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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凤箫声动玉壶转 把药玉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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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存微堂时,沈大宫主一脸心火未平的模样,步子却比平时迈得小多了。沈千梅与晏上察俱在,晏慈殷也跟着来了,大抵是千梅长老特意带着让他们父女说说话的。
今时不同往日,各人身份变化,沈阶也无须再客气,走到那空着的主位旁:“晏家主近日安好。”
晏上察却叹了口气,示意他看沈千梅递来的密报:“承宫主吉言,我尚且安好。但方才刚得的消息,角家主昨夜重伤不治,已经故去了。”
沈阶一怔,角笙死了?。
哪怕这位角家主与周汝多年不减师兄妹情分,角家也曾对留衣阁所做恶事鼎力相助,说到底,他们还是穹音宫的人,自家的经再难念,也轮不到外人乃至敌人置喙插足。
步兽宗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在沧州与他们闹一闹了。
沈阶揉着额角落座,正欲去翻看那沓纸,动作间腰腹微微绷了一下,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很快调整坐姿,面色如常,只是翻页时指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许,看完后心虚抬头,正对上沈千梅打量他的眼神。
“角家如今闭门谢客,”沈阶忙收敛表情,撑着不露出半分端倪,“对外只称家主重病,但就连角虞巧也未见踪影,这恐怕是步兽宗的手笔。”
沈千梅果然接着他说下去:“但眼下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有暗桩告诉我,在衡燕发现了沈姜兰的踪迹。”
这个名字落下来,存微堂里安静了半晌,沈阶指腹压着纸页一角,指尖发白。
沈姜兰的事情晏上察也略有耳闻。他斟酌着说:“听闻药谷那日后,缚寒阁再没有人见过他?”
“是。他一次也没有回来过。”沈阶松开了那张纸,五指收拢搁在案上,“这便是问题所在。”
沈姜兰是很小就被沈千梅领回缚寒阁的,跟着千梅长老也姓了沈,同沈披白一起长大,跟在沈阶身后跟了十年。
原先他们还怀疑过是周汝使了某种下作手段逼迫,可现在回想,沈姜兰以往对周汝的鄙夷不似作伪,而且周汝死后他也没有再回来,更像是任务还未完成。
疑点重重,怎么都想不到关窍。
沈千梅沉默片刻:“当年领他回来时,我曾查过他的身世,并没有任何问题。但这几日我再遣自己人去查,发现他被领回来之前的那些年所有痕迹,已经被人刻意抹去了。”
整个人就像凭空长出来的。
“师父,”晏慈殷却敏锐地察觉了他话里有话,“当年您查那孩子是如何查的?”
“拭月台。”
沈阶猛地抬眸,眼皮压出一道锋利的褶子:“梅叔,此事我会自己查清楚,但师兄绝不会和沈姜兰的背叛有关,不必再提。”
沈千梅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闻言亦只淡淡应声:“当年拭月公子在此事上亲自为我提供了消息,我想他如今有三四成可能还记得,既然如此,宫主想自己去查也好,毕竟你们关系今非昔比,他也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然。”沈阶扯了扯嘴角,深深看沈千梅一眼,“不过方才我倒是想明一件事。”
晏上察及时解围:“何事?”
“我曾独自前去芍药镇,在那里的暗道发现周桓于孟棠尸身上种美人心母蛊,并将此事通过暗桩告知了梅叔,”他等沈千梅点头后继续道,“孟棠是个圈套。”
晏上察皱眉:“宫主此言何意?”
沈千梅也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沈阶坐直了身子,那些在脑海中盘旋了数日的碎片正在逐渐归位,问:“药谷那日,三位都在场。我如今再问一次,你们仔细想想,周汝垂死之际,手上所指的真的是我吗?”
经他提醒,几人神色一变。晏上察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不。”
他们都忽略了。
当时那个方向除了沈阶,也可以是柳驭,更可以是……就藏在他们身后的人。
周桓。
那两只母蛊一起寄生在沈阶体内根本不是巧合,而周桓也从未真荒唐地打算要用一只虫子活死人肉白骨,从头到尾这都是摆在他面前的陷阱,只等药谷他受制于人时再悄然将他隐去提前放有美人发母蛊的洞穴,然后静待沈阁主在折磨之下精疲力尽,终于失控,杀了周汝。
而周汝的死法……他体内早有当年走火入魔为活命而自己种下的蛊。美人心与美人发本就属于万蛊之王,沈阶拥有此等力量后难以自制,除去不小心引导蛊虫们去吞吃周汝,还会使周汝体内本身的蛊受吸引外钻,最终爆体而亡。
“从头到尾,都是周桓在借刀杀人。”沈阶话音一转,“但他没想到我能活下来。”
纵然周汝再神机妙算也没料到沈阶在自己的心魔幻像中走火入魔,这种力量与蛊虫阴差阳错相互制衡,只要沈阶心神不再恍惚,便能继续撑下去。
这简直是第二个周汝。
沈阶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绝不会变成周汝那样的疯子,绝对不会。
他忽然站起身,结果腰腹处微不可察地一酸,被他自己用拂袖的动作掩了过去,欲盖弥彰咳了两声:“我要去无极观。”
周桓现下就自囚于北阳岭无极观,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最受疼爱的少主,究竟为何要弑父。
沈千梅没有拦他,只在他转身时问了一句:“此去凶险,你有把握周桓会道出实情吗?”
“不是要他的实情,我对他的缘由与苦衷没有任何兴趣,”沈阶推开门,银白的发丝在门外的日光中一晃,“我只想知道,他……或者他们,下一步准备如何做?他等这个时机,应该也等了很久了。”
待他离去后,晏上察犹犹豫豫:“我怎么觉着,今日宫主隐约有些火气。”
沈千梅抿一口茶,面具下似乎冲晏上察笑了笑:“想来是跟您送来的晏三姑娘有关吧。”
晏上察与晏慈殷均意外地看过来,随后两人视线相碰,晏慈殷微微摇头。
晏上察便坦然笑认:“没想到长老慧眼如炬,竟然已经发觉了。”
“早在他初入缚寒阁那次,我便知晓了。”沈千梅将茶盏放下。
晏上察拎起壶替他再斟上:“哦?”
“那我倒想替小驭问一句,”晏上察脸上依旧和煦,“当年拭月台的真相,长老究竟是知,还是不知?”
*
沈阶快步穿过回廊时,后头那枚暖玉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每走一步都在磨蹭,逼得他不得不咬紧后槽牙来维持步态正常,头晕眼花的经过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对方伸手扣住他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让他刹住了步子。
“怎么走这么急?”柳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阶抬头狠狠瞪着他:“你还好意思问?!”
这一眼落在柳驭眼中毫无杀伤力,他松开了沈宫主的手腕,转而按上他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另一只手食指蜷起在气鼓鼓的脸颊上蹭了蹭:“药玉还在?”
沈阶轻哼一声,又往人身上凑了点,指挥道:“再往下,对,那里不舒服。”
柳驭替他揉了会腰:“我方才就在你们上面听着,去无极观我陪你。”
“堂堂拭月公子也会做那梁上君子啊,”沈阶舒服地眯起眼睛揶揄,“没说不带你,出远门怎么能不带夫人,嗯?”
“嗯?!”他猝然推开柳驭,“青天白日!”
柳驭收回方才突然作乱的手,悠悠道:“等我一盏茶,解星芒才回来,我去换身装扮。”
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沈阶抬手按住后腰最后被人故意按过的地方,在原地硬着头皮缓了片刻。本来药玉就不算什么好挨的东西,方才被那么一碰更像是点了把火,沈阶只觉得自己叫苦不迭,真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明明是做了宫主,反倒被师兄欺负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骂了一句极轻的脏话,还是去了山门处,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守门弟子:“备马车,去北阳岭。”
等柳驭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扮——身着青罗裙,头戴及腰纱,长发低挽,整个人温婉沉静,连身形都矮了几分,看着便是晏家那位深居简出的三小姐。
“……你就这么去?”沈阶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蓦地掀了那碍眼白纱,只见柳驭并没有易容,除去额间白痣被一枚精巧的花钿遮盖外,就染了点口脂。居然还染了口脂?他怔愣着看了半晌,终于挤出几个字:“解星芒给你涂的?”
“自然不会,”柳驭将面纱拢好,语气平淡,声音却已经软了下来,仿佛真如一嗓子低些的妇人,“有沈郎在,我洁身自好唯恐不及。”
“……”
“沈郎想为我点口脂么?”
“……”
沈阶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柳驭腰间——那柄伏狼剑被白缎剑袋包裹着,只露出一截剑柄,若不细看是认不出的,还以为是宫主夫人普通的防身之物。
马车前候着的弟子不合时宜地红了脸,沈阶余光瞥见了,深觉自己还不想丢这个人,扯着柳驭便要上车。
进马车的动作不是很利落,沈阶小心翼翼调整好坐姿,抬眼便见柳驭弯腰坐进来,意味深长道:“还专门备了马车?”
其实沈阶当时想的是既然要借与夫人一同出游的由头,自然也要演得像一些。坐在车厢内,柳驭也不容易叫别人察觉端倪。但此刻被柳驭这么一调侃,怎么看怎么像是因着那块药玉。
然而路还没走多远沈阶便悔的肠子都青了,他就不该答应什么“一个时辰便好”,纵然策马颠簸,坐马车也好不到哪里去!外头驾车的还有人,他也不敢真和柳驭大打出手,一心只想服软叫对方松口,整个人都蹭伏在柳驭身上,泪眼婆娑地小声哀求。
“师兄,求你了……好师兄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帮我弄出来,我已经好了我不需要上药了,师兄……”
柳驭吻上他滑落的泪滴:“很难受么?”
眼见这黑心东西态度终于有所松动,沈阶灵机一动,脸上表情更可怜几分:“难受……我好难受,师兄,我感觉心口好痛,那个蛊虫好像又发作了,我疼。”
柳驭总算松口,温柔地替他把泪花都擦干净,然后拍了拍自己大腿:“趴上来,帮你取。”
……
等马车终于抵达北阳岭,两人下了马车,沈宫主神色怪异,额角一层薄汗,衣袍好像都有些皱了,夫人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到颈侧的弧线,隐约看见出门时涂的鲜亮口脂不知被谁吃了个干净。
无极观建得高,石阶沿山蜿蜒而上,沈阶脚步稳了,几步便走到看守弟子的面前,弟子禀报说周少主在观后的高塔中,一直不见外客。
于是他叫跟自己来的弟子守在马车旁,自己带着柳驭上了石阶,径直朝高塔走去。
塔顶的石室四面开窗,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周桓坐在中央的蒲团上,白衣拂尘,双目微阖,两手均被长长的锁链扣着,听见脚步声时,他睁开眼:“你来了。还带了客人。”
周桓认识柳驭,却不认识晏夫人。
沈阶在他面前站定,挡住他打量柳驭的目光:“孟棠姑娘呢?”
周桓没有任何过激反应:“入土为安了。”
沈阶没料到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眉毛高挑:“你不想从我身上再抢走美人心去救她?”
更出乎意料地,周桓居然轻轻笑了一声:“沈阁主……哦,是沈宫主,我似乎从来没有承认过,美人心真的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沈阶没想到他坦白得如此彻底,这么轻描淡写就认了他确实一直在骗自己:“那你为何要杀周汝呢?你可是他寄予厚望的少主,是留衣阁下一任阁主,甚至还有可能是门派未来的宫主。”
周桓偏过头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过了许久才开口:“我曾经差一点死在他手中。是姐姐把年幼的我从那场暴雪里救了回来,可他却自此一直苛待于姐姐……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他是一个不通人情的疯子,也一直期望我和姐姐能成为他的疯狂模样。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他杀了孟棠。我花了十几年才明白,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他转回目光,直直看着沈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沈宫主,血债血偿,一报还一报。最简单的道理,想必不用我与你多说。”
“所以你就用整个芍药镇来陪葬?”沈阶的声音冷下来。
周桓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膝上的拂尘,尘尾在风里轻轻晃动:“但你来应该不只是问这个的,你的话太多了,沈宫主。”
沈阶心头一沉。正欲再问,塔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似乎有数百人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他微微侧身,袖中玄铁扇无声滑入掌心,与身后“夫人”对视一眼。
“你没想让我活着离开这里。”沈阶说。
周桓重新阖上了眼:“你走不了的。”
来的人全是角家的亲卫,黑压压地围了塔底三层,领头的是角虞巧,全身素白。她站在最前方,掌中长鞭垂落,鞭梢在风里微微晃动,反射的日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薄薄一层冷意。
她落在翁麻沙身后数步,翁麻沙仰头望了一眼高塔,咧开嘴笑了:“如今江湖赫赫有名的魔头沈居风……沈宫主,别来无恙啊。”
沈阶没有理会。他站在塔顶的窗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人数,心头微沉。角家亲卫加上步兽宗的弟子,合起来足有二百之众,将塔下的石阶和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翁麻沙见他不应,又抬高了几分声量:“我若是你,就该早早束手就擒。一个魔头、一个蛊傀,还想护着危在旦夕的穹音宫?你如今形单影只,抵抗不了的,不如乖乖把沧州让出来,也省得我们动手了。”
众目睽睽下,一直未揭面纱、默默站在沈阶身后的沈夫人突然走上前,与夫郎并肩相贴,即使什么都没说,也都明白此举何意。
这倒是奇了,不都传沈阶与晏家女不合,并无夫妻情谊么?
翁麻沙并未放在心上,毕竟那厉害的柳驭远在花坼救不了近火,他很是得意,嗤笑道:“一个晏家籍籍无名的女人,能帮得了你?小子,我且告诉你,今日就算是柳拭月亲自到了,也休想从这里走出去。”
“当真吗?”沈夫人突然出声,塔顶的风静了一瞬。
只见“她”抬手,面纱的系带在素指绕了半圈,随即被整个摘下——薄纱在风里展开,如同一片飘浮的云,却在送出时骤然绷紧,旋飞着朝塔下劈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