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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白云莫不羡仙乡 你睡不好, ...

  •   “晏毓青”把人扶着倚靠稳当,替他拢了拢氅衣的领口,又摘下自己的帷帽,轻轻搁在沈阶膝头。

      竹笛在指间转了个圈,他便在亭栏边坐了下来。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万事万物仿佛一并沉入梦境。

      ……

      “尊主,怎么在这吹曲儿?”

      半张青铜面具下,被喊住的青衣公子眸光闪动,放下玉笛,却并没有转身:“睡不着,出来走走。吵到你了?”

      那男人笑眯眯地答:“怎么会,我也睡不着,上次出任务走了大半个月,今儿才回来,特意来见过尊主。喏,带了酒,喝不喝?沁昌度花楼的,应当还不错。”

      “去我院里?”戴面具的青衣公子应得爽快。

      “不必麻烦,”男人指了指天上,“上月刚修葺的屋顶,咱们上去喝。”

      “上月刚修葺,你便要再弄塌?我不会修第二次了,不喝。”

      “哎哎哎,是他们不讲规矩,比划非要比划到屋顶上去,你鹤哥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我俩就喝几杯,喝几杯。”男人说着,把酒壶放在青衣公子鼻尖下晃悠。

      青衣公子有些无奈:“干什么非和屋顶过不去?”

      男人长叹一声,半正经不正经道:“月是故乡明啊,尊主。今日可是十六,赏个面子,陪我上去坐坐。”

      “……去你屋顶上。”青衣公子妥协。

      “这里屋顶有什么金贵……我明白了,”男人原本有些狐疑,眨眼换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凑上前附耳道,“我还道你尊主花前月下一个人吹笛子怪冷清,原来有美人在听啊?那屋顶上坐的谁,说来听听?”

      “……”青衣公子片刻无言。

      屋顶坐着的少年哈哈一笑,从青瓦上站起来,随手在旁边花树上折了一朵,朝下方的人抛去:“谢谢款待!这位置便让与你们!”

      说罢朝外跃下屋檐,消失不见了。而那朵娇嫩的花虽有准头,却因没甚么力气,在半道上便寂寞地落了下来,没有砸进人怀里。

      ……

      沈阶一夜好眠,睡得极沉,仿佛被一双手托着,慢慢沉醉在一江春水中。待他半梦半醒时刻,只觉得自己好久没睡这么安稳过,身体与精神都不复先前的疲惫紧绷,竟然难得不愿睁眼,起了几分想多懒片刻的心思。

      只是怎么会梦到……这么久以前的事?梦中的旋律好像还萦绕在耳边,倒让他再次回忆起年少时的快活日子。他依稀记得,梦里那日,是自己闯了什么祸,为躲师父惩罚不敢回缚寒阁,干脆一路向南边去瞧春景。那夜他躲在屋檐上,居然还有人特意给他吹了一段笛子,差点睡过去时,被下头的对话吵醒了。

      是躲在哪儿的屋檐来着?

      他当时……到底跑哪去了?

      实在记不清,沈阶手背抵上额头,安静了片刻,睡着前发生的事突然在眼前闪回!

      睡个屁!他是被弄晕的!

      沈阶瞬间清醒了,猛地翻身坐起来,眼前黑了一刹,这才看清周遭景象。

      窗外还是昏昏暗暗,月色如纱,屋内应是只点了一豆烛火,光很淡,很安宁。

      他怎么从亭子回到卧房了,这又是睡了多久?

      沈阶揉着肩膀把垂了一半的帷帐尽数拨开,足尖刚点上地,熟悉的温沉嗓音便自一旁扫了过来:“穿鞋。”

      他一个激灵将珠帘拽得噼里啪啦,手忙脚乱钻出来后,看见柳驭坐在案几边上,用屋里唯一一盏烛火照着,垂眸不知在看什么。

      沈阶定在原地,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安静得太过不同寻常,柳驭终于抬眼,看清对方仍然赤裸的双脚时,眉间微不可查地蹙起,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走到沈阶眼前:“睡昏头了?”

      沈阶死死咬住嘴唇,偏过头不去看他。

      柳驭两手握着他腰,把人托回被褥间:“地上凉,别折腾。”

      说罢,手掌抚了抚对方的银发。

      沈阶终于愿意看他,柳驭已经卸了易容,身形和往常一样,就连手上虎口处的青色胎记也没有消失不见。半晌,沈阶终于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拨出一点点线头:“你男扮女装……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柳驭,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柳驭愣了一会,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

      对方眼睫浓密如鸦羽,此刻颤着垂下去,笼出一小片阴影,将那双狐狸眼里蕴着的光尽数遮蔽:“你想要什么,随便拿去就是了。缚寒阁有你想要的东西,对吧?”

      柳驭只好又贴近一点,用食指托起他师弟清瘦的下巴尖儿,微微上抬:“你觉得我现在还为这个么?”

      他弯起眼睛:“谜底自在谜面上。”

      或许对于柳驭而言,经历过背叛与抛弃,于是不喜欢和什么人产生太深厚的羁绊,不喜欢被什么关系束缚住手脚。

      但所谓嫁给我是为了什么,他此刻认真回答,谜底自在谜面上。

      沈阶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为何一直瞒着我?”

      对方眉宇间带着倦色,但那双眸子还是沉静的,如深潭月影,一丝风也吹不皱。

      “不是瞒着你,”柳驭解释,“做戏给旁人看而已。那日离开药谷时,我佯装去花坼与你们分开,然后扮作晏小姐回来的,现在外人不知我还在这里。”

      “沈姜兰的事情还没有查清,难保如今身边没有别的眼线,再加上你的身体未养好,前几日门派事务也忙,我便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与你坦白。”

      沈阶没好气道:“那你现在怎么又来了?”

      “昨夜我来,”柳驭开口,沉沉地看着他,“是因为解星芒说你这几日睡不好。”

      沈阶表情一僵,转眼又有些恍惚,原来他睡了一夜又一天吗?所以,柳驭是一直守在这里,帮他处理白日那些让人头痛的信件和密报。

      “他说你疼得整夜整夜合不了眼,又不肯告诉他们。”柳驭语气倒很平静,却听的沈阶有些心虚,“我就来了。”

      那些攒了几日的质问和委屈忽然都堵在了胸口,沈阶发现自己无法赌气说出“你不用管我”这种话,因为师兄来了,他高兴得不得了。

      “那我睡着你怎么不走?”但沈阶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柳驭,终于憋出一句呛声。

      “我不走了。”柳驭突然道。

      这句似是而非的回答沈阶一下便领会,他心尖颤了颤,不放心地再度确认:“解星芒他们的那个法子你也试?”

      “我试。”柳驭应得干脆。

      沈阶踌躇着追问:“哪怕,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你也不会难过?”

      柳驭摇头,沈阶眼睛微微睁大,自己却又有些后悔,这么逼柳驭是不是太过分?正待犹豫之时,柳驭食指拨着他下巴,又让他看向自己:“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沈阶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后忍不住想笑,望着柳驭期期艾艾半天,要他再重复一遍:“别这么拐弯抹角,我又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听懂你话里有话。”

      柳驭没有出声。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上了自己的床榻,沈阶看着他垂眸,感觉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头,心跳声擂得耳膜发疼。

      沈阶吞咽口水,心中有些慌乱,他确实有段时间没和对方这样接触了,一时不知如何准备,是不是该闭眼。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对方叹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鼻尖碰着鼻尖,只是和他额头相抵,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阶等了好久:“……就这样啊。”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柳驭近在咫尺的眉眼,那枚白色小痣就在眼前。

      柳驭闷闷地笑了两声,却因为两个人紧贴着的额头,那点细微的震颤顺着骨骼传递过来,在沈阶全身激起一阵酥麻,从脊背一路窜到指尖。

      “你少笑。”沈阶伸手去捂他的嘴,又舍不得真用力,最后只虚虚地搭在他下颌上,指腹蹭过那截苍白肌肤,似乎激出一点点血色。

      但柳驭本意并不想逗他,安静一会儿后,娓娓道:“我这一生,求而不得是常事。过去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¹,如今生死相陪一回,方知得来十之一二已是上天垂怜。”

      他浅薄的一生中,拼尽全力挽留的留不住,屏息悬悬而望的望不来,似乎只有这个师弟是例外。

      沈阶觉得心里有把钝刀在割。要柳驭说的是他,如今不忍再听的也是他。他张口欲言,却被拢进了怀里,下巴垫在柳驭肩窝,被结结实实地抱着,那点惶恐忽然就淡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拥抱。不同以往,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单纯的相贴,让两颗心脏隔着一层肌肤靠近。

      他阖上眼,任由意识哗的散开,如潮水般漫无目的地流,仿佛被柳驭衣领间的淡淡气息包裹着,就能睡个好觉。没有人再离开,银月不会西落,杏花一直蓬蓬地绽着,香却挨不近鼻尖来,从此便可浸在这份独一无二的清冽中,再无天地尘埃、凡世芜海。

      但这个人的体温已经快和正常人无异,沈阶却不能拿它来欺骗自己,他们都知道,这是身体已无力承担,油尽灯枯之兆。

      “师兄,”沈阶吸了吸鼻子,“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是为着我帮你的情分吗?虽然你就算说是我也不会放你走,但我还是想说……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柳驭大概是觉得他好笑:“我年长你这么多,你觉得我分不清什么是恩、什么是愧疚、什么是倾慕?”

      “你分得清吗?”沈阶退开些许,看着柳驭认真问。

      “我一直分得很清。”柳驭也认真答。

      对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从玉京舍相见起,便足以让他铭记。后来逐渐靠近这个人,他也曾一度认为,若是失去所有记忆,唯一不会遗忘的,大抵就是这么一双眼睛。若真如此,他轻飘飘一身来这人世,再空荡荡的离开,唯一能带入土里的,恐怕也只有心里藏着的这么一双眼睛。

      “师弟这么担心,”柳驭逗他,拨弄着沈阶薄薄的唇瓣,扬起下颌,轻笑着在眉目侧边落下一吻,“不如将我锁在缚寒阁日夜囚审,看看是不是如我所言,上穷碧落下黄泉,除了你,我谁也不认。”

      除了沈阶他谁也不认,于是他想,此生能得心爱之人一份不顾一切的执拗,还有什么旁的可求的呢?不必再贪恋世间那些逝水流沙与荡气回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惟求上苍眷顾,让他能安心守在一个人身畔……

      “可你一直想要离开江湖,你被束缚牵绊半生,好不容易有机会自由……”

      柳驭食指竖在他的半张的唇瓣前:“别丢下我。”

      有温凉的东西从脸颊滑落,沈阶维持不住笑颜,埋头欲躲。

      他心脏蓦然酸胀,眼眶积蓄不下的情绪顺着命运所指引的那样,迢迢流向干涸已久的地方。

      柳驭真的愿意留下,沈阶比谁都要高兴。这份欢欣里还藏着掖着一丝雀跃的得意,一点对于爱人依赖和托付的自得,可是愉悦之余,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惧始终在敲锣打鼓,折磨不已。

      安分许久的心口隐约开始躁动,一点点痛楚蔓延开来,沈阶却不管不顾地往下想。

      柳驭的前半生都在想方设法逃离,都在挣扎,期望有朝一日能马不停蹄地奔向遥远的地方,但比有朝一日先到来的,是他。他拦住了柳驭的去路,而柳驭甘愿驻足停留。

      柳驭不会后悔吗?

      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开始得实在说不上好看,若是无休止地纠缠,在话本子里,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柳驭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思所想,淡淡道:“我向九天神皇发誓,若后悔即不得好死。”

      沈阶一骇,柳驭是答应了他要活下去的,现在说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要是最后他们的法子不起作用、或者有什么意外,要是你……我想着你发的誓,心里会好受些是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阶把食指挤进柳驭的指缝,牢牢相扣,“老天不怜你,我来怜你。”

      依靠我吧,柳拭月,依靠我。

      从今往后,我来做你的肩背臂膀,我来做你的皇天后土,我来爱你,不必问这苍穹几许寿数,长河有无尽头。

      从今往后,离经叛道在六合之外,有我生死不弃不离,哪怕天荒地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白云莫不羡仙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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