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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结束 ...

  •   以上的故事,李果讲了一部分给维有裕听,是关于事实,有一部分没讲,是他的心理。后者是不必要的。所以最后他说的很简单,其实就是他的经历,从他离家以后,到他第一个男友,再到蒲善谋,还有一些他名字都记不住的男孩。他坐过苦工,流浪过,侥幸过上现在的生活。他说了自己的全部,其中有王实知道的部分,老刘知道的部分,还有蒲善谋知道的部分。它们知道的全部串在里面,就是他的生活。这些不动人,也不值得让人听得很专心,更多是为了让眼前人明白,他瞒着他的事是什么,因为这是他欠维有裕的。

      本该在他们发生什么前,他就该向维有裕说,而非任由事情发生。但那时候李果没有说。最初,他是以为和维有裕没有交际,等到他们接近彼此,他认为维有裕就像他过去的那些男友,他同情他们,他们则是想被同情和关心,他们很可能并不长久,没有任何必要去说。

      等他们发展出一段认真的关系,头一次,他发现他的想法变了。他惊恐地察觉到一件事实:他很喜欢维有裕,那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同情和爱的边界并不清晰。或者说,这一次,爱恶作剧地带着同情的假面。他想要关心维有裕,照顾维有裕,给他自己的银行卡,和他接吻,和他一直待在一起,他惊奇地察觉,比起维有裕,其他的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他第一次感觉到他新身份的好处,他不是贫穷、流落街头的陈简德,无助和悲伤的王东莱,而是剧院的演员李果,有着不错的生活,而他有能力照顾和帮助维有裕,可以给他所有在正常情况下能给出的普通人的爱。

      面对着维有裕,他不是不想说过去,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去说,而是他想要让过去不再存在。他就是李果,除了李果,谁也不是。

      即使是这样,他却仍然在幸福之余心惊胆战。因为他还记得他以前读的犯罪小说的一句话:凡是走过,必有踪迹。而就如他所担心的,他过去的名片,甚至是他和王实的关系,以误解的形式,出现在维有裕面前。他先是假装不知道,以自己的方式尽力维护他们的关系。直到后面亏空越来越大,到了千疮百孔的局面,他还以为他能弥补。直到蒲善谋用电话告知他,他把过去他们的事告诉了维有裕,他才崩溃地发现,原来过去一直在他身边。只要蒲善谋在,它就不可能消失。而他也终于明白,他不可能让过去不存在,过去一直潜藏在他身上。他不只是李果,他一直是王东莱、陈简德、李果三个人的合体。而正是他对这点的盲目乐观,导致他和维有裕那样僵持的局面。

      他们的分手是李果最后的挣扎:与其让维有裕知道他过去是怎样的不正常、无力和痛苦,不如让他以为他除了李果,谁也不是。至少在维有裕不爱他的时候,是因为他展露的部分而不爱,而不是因为他全部的坦诚不爱。那会让李果有一种,至少被爱过和并非被否定的感觉。

      他没想到维有裕来到了这里。他也没想到维有裕对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还是想和他在一起。李果试图赶走他,但他还是留到现在,一直照顾李果。维有裕对他很好,从来没有人对他那么好。这让李果终于反思,或许隐瞒对维有裕来说才是不公平的。一直以来,维有裕看到的是恋情的正面,而非侧面。而正如一句诗句所言:远看成岭侧成峰。恋情也是有侧峰的。维有裕或许正因为看不到,所以才苦苦追寻。他是对他那么好,李果却是那个戴假面的人,不诚实的人,那么,李果现在觉得,他至少该用诚实切开他们的恋情。维有裕值得知道真相,这样维有裕离开他,也是清楚的、明白的,而不是被蒙在鼓里。至于维有裕或许不再爱他,那是另一回事。

      但现在,他发现,等他讲完了,维有裕还那样认真地看着他,那让他产生了种错觉,那就是他仍然还被爱着。尽管世界上除了父母,没有人会真的爱他。更何况他父母也不怎么爱他。眼下他心里的想法或许值得他自己羞愧,他居然还抱有希望。又或许他在维有裕说想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朝维有裕发火也是抱有希望的表现。

      他不该抱有希望,那对维有裕不公平。况且,他也有自己的私心。维有裕前来找他,或许是他听到真相后的一时冲动,等再过一阵子,他就会知道,李果过去的事并不需要他负责。李果不仅是李果,还是王东莱、陈简德的混合。过去维有裕没有接触过那一部分,等真的接触到是另一回事。他会怎么想呢?如果他不爱那样的人,那会让维有裕很痛苦,对他们两人也都是折磨。比起告诉维有裕真相,让他现在离开,李果更惧怕那样的分手。

      “我不在乎。”维有裕果然说。

      “我在乎。”李果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他说,“你会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地补充道:“如果你真的爱过我。”

      维有裕只是睁大眼睛,他的目光比李果坚定得多,在李果讲述他自己的故事就是,现在更甚,他的眼睛甚至在发亮。但等他说话,他的声音非常小,像那种羞怯、没有自信的面对初恋的男孩:“我现在也爱你。”

      李果轻巧地躲避了他的话语,好像没有听见那样,他嘴中吐出的词句和他们前几句的交谈毫不相关:“你走吧。”

      维有裕一怔,可能是因为话的内容,也可能是没听清楚。等他真正理解李果的意思,他全身绷紧,脱口而出道:“……我不要。”

      他应该慎重思考再说话,但那是维有裕第一时间的真实想法。他不明白李果为什么那么说。他们好不容易见到面,解开了和彼此的误会,李果甚至还让他知道他过去的故事。维有裕听得很认真,因为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它,就像无法触碰到李果绿毛衣上沾染的回忆。这是他第一次,那么结结实实地抓住了它,拥抱了它。李果的讲述,让他想要很紧地抱住李果,保护他,爱他,重复他所有经历过的,感受他所感受的,那会让他更好地理解他,而不是听的时候越发无能为力。但李果好像不是那样想的,在李果让他离开的一刹那,维有裕才反应过来——李果的讲述,是以他们的别离作为前提吗?

      这让他更不愿意离开。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真的离开了,那便代表着他们之间真正的结束。他发誓,他绝不能走。但李果毫不让步。在他说了那话以后,李果目光闪烁了一下,好像有一种神情从他脸上飞快地闪过,没人能看清,也许就连李果自己也不知道那神情的存在。紧接着,便是一阵僵持。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有动作,不是不想说,而是对自己和对别人的紧张感令他们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他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中间是那些散乱的照片。那些照片呈现出的李果的记忆,像一条天际线般,遥远地隔开了他们,却又令他们更不能像现在这般了解彼此了。

      “你不走我走。”李果先说的话。他说完,没有看维有裕一眼,径直站了起来。他动作和说话的语气都稍微不稳,长时间的讲述消耗了他大量的力气,让他的脸微微泛红,那种泛红并不健康,更像是病态的再次复原,毕竟他退烧还没有多久。

      李果的那句话让维有裕没有办法。他不可能放任李果就这样出门去。李果对他说完那话,他近乎恐慌地马上跟着李果站起来并拦住他,只能答应道:“我走。”在迈出门前,他一个劲地叮嘱李果吃药的时间、这几天如何照顾身体。等到他被拦在门外,李果准备关门,他怯怯地对李果说:“我会再来看你的。”

      李果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直接拉上了门。

      维有裕站在门口,过了很久,他才走到楼梯旁,像之前被赶走那次那样坐了下来。但这次他没有哭,他不能哭,也不想哭。他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除了爱李果,还要好好地照顾李果。李果可以拒绝他,但他再也不会离开他。在出门前,他一直看着李果那苍白的脸色。他想,他需要坚强起来,因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李果关上门后,没有立刻走开。维有裕在门外待了多久,他也就在门后站了多久。等到他听到维有裕从楼梯上站起来离开,他才走开了。那一刹那,他怀揣永久解脱的感觉,那种感觉从他的胸膛扩散至他整个身体,引起他一阵很浅的、奇怪的痛感。等那阵感觉过去,他觉得全身心都很疲乏。

      他本来担心维有裕会哭。他不知道如果他哭,他该怎么办。本来他之前赶走维有裕,并不打算让他再次进门,但他隔着门,听到他的哭声。那声音其实不大,但他觉得很刺耳,那声音像孩子那样脆弱。那一刹那,他认为他该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但他随即凄凉地想起自己的处境,他的照顾反而会是一种不负责。最后他还是放他进来了,尽管他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作用,无非是为下一次别离做准备。他后来故意说去买东西,是想要逃避这种别离,也是想让维有裕知难而退离开。

      他没预料到他突然的发烧和维有裕的照顾。在发烧时,他总感觉,他好像被拖入了他们以前所处的那段恋情。在恋情里,他曾经照顾维有裕,而现在反过来是维有裕照料他。他们无言地共同吃饭、看电视等,都像是对昨日的重温。他有怀念吗?甚至说,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种爱的感觉?任何一点点的刺激,都能激发那不该有的情感。就像他和维有裕分手后,维有裕在他家门口的那次晕倒——他那时候知道,他不该照顾维有裕,他们已经分手了。但是维有裕倒在他面前,他不可能让别人去处理他而自己什么都不管。那不是出于责任心,是恋情震荡的余波。

      前不久,他一直在朦朦胧胧地做梦。这些梦和过去相关,都很夸张。这可能和他精神状态不太好有关,但他已经习惯了。从分手开始他就是这样——一开始是梦到维有裕,后来是维有裕和过去的混合,它们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这种真假的交替以及感情的痛苦,令他过得很不好受。再加上分手后的一段时间,维有裕还会在白天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让他心烦意乱,动摇不定,那更增加了现实和梦的区分难度。

      这种梦曾短暂地停止过,是因为蒲善谋来找他。他给李果打了电话,约他出去。

      那是那段时间蒲善谋第二次和他联系。而说到蒲善谋第一次联系他,是一天下午,蒲善谋在电话里告诉他维有裕已经知道他们过去的事。那时候李果正因为维有裕撞见王实在他家,竭力挽救他们的关系,那关系因为李果难以言说的过去已经摇摇欲坠,李果只能用现下换取维有裕的信任。那几个月,他几乎主动切断了维有裕之外的人的联系,就像一座孤岛一般。然而,听到蒲善谋说“他已经知道”的那刻,李果意识到,他的拯救只是一种纯粹的幻想。那段因封锁而看起来表面平和的感情,终于由于迟到的电报展现了自己的真面目,它表面看是李果和维有裕的爱,根源而言是李果的欺骗面具下陈简德的真貌,他提醒着李果,他从未离开过。或许李果早就等待那一刻,否则在知道的时候,他不会有石头终于落地之感。

      李果不知道蒲善谋第二次联系他是为了什么。他隐约有猜到,但还是前去赴约。果然,在餐厅里,蒲善谋看到李果颓唐的样子,表现得很幸福。离开时,他没有和李果说再见,也没有看他,径直离开了。听说之后不久蒲善谋就找到了新女朋友。王实有一次在商场附近看到过蒲善谋和女朋友在一起。他终于因为李果恋情的失败,摆脱了陈简德带给他的阴影,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说不好为什么梦是在浦善谋来后停止,李果猜测,可能是由于和蒲善谋相关的过去,才像是他自认为应该过的、不会被夺去的生活。蒲善谋的到来令他的自我贬低成为客观事实般的存在。但好景不长,维有裕在他家楼下的突然出现和晕倒,制止了他那处于低谷中的平静心情,重新启动梦的机器。那次他照顾了维有裕,也是正式的、下定决心和维有裕说再见,却就此引发无穷无尽的梦,而那些梦因为维有裕的突然出现和再次离开,变得更加令他难以脱身。

      那之后,他下决心把房子还给王实,搬了家,辞掉工作。因为他长期处于半梦半醒之中,那时候他这样做时别人的反应他已经忘掉大部分。好像有人担忧他,有人反对他,有人柔声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而他回答他们:“我也不知道。”那是他的真话,在感情的余波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明确知道的只有一件,他想消失,彻底从李果的生活里消失,也从陈简德、王东莱的生活里消失,他跟着他们经历太多,如今他已经不知道他自己算谁,也不想再去知道自己算谁。爱在令他快乐的同时,也令他发觉自我的无措,他光和爱影响下的梦对抗,就要花去全部力气。他没有任何精力去对待那些声音、那些问题。他只希望一个人躲起来。

      在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里,他仍然做梦,逃不过那些梦境。梦里,发现自己坐在房顶吹风,旁边维有裕朝他微笑,看起来触手可得。接着他被街道上刮风的声音吵醒,坐起身来,维有裕的脸很快在他的脑子里模糊不见。然后他就忘记了这个梦。而等他再躺下,闭上眼睛,又会反复进入那些圈套似的梦中。他倒不是刻意想梦见维有裕,只是维有裕顽固地一次又一次出现,不能由李果做主。有时候,他也不会梦到维有裕,做的是一些更微妙、复杂的梦境,根本没有逻辑可言,像是他在一些古怪的管道和楼房穿梭。有时候,则什么梦也不做,但因为那太稀有,变得反而像梦。

      梦,而不是现实,在李果居住的小楼里,占据了他的日程。他过着梦一般的现实。在梦中,他看见现实,在梦之外,他不得不吃饭、洗脸、换衣服、买东西,他完成它们,不是他想,是他不得不做。做这些不得不做的事,一定程度上能帮他抵御那种混乱的梦,免以让他完全走失在迷宫之中,陷入彻底的心理的死亡,至于经过这些无穷无尽的梦到底何日停止,他能不能好起来,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他根本不去考虑。

      现下他坐在客厅里,感觉到被拖入到那个梦的迷幻的世界的前兆,那会免除他绝大部分的痛苦。但他想了想,没有顺从它而去。相反,他转过身,捞开厨房的帘子,走到窗边。他往窗下望,除了蓝色的雨棚,什么都看不到。这种差别让他恍惚了一下,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新租的房子而非以前的那个住处,进而他又一次察觉到梦和现实之间的模糊,在前一刻,他是不是把现实当成了梦?但梦里,他知道维有裕身在何处,现实里他反而不知道维有裕在哪儿,或许他停在楼下李果停靠过的路灯旁,或许他径直离开了,但那永远是猜测,李果能抓住的只有蓝色雨棚上的垃圾碎片。

      他靠墙发了一会呆,最终还是去睡觉了。奇怪的是,这是他最近以来第一个没有做梦的晚上,他睡得很沉,等自然地睁开眼时,身体告诉他,他前几个小时无任何意识。他感觉到有些惊讶,进而听到不远处楼梯里的脚步声,那声音听上去像是要离开,很可能他就是被那动静唤醒的。

      一旦睁眼,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从床上起来,步伐因为睡了个好觉,比前几天轻盈很多。他是走了几步才发现这个奇怪的事实的。不过他没有在意,因为还有更加值得他注意的事在发生。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才指向七点二十分。而据李果所知,他楼上的那家人,一般是在八点钟准时出门,因为他们每次出门,门都关的很响,所以他不可能不记得。但这一次,没有关门声,只有一阵轻柔、率直的脚步。李果直觉,这一脚步不可能属于那家人,就好像有个外来者犹豫地在楼道徘徊,最终没有进任何人的家就离开了。而这种思考,第一时间让李果想起的自然是维有裕。

      这种想法让李果产生了一种冲动,那就是打开大门,去看看有没有那张脸。但他知道这么做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对的。维有裕昨天就已经离开了他,估计再也不会来了。而他自己既然发了那样的逐客令,也不该抱有任何期待。故而他所做的,只是令身体悠然地行动:到浴室去,用冷水刷牙、洗把脸;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之前剩下的面包;靠着沙发,吃他的面包。等吃完以后,他垂着头,很长一段时间直直地盯着地板,什么也没想。接着,约莫过了四五十分钟左右,他才镇定自若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那种架势,就像勘察树林里是否有鬼魂残留痕迹的道士一般,有人会觉得很超脱,也有人怀疑他的姿态下暗含着紧张。但不管怎样,他在门口停下了,并用手按住了门把手。接着咔呲一声,门轻轻地开了。

      楼道里没有任何人,空荡荡的。霉味倒是很明显,它无处不在,见着有人露出空隙,立马钻了进来。李果轻握着门把手的手松开了,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可以平静地望着楼梯间,而不担心多余的什么了。不过他很快注意到,门口似乎被人放了什么东西,推开一半的门遇到阻力,并发出沙沙的,像是塑料袋一样的响声。

      李果稍微探出头,他一下就看清楚了。他看到两个透明的袋子,它们都鼓鼓囊囊的,有一袋是装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另一袋则是肉和水果。袋子上没有便签之类表明身份的东西。但李果马上就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是谁放的。不过,尽管答案正确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那也只是猜测。他想了想,提起袋子,把它们收进房间。至于他自己,则在门口附近等待。

      过不了多少时间,李果听见楼梯里再一次响起那柔和、小心的脚步声。门上的猫眼用的很旧,但还是足够判断来人的身形。于是,李果贴着它,很快在声音里有所发现,而他所看到的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他看到了维有裕。那个比李果年轻一些的男人,在李果家门口停下了步伐。他低着头,看了看刚刚李果拿东西的那个地方,接着又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那天,李果看着猫眼,一直等维有裕的身影完全消失。他不知道维有裕离开楼梯间后去了哪里,是就这么走了,还是在附近打转。厨房的蓝色雨棚不希望他看见,他也不打算出门,故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像平时一样,在家里吃了早饭、午饭、晚饭,其余的时间则是发呆。不太一样的是,他在午休时看了几页剧本,那剧本是上个月王实来看他时留给他的,他一直没心情读,今天他却突然有了心情,一行一行耐心地读下来。至于维有裕送的菜,他是一点都没动,他原本把它们全部塞到厨房的角落,后来进出时又总是看到它们,他觉得不是办法,等到晚上,他把它们重新放回到门口,才安了心,好像是做一道证明题,要向自己、向别人证明什么一般。

      当夜,他还是没有做梦,但总有东西打断他的睡眠。先是半夜酒鬼回家的嚷嚷,接着是皮鞋踩楼梯的咚咚声,还有楼上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伴随着小孩的哭喊和尖声的质询。过了很久很久,楼梯间才重返宁静。每次那些声音打断李果,他都以为是早上,这让他骤然地清醒,一下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然而,窗外的夜色和墙上的钟表,让他很快意识到时至午夜,离他入睡不过四十分钟或一两个小时。而这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心神不宁之感。几次三番之后,他越来越困。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时,他再一次朦胧地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但他决心不再去理它。

      这下他彻底地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刺眼的阳光照醒了他,他这才发现,他已经睡了足足十个小时,之前他从来没有睡着过这么久,就好像是担忧什么事,刻意不醒来似的。他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很安静,连同和它连接的楼道也一样。李果在这种平静之中度过他的时间,和昨天一样,无非是洗脸、刷牙、吃饭。要是人不出门,不交际,他的生活往往只剩下这么几个步骤。但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一直保持一种紧张感,这种紧张感是由内而外的,从他的眼神、动作里散发出来,让他握牙刷、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还让他的任何表情看上去都不太自然。

      他坐在沙发上,又读了几行剧本,读到第五页时,他从抽屉里拿出笔,小心地在剧本上涂画。读到第九页时,他读不下去了,把它放到一边。剧本里的人物尚在他脑海内转动,那人物是怎么说话、怎么对待他人的。他站起来,试图模仿,或者说创造那不可见的人物的几幕,因为太久没这么做过,略微有些不自然,尝试了好几下才找到了一些感觉。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对了一些台词,过了一会,发现已经将他读的内容演完,才停下来。而当他从那全神贯注的内心的表演舞台退下来,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站在门口,且正对着门,他正看着门,已看了很长时间。

      很久以前,他看过一个故事,故事里主人公由一位先知领导,穿过险恶的山峰,停在一扇门前,那扇门看似平淡无奇,但先知告诫主人公说:那是撒旦之门,不要轻易推开。后来主人公还是不听先知的话,轻易地这么做了,而打开门的后果,和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同理。虽然他面对的门相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但他忍不住想:主人公在打开门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感觉到被诱惑的痛苦?他一面这么想,一面向前一步,他没有打开门,只是靠在猫眼上。

      外面当然没有人,因为此时没有任何声音告知外面有人的迹象。他在猫眼里看到昨天他把蔬菜丢出去的那个地方,门口左边——那儿已经空了。一下子,他的心悬吊起来,好像发现一个谜题。而与那个空地方对应的,是门口右边,那儿又多出两个黑色袋子。里面的东西倒是和他昨天看到的是一样的,要么是蔬菜,要么是肉,要是说不同的话,大概那份是新买的,至于昨天的,估计是被买的人扔了。

      这一次,李果没有开门,拿走那些袋子。接下来几天,他都是这么做的。那对他来说不难,无非是无视。实在需要食物的时候,他会穿好外套,到附近的商店买点东西。但他出去的次数很少,且和送菜者把菜送来的时间错开,几乎挑的都是晚上超市快打烊的时间。至于为何故意错开,是单纯想避开维有裕?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理由。

      相比起他,维有裕的坚持更有难度。他面对的是一扇沉默无言的门,以及永远没有被动过的东西。他没有想过,也可能是不敢敲门,只是自顾自地在菜市场挑选好各式各样的东西,再小心翼翼地送来。接着在下一天将那些不能隔夜的食物丢进垃圾箱,再换上新的。他就好像在和山谷说话,除了他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回答。李果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即使这样也坚持下去,什么时候才肯放弃呢?

      一些念头从李果心中闪过,但他宁愿不去思考。他想,或许他应该读剧本,那至少是他能够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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