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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疾病-2 ...

  •   原来是窗外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叫,那声音其实很小,但在梦里却格外尖锐。天才刚蒙蒙亮,从帘子那透来的光可以作证。维有裕坐起身来,第一件事是去看李果。他的脸在清晨蓝光的照耀下,没有那么白了。维有裕再量了一次温度,相比起几个小时前再一次降低,已经回到三十七点二度。维有裕这下放下了心。

      他借用李果的厨房,用鸡蛋和小米煮了粥。怕味道不好,又出去一趟,到附近的早餐店买了早饭。等回来时,李果还在睡。维有裕把早餐都放在厨房里。

      又过了一个小时,李果醒了过来。他醒来时看上去还很虚弱。维有裕扶他起来吃了药,又让他吃早餐。趁李果吃饭的时候,维有裕去烧了热水,好帮他擦脸。全过程中,李果没有对维有裕说什么,维有裕也没怎么说话。维有裕猜可能李果还很不舒服,没有力气说话,更不要说去追究维有裕为什么还没走。而维有裕来不及想太多,他只希望李果快点好。整个早上,他在忙碌中感觉最开心的事,是李果好像更喜欢他煮的粥,他把它全喝完了,而早餐店买的白粥李果都没有动过。

      李果吃完饭就继续睡觉了,等维有裕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时,他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维有裕边盯着他,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收拾桌子。主要是药,因为昨晚很着急,药被摆的一桌子都是。他收拾完,决定还是把它们放到抽屉里,会显得干净一点,拿药也更方便,不容易出错。他想起昨天拿温度计的抽屉,但它里面已经基本被各式各样的东西塞满了。他又看上旁边的抽屉,想了想,他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拉开它,想看看那里面有没有空位。也没有,还是塞满了东西。不过维有裕没有立刻关上柜门,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柜子里的东西,既是被吸引住了,也是感到困惑:柜子里装的东西大多数都并不特别,基本是盒子、剪刀、指甲刀之类的,它们一样挨着一样,堆在一起,呈现出李果的日常生活。但在抽屉的最右面,一个方盒子的顶上,放了一些涂有东西的纸张。

      维有裕最初以为是明信片,但他立刻察觉到它们比明信片更光滑和鲜艳,而画上的人物看上去非常眼熟,很像李果。所以那其实是照片。照片上,李果似乎身穿类似小丑的服装,既不高兴、也不生气地望着镜头。那就是那张照片的基本内容。维有裕多看了几眼,才慢慢地关上柜门。而直到关了抽屉,那副奇怪、少见的画面还是停留在他脑海里。

      他坐到沙发上,还没有什么想法,忽然听到一阵声音。他转过头,李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默默地看着他。维有裕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刚才他打开抽屉的事,这自然是有点不礼貌的,维有裕一下有些尴尬,好像小偷被捉拿在原地,他刚想要解释,李果就先说话了。不过李果没提那张照片,而是问他:“几点钟了?”

      “八点钟。”维有裕有点窘迫地回答他。

      他猜李果问时间,可能是想要做什么。但李果听到回答后,只点了点头,就没说什么了。过了一会,维有裕忽然听到李果叫他的名字:“维有裕。”维有裕转过头去,和他对视上,他其实有点紧张,不知道李果要说什么,因为这是李果神志清醒下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但结果李果朝他笑了笑,只是说:“谢谢你。”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虚弱,因为声音很小,维有裕想了想,才意识到他是在向他道谢。

      维有裕不太喜欢李果这么说,但他还是接受了。或许是因为李果说话时的表情,他看起来很放松,也没有防备,这是昨天他未曾向他表露过的神色。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异常温馨的上午。因为李果身体并没完全恢复,还有轻微的低烧,因此又吃了道药。等吃完药,他就躺在床上休息。而维有裕替他打开电视,便坐在一边检查手机上的简讯,大多数是公司的,也有几条朋友发过来的。昨晚发给胡辞令的消息,胡辞令已经回了。像他以往的风格:“不客气。”维有裕看完消息,关上手机,和李果一起看电视。他们调到的频道正在放一部电影,因为场景不多,频繁出场的只有两个人,维有裕猜应该是一部爱情片。维有裕跟着看到十点半,就站起身来,去给李果准备午饭。

      吃完午饭,他又给李果量了一次体温,尽管烧还没完全退,但比起早上,李果的脸色好了很多。维有裕猜,到晚上疾病大概就会彻底平息。他给昨晚的医生打电话询问,对方肯定了他,说道:“可以让病人多睡一会,多休息,好恢复精神。”

      等放下电话,维有裕就鹦鹉学舌那位医生,叮嘱李果道:“你再睡会吧。”

      李果正躺在床上,维有裕打电话的话,他大概也全都听到了。因此,对于维有裕的叮嘱,李果没有多问原因。不过他盯了一会维有裕,突然开口说:“你也来睡会吧。”

      维有裕一怔:“我吗?”

      他说的有些小心翼翼,怕自己理解错李果的意思。李果没有重复话语,只是以动作回答他:他稍稍朝床边挪了一些,空出将近一个人的位子,又扯下他盖的两条被子中最外层的一条,铺在他空的位子上。等做完这一切,李果就不管维有裕的反应,若无其事地躺下,闭上了眼睛,开始他的午觉。这样,选择权就落在维有裕自己那里,而不至于两人面面相觑。

      这自然不是逼迫。更或许,李果的话语本身就没有诱惑的含义,然而维有裕非常感激,有种被容纳,同时回忆旧时温馨时光的甜蜜感。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走过去,坐到床边。他脱鞋,躺下去的姿势都很不确定,在躺下的过程中,他一直保留着李果可以叫停的空隙时间。如果李果说了话,他可以立刻坐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直到他完全躺到床上,李果始终没有说什么。柔软的被子、隐约的气味覆盖在维有裕身体上,周围十分安静。或许有些尴尬,但只不过一瞬间,那感觉就消失不见。当他闭上眼,他听到李果的呼吸,它就在他耳边,和他是久违的朋友。时隔这么久,再次睡到李果的身边,维有裕除了怀念,还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执着想法。

      他很快睡着。等他醒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而李果还没有醒。

      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维有裕没有太忙。李果体温基本正常,身体好转很多,不需要他太多照顾。维有裕只要帮李果拿药,告诉他应该吃什么,以及帮他烧热水、简单地准备晚饭。维有裕相当乐意做这些,不然他会不得不察觉到,他好像没有再留在李果家的正当理由。中途,他从厨房出来拿东西时,李果正坐在床上看书,他看着维有裕走来走去,忽然叫了他一声。维有裕稍微有点紧张,他担心李果说的正是他害怕的。但李果放下书,犹豫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反而让维有裕好奇起来:“怎么了吗?”

      李果听他这样说,却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

      他这样说,维有裕也问不出来什么。他想,或许李果只是随口一叫,也就没追问。不过,维有裕看着李果这个样子坐在床上,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有类似的场景,只不过是倒过来,他自己坐着,而李果是站着的那一个。他随口说道:“我想起……以前你照顾我的时候。”

      李果听他这样说,愣了一下。在维有裕后悔突兀地说了这句话前,他垂下眼,笑了起来,看上去并没有介意。那笑容并非嘲笑或调侃,仅仅是一种怀念:“我记得。……”他说,“你说,我像你的妈妈。”

      他讲话讲得很轻,和低语没有两样。只要假装没听到,就可以混过去。但维有裕还是一下红了脸。他支吾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李果,最后溜进了厨房。在做饭时,他的脸还红得要命,而他也真心觉得自己很丢脸,奇怪的是,他的脚步却很轻盈。他内心一直重复着李果笑着对他说的那句话,也不知是因为话的内容,还是因为李果的语调,他从中感觉到类似希望的东西。

      他抱着那份轻盈的心情,一直到做完饭为止。等到做完最后一个菜,他从厨房钻出来,想叫李果吃饭。他捞开帘子,看到李果坐在茶几前,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他叫他,李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随手放在茶几上。维有裕扫过去一眼,感觉它很眼熟,很像他早上从抽屉拿到的相片。他看了看茶几的抽屉,果然,那个抽屉开着,相片应该是从那里面被取出来的。维有裕没有太吃惊,在他自己看到相片的那瞬间起,他就直觉李果应该也看到了。现在看到李果握着它,他只感觉是应该如此。而且,他等的不仅是这,还是李果告诉他自己已经看见维有裕的翻寻。

      不过李果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维有裕,他放下照片,就过来吃饭。两个人吃完饭,维有裕又钻进厨房洗碗。但等他洗完碗出来,对眼见的场景一愣。李果坐在床边,身边到处是相片。有些相片他握在手中,有些相片则被随意摆弄,放在被子上,显得有点凌乱。不过多看两眼,能看出是按照一定的间隔布局的。李果正把手里拿着的相片放在被子上。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看维有裕。接着他举起手里的一张相片,对他说:“你今天早上,看到的是这张吗?”

      维有裕接过来。那是他早上在抽屉里看到的疑似李果的相片。

      李果终于提了这件事。他愣了愣,说:“是。”

      他想解释他不是故意看的,不过李果没等他说下去,只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照片拿得更近,维有裕看得更清楚。现在他可以确定,照片上就是李果本人,他穿的也正是小丑戏服。照片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李果的眼神,他执着地望着照片外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维有裕举着那张相片,目光又转向其他的,他看到被子上离他最近的那张。相片上是一个男孩,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他觉得那男孩很眼熟,让他想起李果。但那男孩看起来比现在的李果更瘦小,也更不开心。维有裕是从他的神情、裹着的旧衣服和警惕的偻背姿势这么觉得的。

      “这些照片是?”维有裕忍不住问。

      “我以前的照片。”李果简单地回答说,“我正在整理。”

      “我可以看吗?”维有裕小心翼翼地说。

      李果稍微停住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维有裕。他突然的打量,让维有裕有点窘迫,怕自己提出的是不合理的要求,他也愣愣地看着李果,把手背在身后,像做错事的小孩。但李果看他这样,突然笑了。他并不打算驱赶他,而是说:“你坐下来吧。”

      说完,李果朝床旁边挪了一步,给维有裕让出位置。维有裕坐下来,一下就离李果、照片很近了。他侧过头,就快和李果的侧脸撞上,一低头,就能毫不费力地望到那些相片。

      李果像是个严格的图书馆整理员,为分类添砖加瓦。他飞快地看一眼手中的相片,接着就迅速决定好把它放置到被子上的哪堆相片里。维有裕还来不及看清,一张脸就被另一张脸覆盖住。而他从上到下大致过了照片一遍,他觉得那些照片五花八门,弄不清李果的分类标准。或许是猜到维有裕的疑惑,李果说道:“我在按照年龄来分相片。”

      维有裕一下明白了,越往下的照片,越和现在的李果相像。

      “这张是我十八岁的。”李果盯着手里的相片说。

      维有裕的视线跟着他的手部动作走。李果说的那张照片被放到离他不远处的照片堆。那是张照得很好的照片,太阳光照的颜色很饱满,让人觉得具有旧日的余晖。李果站在像是花园庭院的走廊上,他看上去心情不错,朝镜头微笑。维有裕一看就被吸引住了,因为那笑容看上去没什么烦恼。李果平常虽然也经常笑,但很少会这样。比起记忆,镜头更加随意地记录下这稀奇的时刻。

      “你那时候这个样子啊。”维有裕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张照片几眼。但很快它就被其他的照片盖住了,李果并不珍惜它。或许是他自己看自己,不觉得特别。维有裕想,趁李果不注意时,他可以拍下那张照片,把它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这张是我十四岁的。”李果介绍说。

      相比起李果的十八岁,他的十四岁并不怎么显眼,还没有完全摆脱青少年的稚气。照片里他没有看镜头,侧过脸看其他的地方,看起来不想被拍。维有裕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十四岁,他当时多数是径直看向拍照片的人,对照相没有任何疑虑。从此处看,那时他和李果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又继续向下翻去。李果每翻一张,都会简单地朝维有裕介绍。在这过程中,过去的李果不规则地向维有裕展现他的面貌。他时而十九岁,时而二十五六,时而又十三四岁。而维有裕握住这些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出他过去完整的形象,正如同李果将它们一件件放入到不同相册堆里,它们有了顺序、前后,以及相应的背景串联。到后面,床单上的相片越来越多,而李果手上的则寥寥无几,只剩下最后几张。

      李果翻到一张,整理的动作停了,没像刚才一样,迅速介绍它、将它归位,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解说它。

      维有裕转过头去,他看到了那张照片,也看到了照片上的两个人。接着他理解了李果短暂的失语。

      不过李果很快恢复过来。

      “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对吧?”他侧过头,平静地问维有裕。他向维有裕挥了挥那张照片。维有裕曾在其他地方看到过它。照片里有熟悉的公园,熟悉的男孩和女孩,女孩和他记忆里一样高,男孩还是紧捏他手里的蓝色帽子。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们的动作和维有裕上次在王实家看到的那张略有差别,应该是一套系列照片中的不同两张。

      既然李果都这样说了,肯定已经猜到维有裕知道了什么。维有裕在之前李果将他赶出去的对话里,过早地暴露了他自己。他老实地承认道:“……是。”

      “王实吗?”李果说,“还有老刘?”

      他全都猜中了。维有裕忍了忍,还是点点头。

      李果看上去没在意他的话,心思已经回到那张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用自言自语的声调:“我当时还挺小的。”

      他扫了床上那些照片一眼,好像始终没有发现合适的空档。最后,他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到最旁边,单独一列。

      维有裕小心地问他,因为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你还生气吗?”

      他说的是李果赶他出门的事,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果看了看他,回答他说:“现在不了。”他说的很平静,维有裕一下就相信了他。

      “对不起。”李果忽然说。维有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当时生气不是因为你。”李果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气。”

      维有裕一下红了脸,他马上说:“没关系。”他已经从沮丧里恢复了过来。最后他还是坐在这里了呀,他给李果洗碗,和李果一起午睡,现在还一起看相册。除了怕再次被赶走,他心里没有任何阴影。不过,最后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它们成了停留在他心里的独白。其实,他更想了解的是李果的话。李果说他不是生维有裕的气,是自己的气,那是什么意思?维有裕觉得他没听懂。

      但在他问之前,李果又问他:“王实和老刘说了我的哪些事?”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维有裕一下卡住了:“他们说的……”

      李果看了出来,换了个问法:“他们有说他们怎么认识我的吗?”

      “说了。”

      “提到蒲善谋了吗?”

      “提了。”

      “他们有说,我以前叫什么吗?”

      维有裕顿了一下:“说了。”

      “我知道了。”

      听完他的回答,李果心不在焉地翻着相片,盯着最后几张,接着,他把它们分别放到不同的相片堆里。他的手空了,没有任何东西。而他望着那些整理好的相片,它们安安静静地接受了他的差遣,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下了决心地抬起头,对维有裕说:“分手的时候,我确实骗了你。陈简德不是我的前男友,是我以前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以前还有个名字,是叫王东莱。”

      “既然我骗过你,我就应该负责把事情讲清楚。我来说吧,说他们没说完的、都不知道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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