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李代桃僵而已。”
李代桃僵,拭月台便为李,而偌大的穹音宫便是孔昭所要守护的桃。
一切的起因,也不过是三十多年前,孔昭四方游历时,随手救下了路边遭恶霸索命的书生周汝而已。
周汝一路跟随恩人回门派拜师学艺,与孔昭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师兄弟。二人从此一并在江湖中闯荡,走遍大江南北,最终孔昭回到沧州继承师父衣钵,成为穹音宫的宫主,而周汝在杏花雨心法上天赋极佳,也领命成了留衣阁的阁主。
但时间久了,两人于武学上的分歧也愈发明显,只是交情甚笃,从未有过大的矛盾。
直到沈佑出现。他武功自成一家,由沈千梅引荐入门,才成为了穹音宫的弟子,学两大功法很晚,造诣和相差甚远周汝,也逊色于当时许多人。
坏就坏在,当时的缚寒阁阁主急病逝去了,而整个缚寒阁上下,居然都与这个晚入门的青年打成一片,他们信服他,支持他,喜爱他,其中甚至包括孔昭唯一的女儿孔婠。
于是他们的沈大哥,就这么成为了缚寒阁的新阁主,与周汝平起平坐,娶了孔婠为妻,成为孔昭看重的乘龙快婿。
于是周汝与孔昭隐藏已久的矛盾爆发了。周汝并不认为杨柳风与杏花雨能两相融合,融会贯通,他认定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东西,而杨柳风早在代代传承中没落,根本无法与杏花雨相抗衡,缚寒阁的存在也并不值得,有必要将穹音宫好好整顿一番,让杏花雨成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功法,让世人瞻仰跪服。
而孔昭深知周汝脾性,此人极为执拗,一旦行差踏错,便会从此走上偏路再不回头。他发觉的晚了,早就无法说服周汝,已然铸成大错,周汝成了穹音宫最大的危险。
既然危险,就要提早防范。但孔昭此时因为多年游历在外,难以掌握门派的留衣阁,暗桩也有一大半无法信任使用,如此以来,他要对周汝的动向了如指掌,防患未然,就必须有一个新的,笼罩沧州的消息网。
于是,沧州原本分散的大大小小组织被他花费数年时间秘密笼络集合起来,其中就囊括孙逍、谢知鹤等人。
在这个摸索与制衡的过程中,沈阶出生了。
孔昭在这个孩子的根骨上看到了机会,看到了穹音宫最后不落到周汝手中,沦为他宏图大业牺牲品的机会。他在背后助推那些组织共同成立拭月台,从自己多年以来捡到的孩子里,挑中那个教导最多、也最出色、最满意的孩子,成为整个拭月台的主人,自己的左膀右臂。
自此那些组织全由自己人掌控,统筹管理。借着拭月台,孔昭逐渐顺藤摸瓜,发现了周汝走火入魔,开始勾结魔教养蛊为患的事实。
孔昭没有想到昔日好友会自甘堕落,疯魔到这个地位,更没有想到,自己早已为当年的一时犹豫付出了更加惨痛的代价。
十年前女儿的死,居然不是意外。那时早早搬离穹音宫,远离江湖纷争的孔婠偶然间在山中撞见了步兽宗长老与周汝的会面。
是周汝利用沈佑的字迹将孔婠引到一处宅院暗中下毒,而那里正是拭月台某次仇杀任务的地点,沈千梅及时赶到从烈火里救出了孔婠,自己也因此烧伤毁容,孔婠早产诞下一子便离开人世。
当时沈绪由祖父起名后便遵从母亲愿望,寄养在外,远离漩涡中心。而如今真相大白,孔昭不得不让这个孩子再次背负上他的使命,因为如有朝一日被周汝发觉再次出手灭口,他若不能自保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于是沈绪五岁入拭月台,由拭月公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而孔昭也在深入调查的频频受阻中意识到,当年孔婠一事实在打草惊蛇,拭月台的存在在周汝眼中早就变成了威胁,周汝始终怀疑自己被发现,行事更加小心谨慎,这反而叫他们束手无策。
是夜,孔昭亲自下令,命弟子烧毁拭月台。理由是,拭月台之主与女儿的死和梅长老的烧伤脱不开干系,此仇必报。
周汝伺机而动,让手下趁此机会将拭月台之人杀个干净,这亦在孔昭意料之中,他只尽力保下了四个人。
之后周汝行事果然逐渐放肆,万神殿之变杀了沈佑,又给孔昭下了蛊毒,至此,孔昭惨痛的损失让周汝毫不犹豫相信了自己获得的优势,更加狂妄自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于是在沈阶的步步紧追下,他终于无所顾忌的露出马脚。
窗外日头西沉,泛起淡淡暮紫橙黄。
周韫将这一切娓娓道来,目光重新落回柳驭身上:“你一直知道自己是棋子,但我斗胆猜测,恐怕在拭月台被烧那一刻你就自认废子一枚了吧?”
“不,”她怜悯地看着柳驭,“那才是你沦为棋子的开始。而你,居然顺其心意,真的将自己交到了他——沈居风的手里。”
“咔嗒”一声,玄铁扇自掌中滑落,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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