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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终点的自述-2 ...

  •   两个小时后,李果坐上那辆他见过很多次的大巴。大巴向东驶去,前面的路坑坑洼洼,只有阳光平滑地流入车窗。车上全是他见过的人,有演员们,有各种设备,人和东西挤在一起,他能闻到一股臭烘烘的汗味。陈旦坐在副驾驶,回头对他们说:“今天开始——他和我们一起去演出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东莱。”

      但他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他来到表演团的第四天,就被改了名字。是陈旦提出来的。当时他和其他演员坐在车上,赶往他们要去演出的一个县城。陈旦忽然漫不经心地说,王东莱这个名字太绕口了,要让他叫另一个名字。李果对此无所谓,他认为,他叫什么名字都行,因为眼下除了这群人,也不会有人再认识他。

      从那时候起,他就改名叫陈简德。而第二天,陈旦就给他做了一套名片,上面写有他的新名字。李果掏出他在前家公司时对方给他做的名片,和这张卡片对比着看,觉得旧名片的姓名、电话和家庭住址都变得很陌生。最后,李果找他们借了一支笔,涂掉旧名片上除开名字的任何信息,接着把两张名片都放进皮包里,那是他为数不多带在身上的东西。

      按理说,他是想离开他所有的过去,不过为何他最后还是保留了那个名字,没有它涂掉,他当时也不是很清楚。很久以后他才想,或许是因为不至于让过去的痕迹都消失无踪,至少他还想念王实。不过当时他没有想那么多,因为他很快就投身于工作:表演团在另一个县城的郊区驻扎下来,不再和商家合作,而是单独开了一个表演场吸引周围的居民来看演出,偶尔接居民们的演出委托。但表演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除了原有的表演,还增加了玩杂技、丑角之类的演员。其实那已经很像是马戏团,而这种改动引起内部很大的不满,认为有损尊严,但李果并没有参与讨论,毕竟他只负责收门票。

      他就这么过了三年,这三年间,他从未成年变为成年人,表演团里不断有人和陈旦争吵,有人来又有人走。李果逐渐从他们的争吵里明白:表演团的经营不怎么好,它只是许许多多县城里都有的那种三流表演团,为了挣钱到处奔波。如果十六岁时他看不出来,现在怎么也得知道了。但这个观察,并没有磨灭李果仍然觉得表演有趣的想法。实际上这两年他看的演出越多,他越被表演吸引。他没给别人聊过这件事,但陈旦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注意到。很多次李果收完门票,站在门口看演出,一侧过头,都会发现陈旦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天晚上,他坐在大巴副驾驶数门票,陈旦坐在正驾驶,一直盯着他数。等他数完,陈旦忽然问他说:“你愿不愿意来表演试试?”

      李果问他:“为什么?”他跟了他们跑了两年多,陈旦早就知道他的兴趣,现在才突然问他。

      陈旦靠着座椅,笑了笑,坦然地说:“你变漂亮了。”

      李果就这么被推上台,在大家的目光里开始演出。没有人说他演的好,也没有人说他演的不好,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演下去。这就像他和陈旦的关系,陈旦没问过他,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们就这么突然开始了,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他是喜欢男性还是女性。倒不是说因为陈旦他便爱上男性,而是借由陈旦和他在一起,他意识到他女性身体无感的事实。

      那段时间,他过得还是比较开心,他可以表演,也有吃的东西、住的地方。尽管后两者都很不稳定,因为观众对表演同一事物的容忍程度只有很短暂的时间,他们常常过几个月就要搬迁到新的县城,吸引全新的人的注意力。陈旦曾开玩笑问过他,想不想回家去?每次李果都会摇摇头,他不想回家。他说的是实话,在这里,他至少知道明天会怎么办。

      他没想到的是,再一次听到家的消息,是王西之的死讯。甚至都不是有人打电话通知他的,而是有个演员聊起他们县城的事,说前阵子朋友的朋友的亲戚的什么人死了,死在公园,是睡着的时候死的,死的时候脸都冻青了。那个人叫王西之。李果才知道,原来有这样的事。知道时他倒是很平静,也没有想什么。不过,等到第二天,他还是决定打电话问一问。他想起张婆婆,把电话打过去。于是,他从她那里知道王实回来过,而王实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就像断掉的电线,他们的亲情重新接在一起。第一次电话聊天他们都很谨慎,李果感觉得到,他和王实的路不那么相同了,从前,他们都站在台下看演员演戏,但是现在她在导演系,他自己呢,就不用说了。他为她高兴,但也感到无名的惆怅,那就是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远。对此,他想稍稍地嘲笑和讽刺自己一番。不过,也许命运本该如此。他也想让王实知道这点,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负担,那好像是为自己的亲人过得不好而愧疚,如同一个人站在岸边看见海里溺水的人。但那其实不关她的事。正因如此,虽然尴尬,他还是主动打过去第二个电话。

      就此以后,他和王实重新点亮亲情的灯泡,尽管那灯光不算太亮,可足以让他觉得安慰:他可以听她的生活,也可以告诉她他自己的生活。不过李果尽量不会吐露太多,或许其中有自尊心的原因,最重要的却还是他不希望给这段单纯的关系增加更多复杂性。

      那段时间,他确实过得不太好。他还是跟随着剧团,到各个地方上台演出。有时是婚礼,有时是丧事,更多时候是单纯的表演。主持人介绍完,他知道他该上台了。他化了妆,穿着戏服,演外国或国内的传说故事,台下的大人偶尔朝他这里瞥两眼,孩子们多数是专心看,他和他们对视上,会奇怪地想,里面会不会有个昨天的自己。而如果他找上门来,他要给他说些什么,又要负起哪些责任,他能保护他吗?那些想法转瞬而过,他表演,别人鼓掌,他再下台。他很累,但是演出挣到的钱越来越少,这从陈旦和表演团里其他人愈发频繁的争吵可以看出。来到这里第五还是第六年,他以前认识的人只剩下一到两个了,其他人都是新来的,而他们很快就会走。

      其中有个新人姓柳,叫柳郁,是招来表演的,和他一起演出。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李果很有好感。那男孩长的很瘦弱,心性也很胆小,上台时总会哆嗦。李果注意到这点,会多照顾他一些。因为他想,很可能最初自己也是这样的。又或者这本身就是李果的性格,他总是想照顾谁,承担起责任来,让怀里有点重量,那会让他有种把握住自己生活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孤独地在海上漂,什么都看不到。即使是表演团的困难时期,他也想保护点什么。

      所谓的困难,指的不仅仅是薪水的困难,还有陈旦因收入亏损产生的怒火。那时候,陈旦的脾气越来越差了,经常朝李果发火,李果只能尽量当没听见,继续上台,坚持自己的表演。或者干脆钻到附近的录像厅去看电影。

      他就是在那里认识朱丽叶塔·马西纳的,那部叫《大路》的电影,他后来已经记不得演的是什么了,但他觉得她演的非常好,他从来没有看过那样的电影,也没见识过那样的表演,他认为是他几乎不敢演出来的,因为那种演法暴露了个人全部的真实。可是,也许她是和他们相近的,谁说县城里的舞台和电影里的那种舞台,没有微妙的相似之处呢?在他第一次看到那部电影的几天后,他又着魔般地重复看了它十几遍,这种痴迷甚至引起柳郁的注目。有一次,他又跑去看《大路》时,柳郁问他去看什么,他回答了,柳郁开玩笑说:“你又看那部吗?”犹豫了一会,他又问李果,“我可以一起去吗?”

      他和他一起去,晚上两人一起回表演团租的平房,陈旦坐在门口抽烟。他先看了柳郁一眼,再直直地盯着李果看,李果回看回去,最后他们谁也没说话。晚上睡觉时,陈旦问了他一句:“你和那小子是怎么回事?”李果回答他说:“什么也没有。”

      李果说的是实话,他不喜欢柳郁,他只是同情他,同情和爱之间的区别他很清楚。不过陈旦还有柳郁,似乎都不这么认为。从那天起,柳郁好像越来越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总是和他讲话。李果除了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帮他一把,其他的都不怎么应承,那好像让柳郁深感失望。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感觉得到陈旦的眼睛在他们中间打转,既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窥探。他也变得更常和李果争论,虽然他每每开口,说的都和他窥探的无关,都是一些经济问题,像是抱怨表演团里的人,或者抱怨李果,但他的话里有一种超出问题本身的怨气。有一次他甚至对李果说:“你十六岁的时候,我不该带你走,这样可以少一个人吃我这口饭。”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李果不知道。或许是陈旦的窥探令柳郁和陈旦无意地连接到了一起。有一天,李果又独自去看电影,那一次,他看的是《卡比利亚之夜》,他对里面朱丽叶塔说的那句话印象深刻:“如果我能让你看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多好啊,那时候我头发很长,身穿白裙。”他从中感觉到暧昧的纯洁性,那种纯洁让他回想起他短暂而没有忧郁的童年。他在想,在他改名之前,从王东莱变为陈简德之前,或许他也有一段真实的时间。那时间不算太好,但他除了他自己外,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天他看完电影,回到居处,走到离门口还有几步时,看到陈旦又在门口抽烟,柳郁站在离陈旦几步远的沙地上,自顾自地修指甲。柳郁修到最后一根指甲的时候,陈旦听到清脆的响声,转过头上下看柳郁。柳郁则没有理他,径直收起指甲刀,回门内去了。不久以后,陈旦跟了进去。

      王实在电话那头问他:你想来上海吗?她说完以后,他们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李果听得出来,王实说那话是出于一阵感情的冲动。或许他可以装作一无所知答应,反正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坏处。但李果不想拖累她,而且,某种程度上他对陈旦也心怀愧疚,认为在危机时离开是一种不负责。他正在想:如果十六岁的他当初没有跟上表演团,事情会如何变化。他不知道。或许真如陈旦所说,表演团会轻松一些。

      他和陈旦的争吵越发频繁,大多时候是他不说话,而陈旦说个不停。李果感觉得到,此时他们吵架的性质完全变了。以前陈旦是认为李果错了,要和他吵架,现在却是因为陈旦自己感到有不对的地方,而故意和李果争辩。可能是陈旦觉得,李果已经发现了他和柳郁的事,然而李果表面表现得那么淡然,他想试探他的态度,究竟是知还是不知。李果对此的答案是:他不关心。那个时期,李果发现自己越发沉迷于表演,不仅仅是上台演出,还是他在电影院里学到的那种表演。他试着把那种技巧和感觉用到自己表演的舞台上,尽管他觉得可能没有人关心,但他从其中获得种小小的快乐,好像提笔写下一句令人惊讶的句子。有一次,他和柳郁演完一出剧目,两个人下台,柳郁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柳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轻声对他说:“你演的真好。”他的表情很复杂,话也说得很快,所以李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柳郁说完就极快地走开了,好像想要忘掉那些话。

      不久以后,他“发现”了陈旦和柳郁的事。那天他们从一个县城碾转到另一个县城,中午大巴停在路边,暂时休息。李果在大巴里睡午觉,因为觉得热,不太睡得着,从车上下来,结果一打开门,看到陈旦和柳郁在路边接吻。柳郁先发现的他,慌里慌张地推开陈旦。陈旦倒是慢悠悠地转过头,和李果面无表情地对视。李果什么都没说,回头上了大巴。夜晚,大巴行驶到县城边缘的一家旅馆,让大家休息。李果找到陈旦的房间号,前去敲门,陈旦斜靠着门问他:“怎么了?”

      “我不跟你们走了。”李果平静地说。

      陈旦的眼睛上下扫射着他,坚决地说:“不可能!你别想!”

      李果说完就回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八点醒来。洗漱完后,他下楼去吃早餐。他走到门口时,发现大巴已经不见。老板看到他,诧异无比。原来,早在六点时,那辆大巴便扬长而去,他被单独留在旅馆。

      他没有了去处,而他失去的不止是去处。他检查自己的行李,发现有个包不知什么时候被陈旦拿走了,很可能是他晚上溜进他的房间偷拿的。里面有他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笔供他急用的钱。或许值得庆幸的是,陈旦好歹付了旅馆房费,他不至于被老板扣下。如此,李果坐在旅馆前的塑料椅上,除了此处离上海不远,其余的他一概不知。

      那是他最难过的一段时间。他最先找到一份短暂的工作,打工了一阵,接着补办了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但他去检查他的卡,里面的钱已经被陈旦提空了。如此他只好从头再来。然而再干不了一阵,他面临失业的局面。倒是和他自己的状态无关,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打垮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为了支撑他的生活,他只好先后卖掉手机等一些大的小的物件,到最后,他剩下的只有一个小包。

      他取出来一看,里面居然是一些他以前照的照片,还有他这么多年买来的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些衣服因为他长高了,甚至根本穿不下了,以及还有他的那两张名片,上面分别写有陈简德的和王东莱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很讽刺,除了分裂的他自己以外,他什么都没有。

      露宿街头最开始让他觉得恐怖,接着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人一旦处于某种处境,就会惊人地适应它。那时候他才知道寻找到某条街道住下也需要技巧,有些街道属于某些流浪汉,有些街道会有人来巡查。他在一次次的碰壁之后,最终找到一条固定的街道。等他坐在街道上闭上眼睛,他甚至想到死。他不想去寻死,但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到,死已经是离他很近的事。但在他想到死的时候,他总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蒲善谋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他在街头发现了他,给了他水,给了他吃的,给他买了被子。最后将他带回了家。带他回家时他问了李果名字,李果随口编了一个。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他认为名字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他叫谁都无所谓。但那天晚上蒲善谋翻了他的行李,找到他的身份证,看到上面写:“陈简德”,就此就开始叫他陈简德。此外,他还翻到了李果的两张名片。蒲善谋很聪明,将几件事联系在一起:“王东莱也是你的假名对不对?”那是最初的名字,不是假名。不过李果没有纠正他。他以为李果默认了,说道:“你还有很多假名吧。”

      不久以后,他的性格初次向李果展现出来,李果才发现他早在那时就已经沾染上疑心病,认为他是一个拿假名招摇撞骗之人,因为某种卑劣的手段致使他自己活该落到这种田地,而被倒霉的蒲善谋捡回家。不过,正如同和蒲善谋分手,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李果当然不爱蒲善谋,如果一定要说感情,那便是他同情他。他从蒲善谋的疑心里感觉到了蒲善谋的痛苦。而这也是李果对后来他交往的好几个男性的感情。他们都一样胆小、非常害怕,好像被一个套子裹住,挣脱不出来。李果看着他们,总是会觉得为他们难受,忍不住想要帮助他们,去关照他们。要是李果落难时,这种举动纯属于自找麻烦。比如说对蒲善谋。李果发现,蒲善谋宁愿他们一起倒下,也不要其中一人站起来。也因此他的关照更像是在伤害自己。

      不久以后,他和蒲善谋分了手,这种关照倒没有那么可怕了。不过,他的关心好像很容易遭致他人的靠近,这使得那些男性不久之后就会和他在一起。或许是他们希望被同情、被珍惜。但他们通常不会和他在一起很久。很可能是他们最终发现,李果是个处在于窘迫之境的人,他的关照是岌岌可危的。这就像一个人在自己还没独立时,就迫不及待收留了很多流浪狗。

      又或者是其他的理由,比如有几位曾经说过关于李果的过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此,李果也的确不知从何和他们讲起,也不愿意提起,那些不同名字下的人生看上去都离他太遥远,好像别人的事,讲出来是种不礼貌。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不那么爱对方,在一起只是出于短暂的暧昧感。

      在那些短暂又飞速切掉的关系里,他之所以还没失去全部的方向,和又见到王实有关。他来到上海时,曾经想过会不会再见到她,但等真遇见时,又觉得那么奇怪和意外。他们很快再次建立了联系。王实实在帮了他很多,她最终还是向岸下的海伸出了手,让李果抓住她:新工作,新生活,甚至是新名字。

      李果。她说要给他这个名字。李果没有意见,也许他也确实不想念陈简德陪伴他的时光。只是在拿到写有“李果”的身份证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茫然。他的生活在一个又一个名字里通过然后又流失,接着开启下一段。他不知道哪个是自己,或者说他们都是他的一部分,但都像假面一样,没有一个不是他,也没有一个全是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分裂的人,也像是卑劣的骗子:最初是童年的王东莱,接着是痛苦的、诡异的陈简德的时候,然后他突然摆脱了它,变成了李果。

      从此以后,别人都这么叫他,而他们这样叫他,也意味着“陈简德”和“王东莱”被埋了进去,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和发现。他把它们隐藏起来在自己身上,它们不出来,不显形。

      回家以后,他翻出陈简德和王东莱的名片。它们还呆在他的衣兜里,他一直带着它们。他看了两张名片很久,最终用黑笔在陈简德的名片上写:“祝你幸福。”至于王东莱的,他没有写,他不知道写什么。他觉得他已经完全失去那部分。最后,他把它们和那些他那些如今已经不可能再穿,却象征着他过去的衣服一起,放进衣橱中。他把王东莱的名片放进他十六岁的衣服。至于陈简德的,他放进一件西装中。那就是他过去的形式,它永远跟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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