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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终点的自述-1 ...

  •   李果有很多个名字。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名字叫王东莱。这个名字是他母亲给他取的,没什么寓意,只是母亲不喜欢父亲的名字,而恰好东和西是相反的。但母亲或许没想到的是,无论东与西如何南辕北辙,它们都始终代表方向,这本质是相同的。李果怀疑过,这是否就是母亲最终还是不喜欢他的原因,她借由姓名,看穿他和父亲本质的相同。又或者,他的名字是母亲的一种预示,预兆着他们最后是如何离开彼此。母亲和王实坐上公交车离家那天,车往县城东边开去,驶向高速公路。而等他坐上表演团的那辆大巴,他发现大巴同样向东行去。不过和王实不同的是,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离开的原因很简单:他没有钱读书,同时还有隐约的向往。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还有为数不多的积蓄,她很勤劳,也很聪明,能够支撑他们的家庭,父亲相对而言是个可有可无,甚至是阻碍的角色。在李果关于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很少出场,是母亲为他和王实做饭、洗衣,在做好一切后再出去工作,出门前叮嘱王实要学会自娱自乐。而他站在姐姐旁边,母亲说的时候他也一个劲地点头,假装母亲也在和他说话,虽然她都不怎么看他,不过偶尔看他的时候,她会朝他短暂地微笑一下,说,你也一样。这让李果觉得很幸福。

      小时候他和王实的娱乐不多,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他们的玩具也很少。多数时候,他们只喜欢去看表演团演出。后来想起来,他觉得早在那时候起,那辆表演团的大巴就注定会在楼下等着十六岁的他离开。

      表演团一般是在他们家附近的广场演出,为周围的店家庆祝开业、做活动而来。李果和王实观演时,总是自然而然地被舞台上的一切吸引住:亮闪闪的布景,喷火又喷水的机关,用以烘托氛围的绿色闪粉。当然最令他们愕然的还是演员们,他们看到舞台上他们在县城里绝不敢想象的一切:演员们饰演古代英雄或者外国皇室,身披战甲,搭上厚重的裙摆,而头上又总有各种各样造型的头发,扮演许多故事。这些表演足以填满王实和李果各种假期空白的时间,让他们不再无聊。即使表演结束,接下来两三天他们都会对表演反复讨论,甚至在家中模仿。有时候玩到开心处,他们甚至会改编剧情,王实以兴奋的语气说到李果人物接下的动静,要他怎么做,就像她是演出团的导演,他们看到过导演在广场上和演员交流讨论如何让表演更好看。

      李果非常喜欢他们的这一娱乐活动,以至于王实离开以后,他还遗憾无法和自己的姐姐再玩这一游戏。而这或许便是他对她思念的表现形式。至于母亲,他倒是没怎么怀念。他确实很不想她离开,不然他不会在她们离开那天跟着她们下楼,一路走到公交站。但他懵懂地从母亲离开这件事里明白她不想留下来,这就是她的选择。故而这是自愿的别离,就像租客到期离开房屋,他应该接受这个事实。

      当然因为这,他陷入窘迫的境地:母亲走后,没人再管他,至于他的父亲呢,承担不起照顾他的责任。

      坦白说,父亲人不坏,也没有酗酒、打人等陋习,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男人,大多数时候和善而让人一下就忘记其面目,无论有人给他说什么,他都会说好、可以,语气亲切而随意。但他就是既存不了钱,不善于工作,也不善于照顾自己的家庭。许多时候,他都不回家,也不上班,只是在外面悠闲地逛街,独自一人待着就是一天。偶尔父亲会像一般的家长那样展露感情,但更多时候他会选择消失。在母亲离开前,没人觉得他这样有什么,也没有人在意。其实在母亲离开后大家也这么认为,除了邻居张婆婆偶有异议,认为这样对李果不好。

      对此,李果曾观察过自己的父亲。他想父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爱他,或是外面有别的妻子和孩子。但观察到最后,李果下了结论,他觉得他的父亲是个空心人,表面上看他没什么问题,但内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开心和期待,也没有愤怒或悲伤,甚至不在意个人的存在与否。简而言之,尽管他存在,但几乎等同于不存在。他不是不爱李果,他只是什么都不在乎。也就是说,李果逐渐明白,他不可能依靠父亲,迟早要面临父亲消失的局面。

      从十二三岁开始,他尝试去解决: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生病自己想办法……他好像变成了自己的父母。而他逐渐也习惯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方式。

      等到十五岁时,他甚至还能空出手去照顾需要帮助的人,比如说邻居王婆婆的两个孙子。他没事的时候会帮她带带他们,王婆婆对此常感到不好意思,李果并不是很介意,那两个小孩子紧抓着他的手,始终不肯放,这让李果觉得自己有种被需要感,同时又产生一种责任感。

      况且这对他来说,也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因为父亲给的生活费很少,很多同龄人可以玩的他都无法,有时候周末时间,他还得去打工。他去过一家他也不知道做什么的公司,在那里负责接电话,管理一本笔记本,如果接到的是黑名单上的人,他就告诉他们老板不在。有时候那些名单上的人会气势汹汹地找过来,发现他是未成年,只能罢休。老板对他很满意,还给他做了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李果倒是对此无感,毕竟老板给他的薪水实在太少。

      每次感到疲惫,李果都会去看表演团表演。不过他观看表演的眼光已和幼时不同。小时候他将表演看成是奇迹的发生,难以理解其内容,多数时候直到看完也不知道总体在说什么,如今长大一点以后,他开始置身事外,观察到从前他从未注意到的部分,比如说表演的剧本,整体的舞台等等。而正因如此,他也逐渐发现,幼时表演团给他留下的完美印象正在消退:那些机关、表演道具、发饰等等,因为多年未改,已经显得具有陈旧感;表演团的剧本也一样,多数时候故事虚假、幼稚,和他在中学语文课本上看到的那些坚实的戏剧文本相比,摇摇欲坠。但他还是很喜欢看,除开无事可干,或许还是因为那些人的表演。演员们无论什么故事,始终都演得很认真。有一些时候,他们也会突然呈现一些从未听说过的、很好的剧本,吸引他看完。

      有一次就是这样,他们表演了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戏剧里的人物都是外国人名。那场李果看得很认真。因为太被故事吸引,散场以后,李果悄悄走到广场停驻的大巴旁边,一般演员们都在那里休息。一个瘦弱、表情冷漠的中年男人披着件外套,正坐在把椅子上抽烟。他看上去很有空闲,李果鼓起勇气问他:“不好意思,请问,你们今天演的故事是什么呢?”

      那个中年男人诧异地抬起头来,好像没想到有人会问他。

      “你问我吗?”他打量了李果两眼。

      “啊,对。”李果有些窘迫。

      中年男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很久,接着感兴趣地往椅子一靠:“为什么问?”

      “因为我觉得故事很好。”李果实话实说。

      “这样啊。”中年男人倒是没为难他,回答道,“是《美狄亚》。”

      他说话的时候,那些表演完的演员正朝他们这里走过来。听到李果问话,他们都好奇而友善地望着他。

      “《美狄亚》。”又重复了一遍。

      那次问话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表演团的人就此都认识了李果。好像原因是他们在这个县城表演了那么久,他是第一个上前来,那么尊敬、认真地问他们表演相关问题的人。大多数人看了就走,或者散场以后,跑过来专门问女演员不礼貌的问题,相比下来,李果的问题新鲜而又古怪。以后李果每一次看演出,他们都会和他打招呼,甚至在表演完后特意和他聊聊天,逗趣他问他这次演的怎么样。一般而言,李果对他们的问题都会认真回答,他觉得他们的表演很有趣。而他的回答又再次令他们印象深刻,过了几次以后,他甚至可以算是和剧团混熟了。其中包括那个中年男人,他叫陈旦,而他就是管理整个表演团的老板。

      十六岁的时候,李果在他成长的过程中,遇上他人生里最大的难题,那就是无钱可用。

      在他小时候,父亲一般会时不时给他生活费,但他越长大,父亲给他的钱就越来越少,从可以供他学费和生活,变得需要他省吃俭用,才能勉强继续他的学习。等到十六岁那年,则一分钱都没有给了。而他的父亲消失了有史以来最久一次的时长,连续几个月没有回家。至于维持李果开支,他为其打工的公司,老板终于被人找着了,公司正式破产。李果失去了他的工作。他尽可能地用剩下的钱节省开支,用来买生活用品、书籍和文具,还找时间到愿意收他的餐厅或书店打零工,以此维持生活。但他发现,即使这样,他的钱也仅仅只够到夏天暑假结束为止。至于开学时需要的新一年的学费,那已经变成一个天文数字。意思就是说:他可以选择拼命打工交钱,但此后的生活将入不敷出。

      一天晚上,李果在家睡觉,没来由地突然惊醒,他下意识地想叫家里人,但等他翻一个身,想起房子里没有任何人在。没有姐姐,也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姐姐是在十二岁跟着妈妈走的,爸爸是找不到他的存在方式,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并且这样已经很久。想到这点,他内心忽然变得很平淡,就像一个人独自在海上漂泊,意识到靠岸无望,反而认清了他自身的处境。于是他对自己说:顺其自然。

      他考虑过该怎么面对未来生活。他或许可以选择求助,向张婆婆借钱,但他知道她的生活比他好不了多少。至于他就读的高中,它不是什么好学校,更像收容所,辍学的孩子司空见惯,不会好心地问需不需要助学金。即使他不去上学,也没有人会问他什么。

      那天,他觉得茫然的感觉到达了顶点,既是对自己的生活,也是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干脆翘了课,在街上到处去转悠。恰好那时大巴再次停在广场演出,他就像以往那样,驻足观看。他看得正专心,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居然是陈旦,他没有坐在大巴旁边。

      “你今天怎么也在?”陈旦问他,“没上课啊。”

      李果承认了。

      “那你专门来看我们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陈旦开玩笑说。

      看见李果茫然的表情,他笑笑说:“今天是我们在这里演的最后一场,以后不来了。”

      “怎么了吗?”

      “生意越来越差了,我们想去别的城市找找机会。”陈旦移开目光,看向那辆大巴,李果知道里面都是他们的家当,各种各样的设备全堆在里面。

      李果不知道说什么,但他又觉得并不惊讶,不是他事先知道状况,只是过往种种让他认为这只不过又是一次理所应当。

      大概是他的反应太过平静,陈旦笑说道:“你那么喜欢我们表演团,不如干脆等会演完,你就跟着我们走,反正我们还差员工。”

      他明显是开玩笑,但李果认真地问说:“可以吗?”

      陈旦诧异地看着他,看样子根本没想到他这么回答。但陈旦反应很快,他敏锐地嗅到什么,稀罕地盯着他说:“真的?”

      李果那么说,是想到了自己的现下。他已经读不起书,挣不了钱还没有家,或者说,家里只有他,那等于说他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他不需要谁证明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明天的饭钱对他来说都是问题。陈旦的话反而像一个切口,令他有了从未有过的意外想法。陈旦是玩笑,还是认真,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如果不是表演团,他也会去找其他的,那只是一种关于未来的想法。

      “是的。”李果平静地说。

      “你家人呢?”陈旦问他。

      李果摇摇头。

      “你很缺钱吗?”

      “差不多吧。”

      陈旦明白了,他朝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好像在考虑。最后他又看了看李果,这一次目光是在考量。

      “你家在哪里?”陈旦说。

      李果说了小区的名字,它离广场只有两条街。

      陈旦果断地说:“收拾一下,我们表演完后去楼下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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