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婵犵數濮烽弫鎼佸磻濞戞娑欐償閵娿儱鐎梺鍏肩ゴ閺呮粌鐣烽弻銉﹀€甸柨婵嗛婢ь垰鈹戦姘ュ仮闁哄本绋栭ˇ铏亜閵娿儲顥㈤柡浣哥Ч閺佹捇鏁撻敓锟�闂傚倸鍊风粈渚€骞栭锕€绠犻幖鎼厛閺佸嫰鏌涢埄鍐姇闁稿孩鎹囬弻銊╂偆閸屾稑顏�,闂傚倷娴囧畷鍨叏閺夋嚚娲Ω閳哄倹娅囬梺璺ㄥ櫐閹凤拷闂傚倸鍊峰ù鍥儍椤愶箑骞㈤柍杞扮劍椤斿嫰姊绘担鍛婂暈闁荤喖浜堕獮蹇涙晸閿燂拷/婵犵數濮烽弫鎼佸磻濞戔懞鍥敇閵忕姷顦悗鍏夊亾闁告洦鍋夐崺鐐烘⒑鐠恒劌娅愰柟鍑ゆ嫹]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宫墙 ...

  •   第二章宫墙

      那一年,朱全忠挟昭宗至洛阳。
      车轮滚滚,满路烟尘,我随车队走了一天,却仍懵懂,谁会在这仓皇的时刻想起冷宫中的小丫头?虽然我一直相信我终有一日会离开冷宫,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而走向的,竟是另一个宫廷。
      东都洛阳啊,牡丹之城,富丽堂皇、繁华一时,如此刻的朱氏家族。
      会是九哥命人带我走吗?不会啊。
      再次与九哥相逢那天所见中年文士乃是朱全忠三子朱友贞,他的身份是我所不能招惹的,他的话更是耐人寻味。我若有所悟,又担心九哥不再温柔待我,不敢向他说明我是他异母的十二皇妹,自此,平日里尽量避开他,不得已碰面时仍是一般装傻作痴,享受一下温情。九哥不以为忤,许是他当我生性淡泊不喜招摇,因而改为暗中对我多方关照。我哭笑不得。
      近两年来,吃穿皆不用担心,我迅速成长,不知不觉已是婀娜多姿的女子身形,容颜也与娘亲一般艳丽,宫中侍卫时时痴缠,叫我不胜其扰。
      终有一日,叫九哥遇上那情形,我至今记得他脸色丕变,一扫往日温文,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带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走来,就像是我梦中的英雄。那侍卫跪下,眼神迷惘,瑟瑟发抖,我也惊呆了,回过神来,侍卫已被人拉走,第二日斩首于午门。他将我带到背人处,紧紧拥住,我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捧着我的脸,珍惜地抚摸,我直觉他的意图头一偏,感到他灼热而柔软的唇,印在我脸颊,我忙推开他,他不依不饶,将我推至宫墙,困于怀中,粗糙的墙壁磨得我肌肤生疼,他的眼神,他的身体,灼热可怕,我惊骇,拼死抽出手,捂住他的口:“我是你十二皇妹李玉芙。”不得已,我说了出来。
      他一震,松开手,直视我眼眸,我毫不回避,哀伤地望着他,他的行为与那侍卫并无不同,挣脱出来,斜靠宫墙气喘吁吁,只见他狠狠捶打宫墙,状若疯狂。我静静离开,心中知道,我终失去了我的九哥。远远听到他喊我容容,说他要随父皇迁到洛阳。
      那一天是我十七岁生辰。我落了泪,我的生辰为何总是多事呢?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刻意落在车队尾端,细细察看有无机会脱逃,甚失望,朱全忠的狗腿倒尽责,队形颇严整,我稍一落后,他们便催我上前。
      “我走不动了。”我装作娇弱无力的模样,正好云鬓蓬松,尘灰满面,一付落拓模样,眼里挤出两滴水,泪汪汪地望着骑马的校尉。
      他的眼光忽的灼热,我才想起,我已非十二三岁小女孩的模样。
      “你叫什么?”
      “李玉芙,十二公主。”我忙摆出自己的身份。
      他“哼”了一声,眼光不再灼热。我舒了一口气。
      “快些走吧!公主。”
      我抹了抹泪,讪讪迈步。前面一匹黑马缓缓行来,颇有威严,我定睛一看,是朱友贞,忙低头。
      “怎么回事?拖拖拉拉的!”
      “三少主,这位公主走不动了。”那校尉连忙推卸责任。
      朱友贞望了我一眼,略略疑惑:“我是否曾见过你?”
      我摇摇头,做出疲惫万分的样子。
      “没人给你安排马车吗?”
      “我是冷宫里生的,常有人忘了我也是公主。”
      朱友贞轻笑,翻身下马,那校尉稍稍迟疑,也跟着下马。我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头压得更低。
      朱友贞竟搀我上马,我刚坐到马上,他便笑出声:“你就是辉王常护着的那个小丫头吧?我们曾见过的。”
      我一转念,向着他微笑带着疑惑的表情。
      那黑马欺生,朱友贞一放手便咴咴地叫,摇头抬蹄,我计上心来,狠狠揪它鬃毛,它撒蹄狂奔,我紧紧攥着缰绳,打算让它向前奔一段就往山中冲去。
      朱友贞一时追赶不及,高声喊着:“快救十二公主!”
      隐约见到两骑马从车队前部脱离。我猛扯缰绳,黑马冲向山中。
      眼见着离那车队越来越远,想起九哥,总有几分怅然,但蓝天白云清风绿树还有山间溪流无不写着自由二字,我微微一笑催着马儿不住奔跑,直到自己筋疲力尽。这黑马再神俊也禁不起这般狂奔,脚步渐缓,我轻轻抚摸,见它平静下来,我松了口气,跌跌撞撞下马,将它系在溪边,饮水食草。
      一看我的双手,马儿嘴角都渗出血丝,虽九哥曾教我骑马,我也学得不错,却不曾奔走疾行如此之久。我俯在溪边喝水,水中倒映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少女,眉目间掩不住的喜色。我侧躺在地,问道四周皆是青草气息,马儿在身边打着响鼻,不一会便睡得不省人事。
      朦胧中仿佛见到九哥,如年少时般待我细致温柔,我搂着他脖子呜呜地哭。睁开眼,竟真的躺在九哥怀中。
      “玉芙,你怎样?有什么不适吗?”九哥抚着我的长发。
      我怔怔地瞧着他,两滴泪便落了下来:“我当再也见不着九哥了!”只觉已失去的亲人又回到我身边。我像只猫儿般蹭着他嗅着令我安心的气息。
      他将我抱上马与他共乘一骑。我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两人。
      “这是宣武节度使朱大人次子友廉(注:本为“朱友某”,此字打不出),三子友贞。”
      我淡淡点头,又得回我的九哥,但必须回到车队,茫茫然望着前方,山路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突然发现,朱氏兄弟两道炽热目光,几将我灼伤,我一颤躲进九哥怀中,抬眼一看,他的双眸如此哀愁,蒙了厚厚一层浓雾。我这才惊觉两年来他过得并不好,而我从未关心,只懂向他索取温柔。一路,九哥对朱氏兄弟态度近乎谦卑,我的心隐隐作痛,怀念起初见时他的傲气,以及清澈的眼神。
      我闭上眼,看到他面带笑意,微微扬起眉,毫不犹疑地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回到车队,我厌看那帮妃嫔脸色,坚持隐姓埋名,与一班歌舞姬行止俱在一处,九哥知我心意,派了个兵士带我去那处。自此整日与她们厮混,习得歌舞。九哥与朱氏兄弟常常过来,除却一个名叫芝兰的,那班歌舞姬皆喜不自胜,认定这三人中的某一个看上自己。我渐渐与芝兰亲近。
      不知不觉到了洛阳,我们一行人迁进皇宫,大宴宾客。歌舞姬们自然必要上场表演。芝兰舞技出众,一场胡旋舞后,稍稍休息片刻,还有一段霓裳舞。她跳完胡旋舞下得场来,便瘫坐在地,白色靴尖处渗着嫣红的血,脱下来一倒,掉出颗用薄棉布包着的尖利石子,芝兰跳到一半棉布破了,才露出石子磨伤她的脚。
      她冷冷扫视一圈:“下一场我不能跳了,谁跳?”
      在她冷冷的目光下,无人敢应声,嬷嬷急了:“节目单已呈上去了,不跳不成的,这可怎么办?随便谁先顶顶吧!”
      芝兰见几女张口欲言,抢先开口:“玉容,你私下跟我学过的,就你去吧。”
      我知她不想让人计谋得逞,也是想给我个机会,我正想着该如何推拒,嬷嬷已将我看作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拖着去换舞衣。
      “我从未上过场,不行,不该这样的。”我努力解释。
      “芝兰说了行就行,这孩子的眼光我信得过。”
      飞快地上完妆,换好衣,镜中的我容色殊丽,体态婀娜多姿,嬷嬷看得呆了,忽的一拍掌:“你不用跳,往那里一站就成了。”
      我怕被认出,戴上薄薄的面纱才站到场中,音乐一响,我浑然忘了一切,翩翩起舞。一曲终了,我松了口气。正要下场,一双大手扯落我面纱。
      此人忒的无理,我又惊又怒,往四周看了一圈,九哥、父皇、朱全忠父子皆在,乐声已停,众人鸦雀无声。九哥分明认出我,眼神散乱,举杯掩饰,酒却泼了大半出来。我狠狠瞪他一眼,拂袖便走。
      只听得身后传来朗笑:“好一个美人啊!”
      我急急回到住处,收拾包袱。
      芝兰惊醒:“玉容,怎么了?”
      “芝兰姐姐,求您别怪我瞒您,我是十二公主李玉芙,今晚这一闹,我怕父皇会突然记起我来,将我嫁到朱家什么的。我只好趁夜逃走,才避得了厄运。”
      “厄运?多少人盼着你这厄运呢!不过我以为你说得对,朱氏盛极必衰,此刻如此嚣张,终不得善果。我也想走啊,可是这皇宫大内是你说走就能走的吗?”
      我冷静下来:“我去找九哥。求他帮我。”
      “他不会帮你的。”
      “不,九哥疼我知我,断不会袖手不理。”
      “他也是个有野心的男人啊,你以为他会放你走吗?”
      我默然不语,心里一面想着芝兰并不知我九哥,他如此脆弱骄傲心地纯良,一面又不禁想起那日九哥面对朱氏兄弟时谦卑的姿态,想起他状若疯狂欲吻我的神情,他的眼,也已不似当年,清澈若水。
      芝兰叹气:“如何聪明的女子于情之一字也从来看不透!亲情爱情一样看不透!”神色凄然,烛光曈曈她眼窝下的暗影仿佛蓄满泪。
      我们相顾无言,我走上前拍抚她的背脊,今夜才知她父兄骗她饮醉了酒将她卖入宫中,与她相爱的侍卫,娶了将军的女儿,平步青云。

      九哥来了,带我去见父皇。我望着他,他苍白着脸,面带倦色。
      “那个扯落你面纱的,是晋王李克用之子。那天,他向父皇要求带走你。朱氏兄弟说出你是十二公主。现下这三人都已向父皇提亲。父皇病倒了,说想见你。”他犹豫一番后开了口。
      “九哥,你忍心吗?”我直望入他眼底深处。
      他一震,我看见他紧握双拳,指节发白,半晌,苦苦一笑:“我又能如何?我只是豪无实权懦弱无用的九皇子!”
      我转过身,向前走去,忍住眼底的泪,不知为我或是为他。
      父皇的寝宫,药香弥漫,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让我走近些,抬起头。我照做。那日远远望他时只觉雍容,并未发现他的脸上已布满细细的皱纹,眼中带着纵横交错的血丝。我发现我不恨他,只可怜他,皇帝的宝座是众人眼馋的俎上肉,他不过是个猎物,不过是个傀儡。
      “你很像你娘。”他开口不着边际。
      我疑惑。
      “所有妃嫔,唯有你娘是真心待我。我仍护不了她,还……”他深深叹气。
      我想起娘倚窗远眺的神情,如此深情无怨,我一直在猜,她是为哪个男人等待,却怕惹她伤心从不敢问出口。
      我失神地望着他,猜测他年轻时的模样,娘等的是他吗?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讪讪地转眼看着床边青瓷瓶中插的一把春梅,那花也如人,奄奄的没什么精神。
      “你在想什么?”父皇问。
      “还是春天啊,这花就要枯了呢。”我漫不经心的答道。
      父皇眼神忽的有些迷乱,执起我的手,几乎要掉下泪来。
      “玉娘,玉娘,你莫怨我。那个男人是晋王最信任的手下,如今派入宫中,不知有何企图?求你为我探一探吧。我身边也只得你一人可以相信!”
      我心中惊讶万分,内情竟是如此?大唐皇室没落至此,这个有五成机会是我亲生爹爹的人如此待娘,我的娘亲,可怜的娘亲,难怪你会郁郁而终。我直直看住他:“你便这样待对你真心之人?”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他跌坐在地请醒过来,十二分的苍白虚弱。
      “呵呵,没关系,你尽管把我嫁掉好了,牺牲自己的妻女家人,也不在乎再做一次!” 我冷冷地说道,身躯不停颤抖。
      他失手摔碎了药碗,门外的人一拥而入。我被淹没其中。忽然发现九哥,死死扯住他衣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行到无人处,脱了鞋,爬上棵老槐树,终冷静下来,立刻后悔:在父皇面前话说得那样绝决,这一搏,不成功便成仁,毫无转圜余地,我并不如我一直以来所以为的那般圆滑。
      口中衔着几朵槐花,无意识的吸吮,忽的听到咪呜咪呜的叫声,是九哥的那只猫儿,睁着双碧绿的眼睛瞅我,凑到我身边嗅嗅,自动自发地舔起了我手中的槐花。我抱起它,不禁失笑,这小东西竟还在。
      又闻话语声,猫儿不顾劝阻跳下,落入九哥怀中,多么熟悉的场景。
      我尴尴尬尬一笑,不及藏起裸着的双脚,九哥又皱眉。正欲翻身往下跳,腰间多了一双大手,转眼间我便被揽入他怀中。那男子轻轻将我放在地上,为我套上绣鞋,动作温柔。这样的温柔,是我最最不能抗拒,我的心无可抑止轻轻颤动,脸上浮起红云,温顺地任他摆布。他低头时,我只觉他高大俊挺,线条刚硬,目中一片星辉斑斓,待到他抬起头,方认出他正是那天的扯落我面纱的无理男子。
      九哥涨红了脸,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想起九哥一向不爱我与其他男子太过亲近,连忙推开那人,讨好地向着九哥笑。
      九哥脸色刚刚缓和,我忽而想起那男子是晋王世子,不可得罪,望向他。他的脸色铁青可怕,我对他一笑,低下头不说话,走到九哥身边,回头再看看他,他愣愣地望着我。我忍不住再一笑,抱过猫儿,匆匆走开。
      隐约听见九哥对他说:“十二刚刚及荆,还像个孩子似的。父皇想让她留两年再嫁。”
      我一阵惊喜,父皇九哥果真护我。

      这段日子,父皇情形不妙,宫中嫔妃人心惶惶,各自寻着出路,父皇寝宫冷落寂寥。那天深夜九哥和我陪在他身边。他神志模糊,抓着我的手,喃喃叫着玉娘、玉娘……听得人好生心酸。
      我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知他将去,那种恨意莫名的消失了。我用手巾沾着清水擦拭他的额头。
      “玉娘,你放心,容容虽不是我亲生,我也必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好好好,我不把她接出冷宫,给她自由,护她性命周全,我什么都答应你,玉娘,只求你睁睁眼睛。”父皇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
      我只觉一片寂静,听得到三人心跳的声音。我不是他亲生,虽然自己也一直这样怀疑,如今证实,若有所失,“不是我亲生”这五个字在耳边一直回响。宫女端着药走进来,我接过,手在微微颤抖,勉强喂他喝下。
      他忽然清醒过来,脸泛红晕,眼神亮得可怕,不再浑沌。
      “拓儿你亲生的三姐已嫁,你母亲不说也罢,今日我一去,只得容容与你相依为命,你,你谁都可以牺牲,但容容一定要保住。”
      九哥本颓然坐在地上,此刻跪倒父皇身边,神色迷茫,泪光闪烁。
      “江山早已不是我李家的了,你就小心在意当个前朝之君,得容容与你为伴,才是至福,千万别如我这般,晚景凄凉。你可明白?”
      九哥只是流泪,说不出话。
      父皇一手拉着九哥,一手渴望的伸向我,我犹犹豫豫,终也伸出手,但尚来不及握住,那只手便一松落下。望着掌中的虚空,我没来由的辛酸。

      朱氏的一力主持下,九哥登基,父皇下葬,外表风光,内里凄凉。
      宫中旧人尽去,新人辈出,九哥已住进父皇寝宫,形同软禁。
      而我因着朱氏兄弟的提亲,地位超脱,人人以为我迟早嫁入朱家,于是忌惮三分。只有芝兰如常待我。

      九哥与我相对而坐,身旁小炉上正烹着茶。他抽出支碧箫置于唇边,神色抑抑地,沉吟半晌,一段乐音忽而悠悠飘出。眼看他日渐消沉,我心中一痛,现在他俊雅的面容白皙到近乎透明,纤长优雅的手指按在箫上,带着几分无力,他的微笑如往昔般温暖,如往昔般触手可及,却让我觉得他似天边即将飘散的流云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乐声停了,我拉回纷乱的思绪。九哥为我斟了杯茶,茶水清澈透明,色泽略略泛碧,纤细的叶在水中伸展,未加入桂角、花椒那些热闹的香气,只有一股轻轻淡淡哀愁的味道。
      我强笑:“九哥茶艺又精进了呢,好特别的味道,淡雅脱俗,闻之忘尘!这管箫也越发好了。”
      “容容喜欢我就高兴了。”
      他并未称自己为朕。我又心酸。
      “已是季夏,不知那池芙蕖可好?容容啊,你明日一早去拾些荷瓣来,我为你做个芙蓉香囊吧。”
      我点点头。
      “记住,是去拾些已落的花瓣,不是强摘,莫毁了花儿。”他的眼睛盯着我,目光中若有深意。
      他用得是命令的口吻,我一凛,几疑是错听,抬头望着他。他眸光一闪,若无其事避开,窗外人影一闪而逝。
      清晨的雾还未散,芙蓉池上的九曲桥也朦朦胧胧,恰如梦境,我约了芝兰拾荷瓣。桥在一大片莲叶间延展,我们走在桥上,细细寻着莲叶上垂落的荷瓣。
      芝兰身形忽的一僵,慢慢直起身,脸色惨白:“我不舒服,玉芙。”
      我扶着她,匆匆回屋。一进屋,她立刻回复正常,从两片重叠的荷瓣间抽出一张薄薄的绢纸。我,略感讶异,想起九哥的眼神,恍然。
      “这是地图吗?我不识字。”芝兰问我。
      “我也不识字,可是,我看得出,这是从皇宫地道出洛阳的地图。在长安时,九哥曾给我看过一张类似的图。我这就去见九哥,把荷瓣带给他。”我一笑,这几日的阴霾退去,仿佛重见灿烂日光。

      九哥正在等我,他紧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泄露出心中的焦急。
      “九哥,九哥,”我一路叫着进去,“那池芙蕖果似仙境一般呢!你瞧,我拾了这许多荷瓣,够做香囊了吧!”
      “傻孩子,这够做二十个香囊了。”九歌也笑,那种抑抑的神色淡倒几乎无迹可循。
      “那可怎么是好?九哥,不如我将多下来的花瓣交给御膳房看看他们能做什么用吧?”
      “就让他们做些荷香的点心吧,过两天,你若想去踏青也好带着。”
      说这话时,九哥紧盯着我眼。我兴高采烈,一派纯真无邪,点点头,走上前拉着九哥袖子:“九哥也与我同去吧!”
      “我老啦,可没那精神陪你疯!你自己去就好。万事小心!莫摔了冻了,叫人心疼。”
      我搂着九哥颈项,在他颊上印了一个吻,将头埋在他怀中,闻着安心温暖的气息,泪水即将泛滥。
      “九哥,你不过二十岁,哪儿老?别再那么没精神了,容容也会心疼。”我维持着脸上的笑,心情沉重,离别,竟是如此滋味。九哥自身难保之时,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连陪在他身边也做不到。
      若能顺利离宫,这世上再无李玉芙,只余符玉容。
      九哥的双手紧扣着我肩,生生发疼,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我伏在他胸前,感到发间滴落的湿热液体,心一痛,仿佛看到某日夕阳下,九哥身披金光神采飞扬大步向我走来。
      耳边九哥呢喃低语:“容容,容容,容容,容容,……”
      他的手忽然一松,手捂着胸口,脸色灰白,蹲下身来,瑟瑟发抖。
      我骇得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大喊:“御医,御医在哪里?”
      九哥痛苦得在地上翻滚,口中溢出压抑至极的呻吟。我握着他的手,阻止他抓伤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九哥,我的九哥怎会如此?
      我在九哥身边守了一夜,他不时胡言乱语,忽而疾呼我乳名,叫我莫离他而去,忽而让我速速离去,忽而又嚷着莫要恨他,不论任何人恨他都可,但要我莫恨他。我心如刀绞。
      九哥死死拉住我手,我贴近他身边为他擦汗,他口中低低缓缓道出一句话:“容容,我至爱你,从未将你当作妹妹,而是将你当作女人,挚爱。”
      我一震,眼角渗出泪,理不清心中千头万绪,轻柔地吻上他额头。他渐渐安静下来。我方察觉自己早被莫名情思纠缠至深,无法脱身,唉,我的九哥,以往,我爱你如兄,敬你如父,今日,见你脆弱如斯,又疼你如子,这算是爱情还是亲情?我分辨不清。
      我叹了口气,虽知此宫中藏着凶险,却再无法置之不理,只顾自己一心逃开。

      再见到芝兰已是十几天后的事了。
      她一脸神秘的笑意:“玉容,我弄懂了图,知道该如何逃出生天了!还记得莲池上无名的小轩吗?月圆之夜,潮汐之力会启动那里的机关,子时至丑时之间,我们可以从密道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我歉然低头:“芝兰,你独自逃生吧,我决议留下来陪伴九哥。”
      她愣愣忘着我,愕然:“为什么?”
      “九哥病了,病得很严重,我,我无法弃他于不顾。”想起九哥,我的心揪结做一团。
      “什么症状?”芝兰急切地问,脸色都有些不对。
      虽有些讶异,我还是细细答了她。
      芝兰转过身去,怔怔望着窗外的浮云。忽然开口:“玉容,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妹妹,略比你小上一两岁,不知被我父兄卖往何处,她是我唯一的牵挂。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她,快要绝望之时见到你,就觉得你似我妹妹一般。我曾发过誓,定要让我妹妹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不论我会因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燃起逃生的念头是因你,你若不走,我独自走又有何意义呢?
      你,你知道我为弄懂这张图付出了什么代价吗?”她回过头,直直望着我,双眼中带着泪,“我陪着朱友贞那个畜生过了三天,他答应放我走。”她撩起袖子,白皙的藕臂上满是伤痕。
      “他赢了他哥哥,下月初,你便要嫁入朱家,不论你九哥同意与否,你该知道,你九哥为何要你逃了吧?今夜便是月圆,不走就没机会了。”
      我的手轻轻颤抖,左思右想,心中有个声音冷冷嘲笑我的愚蠢,我苦笑,正因为九哥用心良苦,所以我,更不能逃:“芝兰,我,你先逃生,一个月后,等九哥病势稍愈,我自会脱身。”我笑着安抚她。
      芝兰默默望着我,未再开口。

      想想芝兰,叹息一回,又隐隐觉得怀疑,没心思去多想,便随意收拾了几件东西,欲带去九哥那里。忽觉闻到甜甜的香气,仿佛年幼时娘亲身上的香气,又仿佛回到长安,爬上了宫外那株开满花儿的枣树,让我安心,眼皮渐渐沉重,我靠在床边略作休息,黑影闪过,额上一阵刺痛,我却睁不开眼,心中不甘,我硬撑着不昏睡过去。
      有谁将我缚在背上,健步如飞,朦胧中先是听见许多人大叫着失火,然后人声渐远,又听得泊泊的水声,接着是咔嗒咔嗒的机关开启声,我们走下台阶,所有光亮一瞬间消失,半梦半醒间,却也觉得奇怪,那背脊骨骼纤细,我的鼻端也缭绕着淡淡香气,当是女子啊,竟能轻而易举地背负我行走。
      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将我放下,开口说话,分明是芝兰。我骇异,又觉应在意料之中。
      “勖少要的女人在这儿。”
      “李拓呢?”
      “李拓已中了蛊毒,脱离朱家控制则必死无疑,朱友贞好深心计,长安借昭宗名义指人谋反,杀得皇家只剩李拓一条血脉,现在又想借我们的手除了李拓,我们背骂名,他们名正言顺称帝。哼,人人都说李拓病了,不许探视,幸得十二公主与我交好,言谈间,被我发现其中玄机,再细细看了那药渣子,果真如此。你就这么跟勖少回报吧!对了,我妹妹如何了?”
      “放心,勖少答应不让她为间,会派她作婢女。平平安安过一生。”
      “这就好,我得走了,我打算扮作火中烧伤了面容的十二公主,好多打探些消息。”
      “脸可以易容,带面纱,你们二人身形也颇相似,那声音呢,声音不像吧!怎么扮?”
      “我叫烟熏坏了嗓子,不会说话了!呵呵。”
      她的笑声那般动听,在我心上滚过,冰寒刺骨。那被背叛的感觉风雪般席卷而来,我完全清醒过来。还有我那可怜的九哥,他在榻上躺了十几日,日夜呻吟,已是形销骨立,痛是渐渐止住,可他的脸色比先前更苍白,原来,竟是蛊毒。
      “那毒当无法可解吗?”
      “那蛊若未发作还可挽回,一旦发作便只能以药养蛊,越养,受蛊控制越深,一旦想违背蛊主意愿,生不如死。”
      “那么,计划只好变更了。不知勖少会否大怒,他发起脾气可真是,唉,我们都要小心了。”
      “好了,好了,你还真是啰嗦,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该醒了,我不走不行了,你路上小心些,这丫头,容色艳丽,灵慧动人,莫要叫她迷惑,若让她跑回宫中,你我二人断无生理。”
      我在心中深深后悔,芝兰她并非毫无破绽,她对九哥看法,改观太快;她如此巧合地发现那密道图;她能瞬间装出惨白脸色;她未卜先知,我从九哥处问不出结果,冒着风险去打探密道图的含义;她听说我不愿离宫时如此反常。如此种种,我下意识的忽略,只因我向来渴求那一份温柔贴心,视她如姐如母。四肢渐渐回复知觉,我在黑暗中,咬紧牙关,止住气愤与颤抖。我需得回到宫中,救我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