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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问伊何不染丹蔻 干柴烈火的 ...
沈阶浑浑噩噩,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梦中自己坠入无底深渊,四周全是纠缠的银白丝线,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忽然有只手来拉他,沈阶没有看清来人样貌便奋力一握,梦境与现实的墙壁却似乎被打破,他真的感觉自己握住了什么,下一瞬睁眼,光线骤然泄入,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过了一会儿才逐渐消退。
自己五指正死死扣着伏狼剑,周围是熟悉的帘帐与被褥。
他回家了。
喉间干涩如吞了砂石,沈阶动了动手指,尚未开口,床榻外似乎有人一直守着,立马高声呼喊:“宫主醒了!”
宫主……
这两个字砸在胸口,沉甸甸的,沈阶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敛去眼底恍惚,哑声道:“水。”
有许多人鱼贯而入,沈绪手忙脚乱地倒了盏温水递过来,又去扶他坐起。沈阶就着他的手饮了小半盏,喉咙里的灼烧感总算褪了些,这才扫视一眼,看清房中情形。
一直守在卧房的应该是沈绪,脸色憔悴,不知有没有合过眼。梅叔带着解星芒进来,云琼居然也跟在一旁,看样子是专程过来救他命的。除此之外,后头还有个眼熟的蒙纱姑娘,但沈阶还晕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再远些,陆延蹲在门槛边,怀里抱着那只许久不见的狐狸,小家伙看见沈阶醒了,居然跃下地窜到床前来,用脑袋拱他的手腕。
沈阶想笑,伸手揉了揉那狐耳,转眸看向沈绪:“我睡了多久?”
“四日。”沈绪抿唇,见云夫人与解星芒要轮流替沈阶把脉,便退让在侧,把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沈披白伤的不轻,幸而云夫人妙手回春,目前暂无大碍,只需静养,以后手再碰不得重物。”
“……好。”沈阶应着,看解星芒在他腕上搭脉,想起自己一直隐瞒的走火入魔之事,一时有些心虚,但转念又想起柳驭不在,底气立马足了点,若无其事地继续听。
“羽族此次能重出弥山,一是因为地龙翻身碰巧影响到了留衣阁布置的迷魂阵,二是因为兔耳草及时送到,配合隰扶苏长老钻研出的解法,留衣阁在花坼布置的封锁便全成摆设。”
“而对于周汝迫害羽族之事,周桓自囚于无极观,说听候发落。周韫……我们没有她的消息。”
“还有……步兽宗……”沈绪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
恰巧解星芒突然在一旁插嘴,将话头引了去,长嗟短叹:“唉,你这内息……宫主,你在药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眼下他被母蛊寄生的问题更要紧些,经过此相衬托比较,解星芒居然也无暇对他的隐瞒有过多不满。
想了想,沈阶在坦白从宽前先问:“柳驭人呢?”
众人神色各异,最后还是沈千梅率先开口:“送你回来便离开了,他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沈阶撇撇嘴,被解星芒白了一眼:“那两条蛊虫护住你的心脉,竟在体内达成了平衡,还有些不好处理。若是我们贸然从你身体里取出母蛊,说不定你就会立即因走火入魔急火攻心而死。”
言下之意,要想不再出现药谷那天失去神志操纵蛊虫行凶的情形,在他们找到办法安全取出蛊虫前,必须由沈阶自己坚定内心,心神不被邪物所蛊惑。
解星芒窥着他脸色,十分得意地补上一句:“这种时候,你俩见面,不合适吧?”
……拿这个考验新任宫主啊。
大概是沈阶表情太一言难尽,沈千梅笑了笑,说:“行了,既然刚醒,我们都先出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会,其他的,等身体好些再谈。”
长老已经发话,其他人便陆续告辞往外走。
“梅叔,”沈阶喊住他,“你留下,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说罢,他余光一扫,又注意到先前那个姑娘,此刻他已想起了对方身份,额角跳了跳,斟酌着问:“你……你姓晏是吗?”
瞧这委婉的。解星芒还没跨门槛,肩膀不小心抖了三抖,嗤笑出声。
晏毓青垂眼点头:“是。”
沈阶蹙眉,卡壳半天,觉得人家好心来看有名无实的夫君死没死,结果夫君一睁眼就问能不能和离,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要脸。
这么不尴不尬地僵持半晌,沈阶还是没想出要怎么说,就见沈千梅解围道:“方才我来时,慈殷说有些事情想找你,既然宫主这已无大碍,你便先去找她吧。”
那姑娘低声应下,转身走了。
门口碰巧有弟子经过,恭敬地喊了声:“夫人。”
“……”沈阶脸色一言难尽,扭头看见梅叔的铁面具,莫名心虚,咳嗽两下,终于想起问正事,“你的脸……”
“不是柳公子所为。”沈千梅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截了当,“确实和拭月台有关,但他当年并非故意,这其中的无奈我亦知晓,没想到这桩陈年旧事会被周汝拿来对付你。”
沈阶觉得头痛,扶额问:“梅叔,拭月台之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并非刻意隐瞒,”沈千梅沉声道,“我真的不清楚其中隐情。当年孔老宫主没有告诉过我,与拭月台的合作,他一向亲自相谈,最多在不能抽身前往之时派我等传送密信。”
师父当年究竟通过拭月台做了什么?这件事,他必须查清楚,不然怎么给柳驭一个交代。
沈阶长长叹了口气,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案先撂在一旁,转而问出现今最关键的问题。
“我擅自继任宫主,各家家主居然到如今都没有动静,就算当时他们是被我唬住了,五大家主毕竟不是废物蠢货,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观望情况,还是……自顾不暇?”
沈阶撑着从床边赤足下地,步步紧逼:“到底出什么事了?梅叔,我需要知道。”
他问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沉下去。屋内气氛凝滞,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雀鸟啁啾,春风拂动帘幔,日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黄。
沈千梅银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片刻,闭了闭眼,终于妥协,坦白道:“狼烟起了。”
狼烟?
沈阶惊诧,世间若是战乱又起……
“翁麻沙那日没死,早便带着谷中残余弟子撤离。两日前,步兽宗趁各地战乱全面压向衡燕,角家首当其冲。角笙率弟子死守,角虞巧重伤。徵家与商家的后援被截在半路,晏家暂未妄动,羽族还在忙于花坼境内事务。”
沈千梅说完,安静地看着沈阶。
当时药谷一片混乱,那些步兽宗的人在翁麻沙带领下不知何时逃之夭夭,原来是在坐山观虎斗,想看他们穹音宫内乱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你们想离开?”沈阶沉默片刻,一语中的。
“各家家主默认你为宫主,”沈千梅没有否认,“而你尚未正式行册封之礼,又昏迷不醒,世人传言纷纷,皆道整个穹音宫元气大伤,若此刻选择与步兽宗硬碰硬,极有可能满门倾覆。”
“步兽宗之人体内都有兽毒,你也曾领教过。只要这一样未找到破解之法,旁人的揣测便不是揣测,那极有可能就是我们的结局。不如暂退花坼,弥山易守难攻,在那里休养生息,总能等到属于我们的时机。”
沈阶听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向步兽宗称败,从此把门派拱手相让,离开是非。忍一时风平浪静,留得根本,哪怕卧薪尝胆上个二十年,也有能杀回来的日子。”
他扬起下颏,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仿佛烧着一簇不肯灭的火:“是,你我立足江湖,凭杏花杨柳二法承先人武学,假以时日定可以武证道,胜了那群邪魔外教。这些方法、这些退路,应当是几位家主同梅叔你一起商定的吧?”
“可有一人想过,除了我们,还有剩下的人呢?走不了的人呢?”
“沧州数以万计的百姓怎么办?宫主、阁主、家主喊得久了,忘记自己年少时在江湖快意称侠的日子了吗?把他们交给步兽宗等死?你我也都见过羽族族人所遭受的,此事,休要再提。”
沈阶转身推开门,赤脚踏入了庭院。
春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明亮得刺眼。院中有一株老杏树居然已经开了花,密密匝匝的雪白缀满枝头,像覆了一层薄雪。沈阶走得很急,没披外袍,单衣在春风中猎猎翻动,雪白的发丝被吹得向后散开,拂过眉骨。
他几下翻上屋檐,满树杏花被惊落几瓣,飘飘荡荡坠在他肩头。
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沈阶意外地看见了孙逍。体内蛊虫像被他的情绪惊动,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咬着牙忍下,尽量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孙逍看见他,咧嘴一笑:“人刚从鬼门关逛完就不穿鞋,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糟蹋。”
日光下的群山轮廓清晰,新绿从山脚一路漫到半腰。沈阶勾勾唇,问了对方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逍叔,你说……救一人死百人,和救百人死一人,孰对孰错?”
他曾怒斥周桓为救孟棠而牺牲整个芍药镇,自己却因为柳驭的兔耳草将所有人置于危险,在药谷经历九死一生。
“其实没有对错。”逍叔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一手拍上他后脑,揉了揉,“也没有区别。很多时候,看待问题要试着换个方向。”
“逍叔现在猜不到你想做什么了。但你说的这两件事,区别在于本心。周家的小子可不是没料到救一个人需要那么多条命搭进去,你……你那是年轻偶尔犯蠢,没察觉周汝设下的阴谋。”
沈阶被骂得无奈,枕着手仰面躺下去。
换个方向看问题……
救一人死百人和救百人死一人没有区别,那么能救一人,也能救百人。
江就是江,湖就是湖。既然非要称江湖,那便要担得起其大其渊、其侠其义。
*
这段时间,沈阶脸色还没好上几分,便忙于整理繁琐宫门事务,修书给几位家主商讨对策,几乎脚不沾地,连沈绪都大发善心,前前后后帮着应付也一声没抱怨。
更何况蛊虫的折磨亦从未停歇,若想维持神志不被控制,需要莫大的心力与它时刻抗争。沈阶痛到难以安定,即使有片刻消停,也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柳驭回来。
此刻夜深人静,他睁眼看着天花板,默默盘算明日要做的事,没一会便又跑神想到了柳驭身上。
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去这么久不回来?!
沈阶重重翻身,心里打鼓:莫不是他后悔了,那日讲过的话不想认了?
还没等他继续叹气,一阵悠悠笛声突然从门缝里传了进来。睡是睡不着的,沈阶干脆披衣出屋,沿着回廊走了几步。月光下他惊讶地发现,缚寒阁杏花居然开的七七八八了。
雪白的花瓣被镀了一层银边,和沈阶的发色融为一体,在夜里透着沉静的凉意。
他在八角小亭下驻足,望见前方回廊一道弯折后立着的人影。
对方帷帽垂着片片雪纱,在春风里摇曳,舀起粼粼月华,闪动着覆于面前。一根横笛半截隐在纱内,音色宛转悠扬,清亮绵长,调子竟然有几分熟悉。
隔着层层月影花枝,沈阶坐在亭下,背靠高柱,懒懒看着那姑娘,心中愁绪满溢。和离的事情,到底要怎么提呢?晏家那边,又如何去赔罪?
对方笛子吹得凑儿吧和,倒还挺能安神,不知不觉,沈阶居然睡着了。
迷蒙之际,脸颊两侧忽起了些痒意,沈阶眉间紧蹙,猛地一颤,睁开眼一把抓去——
先前吹笛的人此刻站在眼前,正给他披上一件氅衣。
拢上来的温度沾染着几分让人心悸的气息,沈阶日思夜想,再熟悉不过。
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分明就是女人的手,但沈阶知道……错不了。
错不了。
他见过的,他在芍药镇见过游方小郎中阿肃,又在药谷的底下见过那个假周韫,还有最初,在晏家时那人额间的白色花钿……可他居然到现在这一刻才发现真相。
沈阶死死抓着对方手臂,嗓音还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暗哑:“沁昌女子多爱红酥手,夫人何不染丹蔻?”
他眼底血丝遍布,神情可怖。而对方帷帽未摘,另一只手轻柔的抚摸上他脸颊,脖颈,如同对受惊小兽的安抚,然后……
沈阶浑身一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暗下黑手的人,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向一侧软倒下去。
我去下一章终于可以……!有奖竞猜,两个人谁先主动kis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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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问伊何不染丹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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