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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枭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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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枭雄
怀孕真不是件好受的事情。这几日稍闻见些油腻便呕吐不止,更兼腰酸背痛,腿脚浮肿,但是我的心中浮现淡淡喜悦。距呈报李存勖我有身孕,已经两月余,他并未令我打掉孩子。如今,我们已在太原城下。
我手持令符,进得城去,却发现兵士们全身缟素,神情肃穆。我们驱车入府,仆妇们直将我们引到灵堂前,我见到了李存勖,一颗吊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符夫人进香!”
我进完香,磕了头,才知李克用病逝,李存勖继晋王位
夜晚,我住进一处深具异域风情的院落,打点好下人,思思蹦蹦跳跳进来拖住我手:“姐姐,这原是勖少,啊不,晋王母亲居住的院落。只有以沙陀人身份迎娶的妻子才能住进来,这里也是间者总堂,他对你,相当重视呢!”
我微笑,打发她速去睡了,间者们来来去去,禀报消息,花去三个时辰处理完,我对现下情形大致了解。累过头,睡不着,我站到中庭,月色清明,南风沁凉,心中有些不安,披散着长发,拿了件外衣,四处游荡。
不知不觉,走到灵堂前,李存勖背对我,跪着不动。
“夫君。”我轻轻唤了声。
他回过头,眼中一片晶莹。我走上前,环住他,他的头伏在我胸前,我感到一阵湿润。他的手紧紧圈住我,三支箭硌的我背脊生疼
好一会,他抬起头,望住我的眼,举起三支箭:“三支箭是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一支,给背叛我父的刘仁恭,一支,给侮辱我族的耶律阿保机,最后一支,给两面三刀恩将仇报的朱温。”
“嘘,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来,我们歇歇去吧,你已有三日未曾睡眠了,可是?”
不知劝了多久,我们累极,竟在灵堂相拥着沉沉睡去。清晨醒来,一睁眼便见到李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李存勖面色微红:“他大名叫作李嗣源,是我义兄,你如我一般,唤他晟哥就是了。”若无其事站起身来,拖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一眼李嗣源,想起他是我族中大将,地位仅次于李存勖、李克宁,作战勇猛,处事冷静,对李存勖全心追随。
“我说阿勖,你娶她时也没见你脸红成这样啊!是不是把人家吃了?”
李存勖狠狠瞪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回到我的院落,他正式将暗部交给我。指着书房一堆传回的情报,憨憨地笑:“前两个月的,我想反正要交给你了,就没看。你来处理吧!”
我心头“咯噔”一下,这么说他未曾晓得我怀孕?我望住他,欲言又止。一阵恶心,便去呕吐。他急急要唤大夫前来诊断,我连忙拉住,望住他的眼,强压心头忐忑:“我怀孕了。”
他脸色立变,手中握着的一叠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我要生下它!”
“朱友贞还是朱友廉?”
“朱友廉。”
“我决不让他逍遥!打掉孩子!”他的语气,君临天下,不容辩驳。
我摇摇头,直盯着他,眼中是恨恨的神色。
他忽又放软语调:“容容,你可知道,我不看这些消息原由之一就是不愿知道谁碰了你,若你生下孩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些。”
“你可记得?是你,派我去完成这个任务的!我不否认,我为报仇,也心甘情愿去做。若你不能接受,当初就不该让我去,或者任务结束,当叫我回到师傅处。阿勖,你我之间确有情愫,但我在孩子和你之间,我会选择孩子;而你在霸业和我之间,会选择霸业!”
他默然不语,只深深看我。走出门口时,丢下一句话:“也许你我两人一向太过清醒了!有时,我真的疲倦,很想糊涂一回!”的
这些日子,李克宁蠢蠢欲动,想取他而代之,兴许是太过忙碌,兴许是还有用我之处,孩子的事,他并未再提,只吩咐下人注意我饮食休息,莫叫我动了胎气。我仍然小心在意,所有饮食皆经思思之手,保证我的孩子无一点闪失。
人人当我腹中乃是李存勖的骨肉,他也默认,接受恭喜,我暗暗感激,待他百般温柔。但他父亲新丧,叔父作乱,惹得他心烦不已,我便常常将那戏曲话本学了,在他面前演绎,只有这时他的眉头方能略略松开。
那日我正穿上吐蕃服装扮作文成公主,他手下大将李存审忽然求见。他进得园来,见到我,竟站在原地怔愣,口中低声喃喃:“玉娘”。我一惊,细细看他,他形貌英伟,但已露老态。
“李将军——”我对他淡淡点头,走回内屋,忙着人调查李存审背景。
傍晚,思思过来,见我呆呆坐着,推我两记:“他原名符存,曾在宫中当过侍卫,姐姐,他该是你父亲。”
我流出泪来。思思递上绢帕,我向她笑一笑:“今日勿离可有捎信来?”
“有啊,真不知他搞什么鬼,居然日日写信,尽叮嘱些婆婆妈妈的事!当初,我还以为他是千年冰山万年狐狸呢,谁知,实际上是个罗罗嗦索的老妈子!”
我嗤地笑出声:“不过,他那张脸,若他老了,大约真是像极了老妈子!他何时来这里?”
“他曾说,他想看着朱温丧命!不知还要多久?”思思撅着小嘴,只有这时方才露出十二分的可爱。
我叹气,他与我是同一种人,堪不破红尘,只好执意恩仇
他与他的双生兄弟,一名勿离,一名勿别,原本俱是朱温府中仆从之子,父亲死后,母亲叫朱温奸杀。他二人逃出府去,过了几年,勿别又叫朱温捉去做脔童。他身体一向单薄,不久后,勿离便在朱府后巷找到了弟弟的尸身。此等仇恨,也难怪他执着。
忽然听见啪啦啦的声响,一支青灰色的鸽子落到我面前:李克宁三日后举兵。
我哼了一声,此人骄横得意,不自量力,他身边早已暗桩处处。我冷静地安排人手出去,不出一日他的兵力多寡,分布位置乃至哪个时辰起兵,便会送到我手中。
我前去通知李存勖,他笑笑点头:“终能名正言顺收拾他了,他手上有我族四分之一的兵力呢!收了他的兵,稍稍整编,我便好去打刘仁恭了!”言语间神采飞扬,令人目眩。
“你手下将军中,可有人须得格外防备?
他转头看我:“此乃用人之际,狡兔未死,不可多疑。况且,我许他们富贵荣华,带他们南征北讨,只要我是最强者,他们就决不会背叛,你在他们身边也都有一两个暗桩可是?这样便够了,不需再多派人手!”
我点点头:“那李存审,我想见一见他。”
他挑眉:“今日他见到你时,情形就有几分怪异!据说他对年轻时的情人,玉娘,十分倾心。他告诉我,你生得极似玉娘,问我你来自何处。”
我也不想瞒他:“玉娘是我母妃,他可能是我生身之父。”
“明日我陪你去罢。”
我正担心自己见李存审时会情绪失控,听他这么说,一阵感动,这种时刻,他仍愿拨出时间陪伴于我。我望住他的眼:“我此刻真心爱你。”
“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是真心。”我讶异地望着他,他接着说,“我们沙陀人相比汉人,对贞节之事更加宽容。我的确未将你放在第一位,为霸业命你去迷惑朱氏兄弟。但这世间,你是我仅有的心爱之人,所以我命人将你带出宫,依沙陀礼节娶你,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想你也知道,依照汉人礼节娶妻,尚可纳妾。我们族中男子仍照沙陀礼节娶妻的已经不多了。”
他那双眼仿佛黑夜深邃,又闪动着点点星光,他轻轻捧住我,吻我,柔情蜜意,我沉醉其间。
沙帐间,无限旖旎,蜡烛熄灭,冒出一阵轻烟
见到李存审时,他微醺,定定望住我,眼中一派浓情。我的手凉凉的,发颤,李存勖紧紧握住,我方安下心来。
“符玉容这个名字你可熟悉?”
他点点头,眼中晶莹。
“玉娘,”他的唇轻轻抖动,仿佛这名字鲠在喉管深处,极艰难方能吐出,“她可好?”
“我娘亲她,三年前便去了。”
“你便是容容么?”他一字一字将话挤出喉咙,颤巍巍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布满风霜的脸孔,想起那被我称作父皇的男子,临去前无力落下的手,走上前去,紧紧握住。
他老泪纵横,忽然发现我隆起的小腹:“我,我这便要做外公了么?”
我笑着点头,回头看看李存勖,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郁,却仍走上前来唤他道:“岳丈!”
我父亲顿了一顿,执起我的手放入李存勖手中:“我的女儿,交托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待。”
他又跪下,三指向天:“我李存审立誓效忠晋王。”再咬破指头,浸入酒中,将酒洒入土中,“如违此誓,我家子孙世代不得入土为安。”
李存勖脸上隐隐有得色,我瞬时了悟,原来我昨日是自作多情,但想一想,我父亲,我夫君,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儿,至亲之人均在眼前,应算是至福了。
“昭河大水,桥梁尽毁,我的军队被堵在对岸。这两日恐怕赶不回来。”
这句话一出,我与李存勖对望一眼,脸色均变。那李存璋的军队岂不也一样被困?明日之事怎生应对?
“爹爹,”我唤他,为他再斟上一杯酒,眼波往李存勖身上一转,他极有默契地与我一同跪下。
“容容便托与爹爹了!求您速速护她离开此地。”
“不,爹爹怜惜孩儿,孩儿腹中已有阿勖的骨肉,若要死,我们死在一处便了。我是决计不走的!”
“快起来!”李存审扶住我,“可是李克宁一事?”
我点点头:“他明日便要举事,存璋的军队定与您的一样被困昭河,赶不及回来应对。爹爹,您速速离开!来年为女儿一家上一柱清香便是!”
李存审沉吟良久:“莫要担心,存质的军队便驻于郊外,此人刚烈正直,虽与李克宁有姻亲之谊,一时间难以令他相信李克宁具有谋逆之心,而诛杀叛逆,但至少可担护主之任。待我与他相谈一番。”
李存审匆匆离去,我与李存勖对望:“如果,明日事败,我们倒是能够死同寝了,你可忧虑?”
李存勖一笑,豪气冲天:“明日不死,我必定是这天下的王者。如若不幸,有你陪伴,也不至孤单,只可惜有负我父所托。”
他走出门外,挥起刀,大开大阖,霸者之风,金灿灿的阳光下,他的笑容如此眩目,叫我心中涌起柔情。
我细细思索,李克宁缺乏阿勖的霸者之风,贪恋小利,易于畏怯,兼之目光短浅。我们手中若多了李存质、李存审这两员大将,若再给他点甜头,他定然不赶轻举妄动,会再寻时机举事。
“阿勖,我们给李克宁一点甜头尝尝怎样?”
李存勖放下刀,额上满是晶莹的汗珠:“给他点甜头?一来取信于李存质,二来令他贪小放手,可是?”他的眼精光灿烂,灼烧我身
我点头,走上前去挽住他。
“好,我就封他为管内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将名义上的兵权交予他便是。”他命人取来笔墨印鉴,一挥而就。
李克宁果然未曾举事,李存勖称自己悲伤笃深,不能理事,日日躲在府中,暗地里筹措粮饷,小股往各地调派李存章、李存敬,吴珙的兵马,打算逐渐将其在城外集中。
李克宁越形过分,将军饷米粮一一吞没,十二月初,又向阿勖要了蔚州、朔州、应州三州为属郡。
今日是十二月三十,我下腹疼痛,脸色想必也非常骇人,思思一见我便惊呼出声,大吼着找产婆。
接下来,便是潮水般一阵阵的疼痛,我惨嚎尖叫,听不懂产婆在耳边的喃喃。凌晨时分,我快要失去意识,阿勖冲将进来,握住我的手:“容容,你不能死,容容,容容!活下去!活下去——”
突然过来许多人要拖阿勖离开,他恶狠狠地望四周瞪着,眼睛血红,面孔狰狞。我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体内涌起力量,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后,我听到孩子的哭声。向着阿勖微微一笑:“我累了想睡一会儿。阿勖,你也去歇歇吧!”
他松弛下来,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过得两日,我才听说,阿勖为了冲进产房,竟将看着他的三名护卫打晕,就连与他一向亲厚的李嗣源,也挨了好几拳。
李嗣源对着我摆出一副哭脸,还做势要撩起衣裳让我看他受伤的腹部。阿勖面红耳赤,然后将拳头捏的咯咯响,拎起他丢出门外,还往他脸上踹了一脚。
“嫂子,嫂子!”
我听见李嗣源在院中那带着哭腔的叫声,不禁莞尔。
“孩子,我给他取名叫李从元。他是我们第一个儿子,又是元月初一生下来,你看这名字好不好?”
我点点头,没料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地认了这个孩子。我柔柔吻他,他的耳根又一次烧得通红。他正要回吻,窗外飞进一只信鸽,盘旋几圈,停到他头上,还得意洋洋,啪啪地拍着翅膀。
我笑得前仰后合,抓住那只鸽子,取下纸条:李存颢与李克宁计议于李克用处谋害张承业、李存璋等,将并、汾九州交与梁,送贞简太后为质。
李存勖恨恨作声:“好,好个叔父,我原本打算夺得你军权就罢手,你既如此心狠手辣,我可饶你不得!”
元月十五,又得禀报,李存质被杀。李存勖不得已加快了兵马调集。李克宁似乎察觉了什么,守卫力量倏的加强,接连好几日,都没有得到李克宁府中间者的回报。
我等得正心焦,却有一条消息引起我注意。李克宁欲将幼女许配于史敬熔。
史敬熔平日虽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大事上是非分明,恐怕不是李克宁所能打动,若能叫他打探传递消息,倒是非常适合
我急急易容、再换上男装,思思挽着我手,扮作一对年少夫妻。
行到史敬熔府上,我们只说是前来投亲,门童不肯通报,思思走上前,眉眼弯弯,甜甜唤着小哥小哥,叫人酥入骨髓。我此刻正腿脚酸软,便虚浮着步子,晃晃悠悠走上前,思思回身扶住我,再顺手塞给他一点银钱,那门童乐颠颠跑开。这丫头再过一两年必也是个颠倒众生的祸水,勿离他竟能放心么?我在心中暗笑。
在天光暗淡的东厢中等待了一个时辰终见到史敬熔,我出示晋王令符。
他一愣,跪下,额上惊出冷汗:“小臣不知大人驾到,——”
我微笑:“不知者不罪。我此次前来是为道贺,听说,李克宁幼女不日将与先生完婚。”
“不,他虽有此意,小臣却正欲坚拒。”
“哦?”
“小臣出身微寒,并无势力,因此平日与各派人士都相交好,以明哲保身,但于大是非上却分得极清,那李克宁早有不轨之心,此次欲将幼女下嫁,是看中小臣于粮饷一事上的运筹帷幄之能,乃拉拢小臣之举。小臣于此事上是绝不会有负晋王所托,向之妥协的。”
我私下薄薄的面具:“史敬熔,你抬头看我。”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我是晋王以沙陀之礼迎娶的妻子,掌我族暗中的力量。今日让你见到我真面目,乃视你为自家人之意。我要你去李克宁府上向他幼女提亲。”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李存颢与李克宁计议谋害张承业、李存璋等,将并、汾九州交与梁,送贞简太后为质。望先生利用此次机会,尽你所能,打探此计将于何时何地实行,何人参与,并寻找适当时机,当众揭露李克宁的阴谋。”
史敬熔重重磕头:“臣领命!”
思思探头进来:“有人!”
史敬熔家仆前来通报,我们接过银两,匆匆离去。产后未曾好好休息,我气虚体弱,此刻精神也已用尽,一路上全靠思思支撑着我。
“姐姐,你,你刚生产完毕,为何不保重自己身体,如此劳心劳力?”
是啊,我如此费心筹谋,不能再骗自己,我仅仅是为九哥报仇。只是不知我因对李存勖情根深种,想助他完成霸业的心,占了几分。
“容容,你上哪儿去了?怎么不好生休息?”
“我已有几日未曾收到李克宁府中间者的回复了,情况紧急,我须速作处理。”
“容容,你是为我如此紧张?”他的耳根又悄悄染上红晕。
我点点头,抬眼看他,眼波纠缠,柔情翻涌,他将我搂入怀中:“容容,容容,这一世,能有此刻,我是否不该再做其他奢求?”
“阿勖,别问我,问你自己的心,看它要什么。仅有我,能不能满足?”
“我的心说,没有你,它不会满足。容容,你呢?你仅有我能否满足?”
“我的心也说,没有你,它不会满足。”
我们对望着,深深无力。
“从元快满月了,我们给他半个满月酒吧!把张承业、吴珙、存璋、嗣源他们一般臣子都叫来。趁机商讨一下情势。”还是李存勖转了话题。
“嗯,到时史敬熔可能会给你一个好机会,铲除叛逆。”
从元满月那日,除了李克宁的一班爪牙,人人来了这里。李存勖着人唤我抱孩子去前厅。从元刚吃完奶,扶在我身上喷香粉嫩的一团,眼睛闭啊闭啊的想睡,我只好拿上他平常爱玩的竹雀儿逗他,他推一推,雀儿摇一下,看得入神。可这竹子老了,里面落出细细的粉末。我一边想着思思准是忘了我上回让她重买,得再提醒她重新一次,一边给孩子严严实实围上小锦被,这才抱了出去。
李存勖坐着,不动如山,客人们一一递交礼单,顺道看一看孩子。从元眼睛乌溜溜的跟着人转,都说他必定聪慧过人,刚满月便如此神气,未来定能成就大业。
自李克用去世后,婆婆曹氏一直闷闷不乐,今日见从元肥白可爱,总算展颜而笑,把孩子搂在怀里不肯放。我有些劳累,坐到李存勖身旁,把头靠在他身上,思思立在身后,叽里呱啦,讲个不停。此一时刻,幸福非常。
主宴上露过脸后,婆婆曹氏回内屋休息,思思哄从元去睡了,我与李存勖退到小厅,张承业、吴珙、李存章、周德威、李存审等一班心腹重臣,在此等待。三刻钟后,思思引来史敬熔,他果真不负我望,呈上名册,证据,诉说时声泪俱下,李克宁深受大恩,却纠结李存颢谋叛,做出种种劣迹,二月初十便计划声称宴客,将张承业、吴珙、李存璋一班老臣一举除去,将并、汾九州交与梁,送贞简太后曹氏为质。
“欺人太甚!”张承业反应最是激烈,“此人为一己私欲,丝毫不顾骨肉血缘,乃至臣下性命,不斩其首,我气愤难平!”
定下大计,我们各自离开。月亮在薄纱似的云间穿梭,忽明忽暗,地上铺着一层微微的雪,院中悄无声息。阿勖掀起长长的披风,将我裹在里面,我们望着月儿,他轻声哼唱,声音温暖。
月之皎皎兮
悬天际
思我佳人兮
在深山
佳人如月兮
天际行
川水清澈兮
映我心
“容容,思念太苦,你莫要去那深山,一生都陪伴在我身边,你可答应?”
“嗯,我不丢下你,你也别丢下我,我们之间不要再有别离!”
“容容,那三只箭你记得么?我要报仇,你也伴着我好么?我会让你与我一起站在这世界顶端!”
“好,好,什么都好!”
“容容,我母亲十分喜爱你。”
……
他似乎在我耳边说了一夜情话,我开始还答上两句,渐渐疲累,就迷迷蒙蒙睡去,睡梦中也能感到,一双大手一直搂着我,未曾松开,阿勖的怀里十分温暖。
二月初八,仅李存璋、吴珙领兵将李克宁及其党羽一举成擒,破解危局。阿勖笑嘻嘻看着我:“容容,那史敬熔倒是块好材料,这次事件,你的暗部功不可没。就从李克宁军中再挑些人,加入暗部吧。”
我点点头,这次损失了三员大将,起码要挑出三百人加以训练,才能补回所失人员,还有鸽子传信易引起警觉,我也须思量改进方法。只是这很费工夫,恐怕,我要与从元分开好几个月。
正在犹豫,却看到婆婆曹氏抱着沉睡着的从元,如同捧着珍宝,阿勖摇摇头:“娘,你不能这样宠着他。连睡着也要人抱,这怎么好?”
“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我只怕,孩子一转眼大了,我想抱,他也不让我抱了。容儿,你说可是?”
我只是笑,有婆婆在,从元的安全问题,我大约可以不必担心了,再留下一个思思从旁照顾。我离开一阵,尽早回来也就罢了。
狠下心肠,给从元断了奶,领着那三百精英,入住深山。每日里安排他们体力,易容、药物各种课程,更寻得了一种草籽,香气悠远,能引来方圆百里内各种鸟儿的争抢,我为此草取名叫作凤瓴。
这三百人的训练初见成效,尤其一名叫作周匝的男孩,曾当过伶人,演技精湛,相貌俊美,眉宇间竟与我有几分相似。细细探问才发现他亦有吐蕃血统,并且他祖母与我外祖母乃是姐妹。加上这孩子十分精乖,对着我时,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在他人面前却晓得收敛。我乐得常常将他带在身边。
一次,遇上山崩,他为推开我,左腿被一块巨石压住,他强忍疼痛,从怀中摸出匕首,要将左腿切断。我阻住他,以巨木垫在石上,拼命撬起,他一翻身脱出身来,我握住他的手,感到他还在微微颤抖。有此同生共死的经历后,他对我更是敬爱,我也相当信任他,于是调他到我身边。
我更以凤翎子为原料,试着调配鸟食,两个月后,我便成功,一旦鸟儿吃过这种鸟食,便会执著寻找,我完全可以用它使各种鸟儿,都具有信鸽的功用。
我离开时从元半岁,现在他该会爬了吧,长久不见阿勖也有些想念。我决意回府,周匝撒娇耍赖地要跟,我不答应,他便远远吊在我身后,眼泪汪汪的,看不出他几分是真,几分作假。近来,我心地渐渐柔软,此时,他巴巴地追在我后面,还时不时地抹着泪抹着汗。眼看天色渐暗,他还不知放弃,我叹口气,朝他招招手:“匝小子,打水、生火、煮饭!”
他眼睛一亮,乐颠颠地跑前跑后。等我吃完饭,忽然发现他正从火堆对面,一点一点往我身边挪,挪到近处,伸过来一只手,扯扯我衣角:“姐姐,姐姐!”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你不生气了对不对?让我跟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他激动地向我扑来,被我一脚踹开,他咧着嘴傻笑,那模样真正白痴,我板着脸,腹内其实已笑得快打结了。
回到府里,我立刻跑去婆婆那里,却发现叫我日思夜想的从元,仍与我离开十一般大小,他的皮肤泛出暗暗的黄色,眼神呆滞,正拼命啃着他的手指。
“这是怎么回事?从元病了么?怎的也不通知我一声?”我的心疼地发抖,抱起从元小小身躯,他仿佛轻的没有分量,我眼里滚下泪来。
一会儿,思思疾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名大夫,我放下从元,紧紧盯着大夫的动作,只见他片刻后摇摇头:“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我有若遭到五雷轰顶,腿一软就摊坐在地:“什么病?”
“这个嘛,我也看不出,只知他的生命力急速的流失!您们节哀顺便吧!”
我亲自去库房领来一堆千年人参,给从元续命。
一路匆匆,脚步踉跄,可是,我回到从元身边时,他们告诉我,我的孩子已死了,不,我不信,决不信我的孩子这般轻易便死去,从元不会死,他是我的骨肉我的血脉,他怎会轻易死去?
他们竟拿来小小的棺木,要将从元装进去,这怎行?我决不让那些粗手粗脚的武夫,碰我的孩子一根手指,他没死,没死!
可是,思思拉住我手,不停地哭,阿勖也来了,他抱着我,任凭我撕咬也不放手。我挣扎地筋疲力尽,软软摊在阿勖的怀中,我听到了他的嗓音,轻轻在我耳边唱:风儿吹动芦苇,月光洒满河滩,影儿晃动,篮儿摇摇,我的孩子,正在睡觉,我的孩子,正在睡觉,他睡去了,你莫打扰,他睡去了,你莫打扰。……
“呜呜,——”我哭出声,神志清明过来,我的从元,他去了,再不会扑在我怀中,轻轻打着嗝儿,再不会对着我摇晃胖胖的小手,无忧无虑的欢笑,他香软的,温暖的小身体,会变得冰凉僵硬,埋在地底……
“莫哭,莫哭,容容,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永远!”
不知他哄了我多久,我才慢慢睡去。
一醒来,见到我的婆婆——曹氏,她仍是一派慈和,只是眉宇间,满是哀凄,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从元不知得了何病症,自你走后,消瘦得厉害,我还当他是想念母亲,谁知他竟就这么去了!”
她的眼里落下泪来,却伸手为我拂拭。
“容儿,你莫要怨阿勖,这只能怪我没把孩子照料好。”
她的神色,语气无不哀伤,连一个小小的动作,也将那种哀伤衬托得恰到好处,我隐隐觉得不对。
待她离开后,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苍白憔悴,直似换了一个人。霎时间,我意识到了不对之处。从元死去不过一日,我便如此,那么,若我婆婆曹氏,果真如她所说,陪着从元煎熬了两月,怎会一丝消瘦也无,反而脸色更见红润,精神如此振作?
我竟忘了她决非平凡女子,当年正是她住在此地,执掌暗部,并让暗部势力扩充,从太原,延伸至各地。如今的她一脸慈和,镇日坐在别院,吃斋念佛,手段却不见得会生疏。对呵,她怎会不知,从元非她亲孙。一旦得知,又怎容得从元长大成人,与她子孙争利夺权?
而阿勖,他这些日子来的温柔呵护,恐怕也是手段,叫我沉溺,叫我全心全意为他筹谋计划。哈哈,我自以为精灵世故,其实也不过一名小小女子,纵然慧黠,也一样为君痴,为君狂!
这两日,满腹疑问,哀痛未减,无心政事。恍然间,我已来到婆婆为从元准备的房中,手执着小小的竹雀,坐在他的摇篮边,不禁有些痴痴地。想到这孩子在我腹中时,感到我与他的两颗心一同跳动,想到他睡着时稚弱可爱的脸庞,想到他哭泣时,抽噎的神情,想到他欢笑时,亮闪闪的眼睛……我的孩子,我可爱的孩子,我的心痛得刺入骨髓,手一抖,那只竹雀儿落地,里面落出细细的粉末,我脑中灵光一闪,红颜?这竹雀是以红颜竹做的!当年师傅曾说有一种竹子极易化为粉尘,人说红颜易老,是以称作红颜,它气味清香,质地细腻,乃是制作熏香的一种材料,但是,唯独不可与银丝檀木同燃,久闻者必中其毒。
我先开被褥,手颤抖着抚摸摇篮底部,乌油油的色泽,隐隐有银丝交错,果然是银丝檀木,这红颜竹与银丝檀木都是极难得的东西,他们母子可谓处心积虑!我放下被褥铺平叠齐,深吸了口气,暗自计量。
思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见到我,常舒一口气:“姐夫正派人找你呢,姐姐!我猜你就是到这儿来了!”
我神情委顿,不想开口,只自顾自地掉泪。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啊!从元已去了,你要节哀啊!以后,你和姐夫还会有孩子的!”
我更加哀痛,心知这个让我动了真心的男子,我无法忘记,也无法原谅,他如此作为,叫我们走到了尽头!
他是枭雄,恋他终成空!
哭到气急,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全身失去了力气。隐约听到思思惊叫着去唤人。然后,我感到熟悉的双臂,托起我,他的胸怀仍然温暖如春,我的心中却一片冰寒。我在梦中拉住我娘,不停询问:何时得归?何处得归?娘默然不语,望着我的眼神哀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