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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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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浮生
佳酿浅酌醉
海棠宜深眠,
莫管明朝愁苦
浮生皆是梦
只将羽扇舞东风
只记得,是夜仿佛正逢中秋,我多饮了几杯,头脑昏沉,却睡得不甚安稳。
窗外略略透进一片薄薄的月光,千里幽梦忽还乡。
我恍惚间望到长安重重宫墙。那时我有娘亲,她高鼻深目,棕色肌肤,体态婀娜,美艳无双,本是吐蕃某部族公主,在当地身份尊贵,是以性格刚烈,后习通汉语,嫁与父皇,一夜间风云变色,原本尊贵的出身血统,竟成负累,仅仅受封才人。父皇眷宠不过半载,便遭冷落。她郁郁中与一名符姓侍卫私通,这在宫中本也平常,但娘亲她既无后台,又无手段,兼之个性憨直,不懂逢迎,一来二去,传出风声,被打入冷宫。
我,李玉芙,则在冷宫出生,是冷宫中的公主,其实也不一定,因为娘私下叫我容容,我幼年的一双绣鞋里,绣了三个字“符玉容”。
十四岁生辰,娘无声无息地去了,带走了我身边唯一的温柔,那一天后我不再有家。很早看透了人情冷暖,也习得一身收买人心、掩盖本性的滑溜功夫,加上我承袭了娘深刻明媚的五官,父皇或那侍卫莹白如玉的肌肤,甜甜一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少与人冲突。只有两大忌讳:一是忌讳别人扰我清眠,叫我见不到娘亲。二是忌讳别人侵犯我的领地,让我的躲藏之地不再安全。
十五岁生辰,我遇到了第二个对我温柔以待的人。
那天,我偷溜出宫,在后山疯玩一阵,倦意来袭,懒懒躺在大枣树的枝干上,枣花香气甜润,蜜蜂嗡嗡飞舞,半梦半醒间,听到嚓嚓的脚步声、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猛地惊醒,满腹是火。本姑娘向来温顺有礼,唯二忌讳,这个人恰好同时触犯。我摩拳擦掌,欲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我跳下树,碰,恰恰落在他面前,他脸色微变,哈,吓到了吧,谁叫你乱跑!还不知收敛地跑出那么大动静!我心中得意,上下打量他。十六七岁年纪,虽然灰头土脸,不过,面目俊秀,肤色白皙,温文儒雅,身着略大的宫中侍卫的铠甲,必是新入宫的权贵子弟,我乃无胆匪类,决意不跟他多计较。
“你快些离开!这是我的地盘!”我语气尽量温和,可腹中还是冒出几点火星子。
他打量了我半晌,长长舒了一口气,往树下一坐。我也看看自己,个头不高,宫中下等侍女的衣衫有些破烂,的确没什么威慑力的样子。可他也不能罔故我的警告啊?心头一把无名火,我失去理智,想起得宠女官的嘴脸,两脚分开,然后一手叉腰,一手直指敌人,呈茶壶状,再气运丹田,发出很有气势的厉吼:
“喂,你耳朵聋了吗?这里是我的地盘,快滚!”用力过猛,我抚胸呛咳几声,怒气方消。那个坐在地上的无赖正拿起水壶喝水,一见我呛咳,扑的一下一口水全喷在我身上,然后发出极其没有气质狂笑声。
我的火气噌的上窜。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你讲不讲道理,懂不懂卫生啊?这么脏的水喷到我,我会烂掉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说这是你地盘,不只不讲道理还犯了王法!还有,我那一口水喷到你这么脏的人,确实不卫生。”
那个无赖笑盈盈。
“我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像你这种自欺欺人的白痴才会信。”让皇上收了节度使的土地看看啊!大唐天下啊,谁先占下来,就是谁的,皇帝只有乖乖册封的份!我腹诽,太大逆不道的话,在最后关头没说出口,他的脸色突变,青黑可怕,提醒了我,果然不够圆滑,顿了一顿,转换口气,故作口无遮拦的天真模样:“皇上都不知道我的地盘在哪,这怎么会是他的土地呢?这里当然是我的!”
他本紧握刀柄,指结发白,突的松了下来,我知道我刚刚绝对是犯到他的忌讳了,还好我常年饥一餐饱一餐的,身量未足,看来不过十二三岁,俏丽单纯,全无心机。索性装痴耍泼,死命拉了他的衣袖擦脸擤鼻,再把身上的水自往他铠甲上蹭。
他背靠大树,退无可退,大约没见过这阵仗,脸上浮出一抹红晕,手足无措:“你,你……脏兮兮的小鬼莫要靠过来!”忽的一把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地。
“臭侍卫欺负我!救命啊,大欺小,男欺女,不要脸!”我哭得惊天动地,喉干舌燥,眼睛通红。
他本想一走了之,又有愧于心,只得蹲下:“喂,你别哭了。”他想哄我,偏又没什么经验,果真是权贵子弟。
我顺势找台阶:“你骂我是脏兮兮的小鬼,还推我,你欺负我!”
“是我不对,不该欺负姑娘。”他的反应还算可以接受,笨拙的伸出手擦我的眼泪,他的手暖烘烘的,如水温柔。
有些感动,我直愣愣地望着他的眼眸,呆呆的微张檀口,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泣着,楚楚可怜。他也愣愣的,凑近过来,就要碰上我的唇。
“我渴了,水给我。”伸手去抢他的水壶。
他猛醒,神色有些羞愧,又有些懊丧,顿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你干嘛问?”我怀疑地看着他,微低着头,“我是偷偷溜出宫的,我又没傻,才不告诉你呢!”
他笑了,说不出的温柔,有点像娘,又有点不同:“我不告诉旁人就是了。”
“娘都叫我容容。”一时感动,我决定告诉他我的小名,神色寂寥。
“那我也叫你容容。”
我鼻一酸,笑得甜蜜,踮起脚,伸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他脸一红,温柔的搂着我:“以后不要随便亲别人,知道吗?”
我无辜地望着他,有几分疑惑,他怎么忽然给我一种霸气的感觉。
“你,你以后不要随便亲别人,知道吗?”他的脸更红了。听到这种命令的语气,我从骨子里反感。他语调温和,对这一点却相当坚持。
我很怕麻烦,而且好不容易有人如此温柔待我,不想失去啊,闷闷地应道:“你很麻烦唉,我发誓还不行吗?”
当晚回到冷宫,我将被褥抱到偏殿铺好,再轻轻推开东西两侧的窗,东风温柔和暖,吹动编钟叮叮咚咚响了一夜。好像听到娘的歌声:一夜东风一夜梦……
睁开双眼时,可能因为宿醉的关系,我头痛欲裂,耳边像有谁在咚咚敲着战鼓。硬撑起半个身子已是气喘吁吁,眼前迷蒙,记忆也一样朦朦胧胧。罗帐香软,锦被轻暖,我身披藕色绮罗衫,质料润滑细腻,色泽素雅,发髻已拆散,长发有若黑缎,披泄而下。青花碎冰美人瓶,蓝田美玉题字屏风,似是 “二王”手笔,陈设直比皇宫啊。我身在何处?心中生出疑问。
一侍婢端着淡香四溢的银盆走进房间,盆中飘着几瓣满月牡丹,说了什么话,我却没听清,只悠悠然净了脸,适意许多。抬头转眸,这侍婢蛾眉淡扫,唇红齿白,面上始终带着熨贴人心的笑容,举止间也相当娴雅,果是大家之风。她捧来的食盘中,清粥一碗、雪菜笋丝、凉拌五香茄丝各一盘,颇合我味口,她轻扶着我坐到乌檀木桌边:“容夫人,您可醒啦!这几样早点是少主特别吩咐厨房准备的。还合口味吗?”
那莺啼般的软语煞是惊人,我何时嫁做人妇了?不动声色,点点头,有一口没一口用小勺舀着粥,慢慢思索。无奈脑中一片浑沌。
用完早膳,换上襦裙披纱,我细看轻抚,剪裁用料尽皆美轮美换,再坐到镜前梳妆。那侍婢细细梳理我的长发,动作轻巧熟练:“容夫人,今朝盘个堕马髻可好?”
我点点头,看她的表现,似乎今日情形平常的紧。我神色如常,心中疑问却渐渐扩散。往额头贴完最后一片花钿,耳边又响起莺声燕语:“容夫人,天气晴暖,您可想出去走走?”
我任由她扶住我,轻移莲步。杨柳新绿,蒙蒙如烟,碧草初长,纤纤若丝,枝头红杏,梁间燕子,分明是一派春光。我怔怔伫立,望着一池碧水,自己的身影随水波荡漾忽隐忽现。察觉有什么不对,水中倒影眼神茫然,忙深深吸气,欲理清思绪,却惊恐地发现,我明晰的记忆只到昨夜梦中十五岁生辰那日,此后的记忆碎裂成片断,如珠链断线,散落满地,无法衔接。
我骇异莫名,一阵头晕,几欲跌入湖中,忽觉有人拉我手臂。小侍婢眼眶微红:“容夫人,容夫人,你怎么了?”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容夫人,你吓坏思思了。您刚刚心神恍惚,好像就要掉下池子了?您是不是头晕啊?难道余毒为清?”
“我中过毒?”我正思索记忆混乱的原由,不知不觉问出口。
“您不记得了?”小丫头眼泪夺眶而出,“什么蒙古大夫!还说人醒了就没事!都是丽夫人那……那……贱妇!争宠也就罢了,干吗下毒害人?”
小丫头情绪激动,平常定是未曾辱骂过别人的,“那”了半天才想出贱妇一词,看神情倒不似作伪。她越哭越凶,涕泗交流,不忍卒睹,我摇摇头,只得哄哄她。
“不打紧地,有你在我身边,纵然我一时有什么事情记不起来,你也会提点我的,是不是?快莫要哭了。”
“哇……,要不是那天我请假回家看望爹娘,容夫人也不会出事,我一定会先尝尝那些梅香酥饼的。呜哇……”
心中不是不感动的,我叹了口气:“你叫思思是不?”递给她一块绢帕,“怪好听的呀,本名叫什么?再告诉我一次好不好?”
“叫郑思思,少主买下我时本要给我改名叫玉奴的,因为容夫人闺名里有个‘玉’字,可夫人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过家里遇上难处,来府里当差,干什么硬要给人改名字?就叫思思吧,爷娘叫惯了的,也是个念想。”小丫头仍抽泣着,难得是口齿伶俐,边哭边说也能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我微笑,这的确像是我会做的事,收买人心啊,贴身的侍婢可得忠心才行啊。
“说到名字,还有个笑话呢,您大约不记得了。丽夫人自恃风雅,她身边的小蝶姐姐,最早是叫念蝶的,后来,给改名叫侍琴、侍棋、侍书、侍画。
那天丽夫人来找咱们麻烦,一会儿说茶太凉,一会儿说房间布置得不好,最后,说我名字不够风雅,要给我改名叫‘熏香’!哼,还‘上坟’呢。” 思思撇撇嘴。
我忍住笑意。
“夫人您说啊,‘妹妹不似姐姐,是这般整天琴棋书画的风雅人物,身边的小婢名字自然也不好太风雅。只不知道,姐姐将这小婢调教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万一哪天夫君看上你身边的小婢女……,当然,姐姐风韵犹存,这也不太可能发生。那时她是不是要改名叫侍寝?’丽夫人的脸色当下就黑了,偏偏您句句似在夸她,发作不得。”小丫头终于扑哧笑出声。
我叹了口气,哄人真是累啊。不过至少我知道,我是人家颇为得宠的小妾。
“我那些话委实刻薄了些,后来那个,嗯,念蝶怎样了?”
“容夫人,您放心,蝶姐姐的爹虽也是家奴,但他现在是少主的马夫,能跟少主说上话的,丽夫人不敢怎样,只是把她打发出府罢了,您又托大总管给蝶姐姐安排在绣坊主事。他们一家直说着要谢您呢。”
思思所说若都是真,恐怕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吧,马夫不起眼,却能得知夫君行踪。我这一闹,剪了人家爪牙,安在我自己身上,又可笼络人心,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那大总管又是怎回事,下次好好打听。
这小丫头也不简单啊,府里的事一桩桩都清清楚楚。还有,既然我在此地花费如此心力,必有所求。想到这里,我精神一振。
“思思,我用不用给老爷,老夫人还有大夫人什么的请安?”
思思抽抽鼻子,几乎又要掉下泪来:“容夫人,您连这个也忘啦?”
我怕她又哭,在心里暗翻白眼,没告诉她我连自己多少岁都不晓得,更别提这里是何处,府里有何人了。原先纵对她有一丝戒备,见她这样也全然化解。
“老爷自老夫人去世后就一心修道,早些年就搬出府了,平常也不许人去打扰他。大夫人呢,说起来还是皇室公主,偏偏一心向佛,作姑娘时就嚷着要绞了头发出家,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皇只得将她远远的嫁了,算起来嫁给少主已三载,还没圆房呢,现下在城郊的静慈庵带发修行,只有除夕那天才回来应个景。”
原来是她,我的三姐,清艳而冷漠,整个人像是冰雪雕的,美则美矣,靠得近一点只怕会冻死人。我并不讨厌她,甚至是喜欢她的,她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面无表情,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也并非一心向佛,只是不愿旁人扰了她的清静。至于要绞了头发,大约是她母妃,当朝宰相之女,一意逼迫她嫁给哪个不成才的权贵子弟,她不得已使出的权宜之计。宫中之人皆有自保手段。她借此遁逃,是相当聪明的手法。
她会认出我吗?我悄悄揣测,不会,我只是曾借她的寝宫躲躲讨厌的人,她只看了我一眼,她的眼中并无鄙视之意,但毫无温度毫无情绪,当时我被她的眼光弄得浑身发冷,匆匆离开。而且,当时的我极瘦小,又素来穿着下等侍女的衣裳,因为只有那种衣裳不妨碍行动,可以到处乱跑,她该认不出我吧。那种刺激的可能,让我既担心又期待。
我沿着杨柳岸继续漫步,垂柳映碧水,东风柔和,枝条轻点水面,漾出一圈一圈波纹。
这样想来,夫君当是某位没落贵族的子弟,是以有足够身份娶公主,皇帝又不怕他因公主不尽为人妻的职责而闹事。只可惜对于这些人我一向没什么记忆。在我的意识中,人只分为可以惹和不可以惹两种。十五岁时,我只会记住不可以惹的这种。
“夫君在府里吗?”
“容夫人您前几日浑身发热,少主衣不解带守了您两宿,昨儿夜里才回房歇息。怕还没起呢。”
思思的话语在耳边掠过,我出着神,不知不觉想起长安。
不知杨柳可又绿?
不知燕子可呢喃?
我那珠花小钗
郎可藏在怀?
东风绵绵送情意
一夜万里到长安。
我折了杨柳枝,随意舞动,口中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忽闻萧音婉转,我回眸,一张陌生的面孔。
“少主。”思思低头欠腰。
他挥挥手,思思退下。我细细看他,俊眉修目,长挑身材,素色衣衫,望之生雅意,他走近,面上全是似水温柔。我始终渴求的温柔。
“你身子刚好,小心又着凉,我扶你回房,待会,我让厨房送些热茶到你房里。”他温热的双手抚上我双鬓,我双眼迷蒙,想起长安那个有些瘦削的少年。
一些记忆的碎片莫名袭上心头。
依旧是暖洋洋的春日,我光着脚骑在槐树枝桠上,伸手摘下躲槐花放进口中,香香甜甜的滋味,顺手塞了一朵给怀中的小猫,它戒慎的闻闻,按捺不住好奇舔了口我挤出的花蜜,然后舔了又舔,舔完了咪呜咪呜叫着,一双碧绿的杏仁眼看着我手中另一朵槐花,我笑了,它的口味和我一样。
忽然,小猫不安分的蹭出我怀抱,咪呜一声,就往树下跳。嚓、嚓、嚓,我听到刀剑出鞘声,伸头一看,是那天的侍卫大哥,不过他今日青衣长衫,文人打扮,几名侍卫将他和另一名文士围在当中。小猫落在他怀里,咪呜咪呜叫着,拼命撒娇,他们几人抬头一看,我将头藏在枝桠后,一双莲足却露在外面,想到要缩回脚时已来不及了。
“谁?”最高大的那名侍卫喝道。
我探出头,有些尴尬,看看那天的少年,勉强微笑:“侍卫哥哥。”
“谁是你哥哥,你鬼鬼祟祟躲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
高个子侍卫当我叫的是他,一声豹吼,我不好意思也不敢纠正他的错误观点。一翻身,就跃下树来,轻捷如猫,落地才知道不对劲,赤着的双脚疼得厉害,准是被砂石刺破了。眼里直冒泪花,我咬牙苦忍,暗骂那只臭猫。
“容容,你,你可千万别哭啊!”他显然被我的哭功吓坏了。
我感动,他仍记得呢,叫我容容,让我想起了娘,我本想笑,偏偏鼻酸,眼泪滑了下来,我并未哭出声。见他伸手来拭我的泪,一行人呆呆站着发愣。
那个文士开了口:“我们先走了啊!”摇摇手中的折扇,潇潇洒洒迈着方步,“再过上两年必定是个颠倒众生的美人啊。”
他脸色一红,瞪了那人一眼:“你,你很疼吗?我去找御医来。”转身匆匆离去。
我抚摸着小猫柔滑的皮毛,细细思量,它是我从九皇子宫中拐来的,听说是九皇子的宠物,刚才它跳到他的怀中,那么,他是九皇子李拓?我惹上不可以惹的人物了,据说朱全忠还主张立他为太子。
我的这段记忆就此打住,难以继续。不过我可以肯定,我的九哥李拓必然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男子,仅仅回忆就让我痛入心扉。
“玉容,你怎么了?头痛吗?脸色如此苍白!”我的夫君将我横抱,送我入房。
“玉容你,你会不会怪我?我并没有拿丽夫人怎样。他是朝中权将张颢的幼女,此事又无真凭实据,我暂且奈何不得她。”
我摇摇头,笑得凄凉,这里也非清静之地,一样是有权势者横行无忌。
夫君递了枝银簪给我:“你,你……”
“我知道,我会自己小心。夫君,我……”
“玉容,你一向称呼我‘渭’的,你是否仍怪我?”
“不是的,渭。我,过去的事,我一概想不起了。连现下是何时何地我都不知道了。”我说出部分事实。
他愣了半晌,俊眉微蹙,揽着我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
“你本只是记不起在高邑落崖前的事,如今,前事一概忘了。当初,我将你带回府,是否反害了你呢?”
“可是,你不知道那天的你有多美。”他的声音醇厚好听,显然深情,“那是中秋之夜,我家的夜宴却几乎全是外人,我只觉悲凉,半途逃出,正在郊外的桂树林散心,谁料想,遇上一个在月下且歌且舞的仙子。我深恐将你惊回月宫,只远远吹箫喝着你的歌舞。盼着能引你前来相见。你呀,喝醉了酒,踉踉跄跄扑在我肩上就哭,哭完起身,梨花带雨的,又迷迷蒙蒙地笑,然后水袖一挥仿佛要重回仙界了,我伸手正想拦你,你偏偏倒在我怀中。我当时就觉得,你定是上天赐我的礼物。
我抱着你回府,你满身是桂花香,我闻得几乎也醉了。一进府门,闻见府里也满是桂香,我还当是自己错觉,没成想,府里的下人也啧啧称奇,说他们也闻见满府都是桂香,原来,那一天院里的桂花恰恰全开了。当时你刚醒来,挣扎着下地,长长的水袖拖曳在地上,步步生姿,人人说你是桂花仙子投胎的呢。
你是我的仙子,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他的眼眶有点湿润,我怔愣了,明明软弱却不自量力地硬撑说什么要保护我,让我从心底感到可悲亦可笑,但也有股温热的情绪在胸臆间缠绕。头倚在他胸前,我讽刺的微笑,只不知,笑他笑我抑或笑世人。
我眼神讥诮地贪恋着他身上温柔和暖的气息。
我挑了几块香料投入香炉,拈枝香点燃,几道细细的白烟从孔中冉冉升起,思思连赞好闻,捧炉便走,得了宝似的。
我失笑:“这是安神助眠的,你要拿去哪儿啊?”
“真的?正好,廖大夫年纪大了,他老说什么‘余毒已清,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余毒已清啊’,都几夜没睡了,我真怕他会疯了,我拿去给他用吧。”
我掩口轻笑:“傻丫头,你该拿给少主讨个好,求他别逼着人家,廖大夫的失眠症自会不药而愈。”
思思当真捧着香炉子去寻少主。我笑了一会,头又疼,于是,斜倚着竹榻,闭目养神。忽然,感到一阵锐利的杀气,猛地睁眼,凭直觉翻下竹榻,伸手从鞋底摸出把薄薄的短刀,左手扭住她握剪的手臂,右手一翻,抵住她颈项。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
看她不过一个粗使小婢,不可能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冷冷地逼问:“谁派你来的?”
谁料,她竟咬舌,眼看要断气。我略略愣住一会儿,执起她的手将剪刀插入前胸,血喷涌而出,我扶住她,向后一倒,顺便踢翻竹榻,藏好短刀,再开始高声喊叫。
侍卫们闻声而来,杨渭与思思也赶到。我直愣愣地望住房梁,仿佛被吓傻了一般。待他们将死尸搬出房,我开时歇斯底里的尖叫,将所有人赶出房。往日不过认为自己因长习歌舞,动作敏捷,也颇为世故,今日才晓得,我身手不凡,心肠冷硬,演技精湛。
两只鞋底都摸出了一把短刀,细看,轻薄锋利,弹性十足,刀刃处寒光闪烁,刀身处恰似弯月,刀柄处则以丝线密密缠绕,方便紧握使力,藏在鞋底也能行走如常,丝毫不觉有异。
今日幸好穿了这双入府时的软靴。我叹了口气。这两把短刀,应是沙陀一流巧匠所制。看着刀,我就不禁想起那个英伟男子面容。他是谁呢?
我听到门外响声更渐嘈杂,暗叹一口气,该是大夫来了,收拾好短刀,躲到床上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露出惊恐的眼睛。
忙乱一阵,我累得够呛,躺下已有半个时辰却睡不着。思思蹑手蹑脚走进房里,往香炉里扔了些什么,我忙闭上眼,扯破随身的香囊,摸索出酸果,含在口中。
思思走到近前,手上是一把银针,等待片刻,将我扶正,往我头上几个穴位下针。我惊疑不定,那几个穴位扎下去甚是疼痛,咬牙苦忍,盼她能露些口风。
终听得她喃喃念道:“快些想起来吧,我好想家啊。您想不起来,勖少非杀了我不可啊!”
我略略思索,便呻吟出声。思思果然焦急。
“没下错针啊?”
“难道迷香放得不够?”她不敢再针灸,急急走出房门。
她显然并不想加害于我,反是在治我的病。她所说的勖少又与我有何干系?我每日里的穿着都是思思在安排,那么,这双鞋也是她特特安排好的?这就是说,她知道今日会有人刺杀于我,顺势安排,用以刺激我的记忆,我一发出尖叫,门外侍卫立时赶到,怕也是她计划中事,以保我的安全,可谓思虑缜密,用心良苦。我平日里衷心疼惜的这丫头,竟如此了得。吐出酸果,我在迷香中昏昏沉沉睡去。
杨渭眉头深锁,坐在我床边,眼光中含着十分的无奈。我冷冷看着他,此人懦弱优柔,本就极易受人制肘,家中丽夫人是张颢幼女,柳夫人是徐温次女,张颢徐温皆是牙军将领,手握重兵,两位如夫人颐指气使惯了的。杨渭更没了气势,分明占着理的事,他也做不了主。
“玉容,大夫人常年住在城郊静慈庵,乏人陪伴,此处清幽雅致,不若,你去陪伴她一段时日,何如?”
我淡淡一笑,点头:“常听闻大夫人心地慈悲,佛根深种,我这俗人去受受她的熏陶倒也是件雅事。”手捏了绢帕,掩住口轻咳两声,闭上眼,怕叫人看见我眼中的讥诮。
静慈庵四周遍生翠竹,最难得是我三姐所居南苑种了一院的潇湘,风雨一起,如泣如诉。我外和内刚,从心底厌恶受人摆布,因而虽深信思思并不会害我,却趁此机会将她支离身边。
杨渭在庵外有座别苑,送我来时连住了两日,再匆匆赶回家安抚丽柳二位夫人。他走后,我镇日无事,逛腻了竹林子,就坐在三姐身边看她抄写经文。
她现在的目光像冬日里微暖的阳光,虽淡而远,却不再毫无温度。她抄了一天,堆起厚厚一沓纸,她眉目间仍不起一丝波纹,也无一丝不耐,轻薄的宣纸上一朵一朵的墨莲静静绽开,听说这就叫簪花小楷。
我已一整天没说话了,闲极无聊:“你为何抄这些经文?”
“一个亡灵需九十九篇《金刚经》,我抄了烧给他们,好助他们超生。”
隔了半晌,我以为得不到回答时,她的声音从天外飘来,绒毛般绕了几个旋子,落到我耳边。她,是要烧给亲人吧,那么,她的亲人,不就是我的亲人吗,我忽然想到:“我能帮上忙吗?”
“你也想抄吗?”
“我认识的字也不过就那几个,更别提写了。”我脸微热,有些羞赧。
她微笑,停了笔:“过几日,你若还有空闲,我教你识字吧。”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阳光下的宝石,熠熠生辉,三姐,三姐,我在心中轻声叫着,想上前搂搂她,像幼时那样一开心就去搂搂我娘亲。
夜深时风雨忽起,那一院潇湘沙沙作响,再加上庵中的清粥素菜不耐饥饿,我略睡片刻,又醒了过来。听得隔壁三姐房里有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我披上衣衫,坐起身来。
门刚开了一条缝,就看见三姐身着蓑衣,手提牛皮灯笼,快步走过。直觉催着我跟上她,屏息凝神,远远跟着她来到庵外的别苑。
她看着杨渭的房间叹气,半晌,又走进一间满是灰尘的屋子,点亮了灯,我放轻了脚步,走到窗下,舔开一点窗纸。屋里空空荡荡,放了一只香炉,三座灵位,她从怀里掏出白日里抄的佛经,点燃了,丢在香炉里。
左边那座灵位上几个字有些熟悉,我细看,一个“九” 字,一个 “李”字,一个 “拓”字。我瞪大了眼,九哥死了?胸中排山倒海的疼痛,雨滴在我背脊上,一点点寒意侵入我肌体,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回忆如暗黑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仿佛永世不能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