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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疾病-1 ...

  •   维有裕盯着脚下的门毯,直到这一刻,才有痛苦的实感。李果赶他走时他还是不知所措的,以至于温驯地照着李果的指令做,没有丝毫的反抗。然而,痛苦一直悄然地蓄积着,如同蓄水的大坝,这时,他轻微地颤抖一下,闸门便被推开了,他清晰地察觉到难以喘气的绝望以来不及防备的强力,紧紧地挤压他的胸膛。

      他根本没想过他和李果的再次会面会如此收场。他以为李果会不耐烦、不说话,却没想过会直接把他赶出门。李果根本不愿意听,不想他提,甚至就这么赶走了他。直到现在,维有裕还有点眩晕,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发展到被赶走的地步呢?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直到原本的紧张、激动变为一种极大的虚弱和困惑参杂的情绪。他扶着楼梯把手,手顺着它向下的方向滑下去,接着身体向下,在不自觉间坐了下来。

      他什么都不明白,如果一定要说,也许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李果好像很烦他。

      他抱着膝盖,发起了呆。在此期间,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感觉喘不过气,头脑一片空白,全身毫无知觉。又过一会,知觉慢慢恢复,一种刺痛感从脚趾传来,是因为楼梯间的湿冷,寒风吹不进楼梯间,但它渗进墙壁里。他并不在乎那风,也不在意那刺痛,但他仍然慢慢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他试探地深呼吸一口气,又吐出热气,喉咙发紧,觉得十分茫然。这情绪来的莫名其妙,之前他没找到李果时,没这么难受过。但现在,仅仅因为这么小一件事,他觉得很痛苦。他当然知道这种行为的软弱,可是他没有办法。慢慢地,他把头低下去,过了一会,意识到自己流下了眼泪。

      他叹口气,没有去擦它,只顾着闭上眼。不知道这样多久,背后突然有只手拍了拍他。他第一反应是这里的房客,他坐的地方占去他们离开的位置。他从对自己的怀抱里出来。站起来让出位置,让别人过去。擦。

      但没人从他身后走到身前。他略微有点疑惑,转过身去,盯着那位房客。那人和他差不多高,一转头他就能平视对方的眼睛。而看到他让维有裕一震。不久之前,正是那个人将他赶出房子。这时,那人站在维有裕走出来的那间房子前,让门朝他们两个都敞开着。如同维有裕看着他,他也看着维有裕。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没有比维有裕离开时好多少,但已经平静了很多。但因为这样,维有裕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出来,和维有裕站在一起。难道他出来是要赶他走吗?维有裕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他应该感觉丢脸,但他的反应只是呆呆地盯着李果。

      是李果先开口说的话,口气很平和:“……我做了饭,一起吃吧。你吃完饭再走。”

      说完,他就转身朝房子走去。维有裕诧异了一下,幻想是一回事,真实是一回事。一时间他不敢跟上去。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个邀约转瞬即过,为了避免李果反悔,他最好马上迈开步伐。此时李果察觉他没有动作,正好回过头来。维有裕以为他会说什么,但李果什么也没说,相反,他上前一步,拉住维有裕的手腕。那动作并没有任何暗示意味,轻的像大人牵引迷路却怕被责备的孩子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就这样,他将维有裕带进他刚才离开的房间里,走进到客厅,让他站在刚才坐过的沙发面前。

      直到李果松开他,又看他的脸颊,维有裕才记起自己脸上的眼泪还没有擦。他一下红了脸,觉得有点丢脸,不能在李果面前这样,赶紧抬起手。但抬手到一半,他突然又意识到,或许就是他的眼泪让他留了下来,如果他擦掉它,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犹豫和摇摆不定起来,他想要失去,又想要保留它们。而最后做主的不是他自己。在他愣神的功夫,脸上被什么轻柔地擦过。他瞪大眼睛,李果正神情专注地看着他,或者李果看的不是维有裕,而是他脸上的眼泪,李果一面看着,一面用卫生纸擦掉。最后擦完眼泪,李果便垂下眼,转身朝厨房走去。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看不出什么。维有裕却产生了错觉,觉得身处的不是秋天,而是以往和李果热恋时的冬天,只要抬起头,视线穿过房顶,就会发现房子屋顶是红色的。

      李果的举动让维有裕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希望,但那希望没持续多久,等李果再从厨房端着菜出来,他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对维有裕很平静、也很客气地说:“来吃饭吧。”

      他的神态,像擦眼泪那件事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李果手里的碗筷,茶几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纸团,维有裕会怀疑眼角的干涸、李果对他的讲话都是他自己的幻想。但维有裕不敢对此说什么。他知道,他能留下来已经是李果的妥协了。

      这顿饭是极其沉闷的,他们都没和彼此怎么交谈。即使说话,说的都是一些不冒犯对方,却也不亲近的话题,比如说天气、饭菜的味道、房子的大小。维有裕试着插入一些更亲近的内容,但李果总是巧妙地避开,选择不回答或者假装听不懂。最后直到晚饭结束,那种沉闷也没有被打破。

      “我来洗碗吧。”李果开始收拾碗筷时,维有裕主动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李果的眼睛。他非常怕听到李果冷冰冰地说“不用了,你自己离开吧”。因为他不想被赶走,但又不知道怎么办,而这是他目前能想出来的唯一拖延离开时间的办法了。

      但他心惊胆战地等了一阵,李果简短地回答他道:“谢谢了。”就把盘子交给了他,没有说别的什么。

      维有裕走进厨房,心还在砰砰跳。李果答应了他,让他做事,他可以再呆一阵了。或许等他洗完碗,他还可以再找其他的借口和李果聊一聊。他把碗筷小心地放到洗碗槽里,这么鼓励自己。

      因为刚做过饭,厨房里味道还有点大。他抽抽鼻子,小心地推开窗户散味,又朝洗碗锅里挤了点洗碟精。洗碗的时候,他时不时心不在焉地回头,想看看李果。虽然帘子挡住他的视野,但他可以从缝隙里看到李果的腿。

      有时候,那两条腿在茶几附近定定地站着,好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有时候,它们从茶几走到床旁边,又走回来。维有裕时不时地盯着它们,他知道,看这些当然没什么作用,但他就是想看。或许是知道李果站在那里,和他在一起,他会觉得安心。

      “我到附近买个东西。”忽然厨房外传来。

      维有裕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李果,他在对他说话,赶紧回答道:“好。”

      李果的腿正对着帘子这面,听到维有裕回答,它稍微向后退了一步。接着,李果转过身,朝门口那里走去了。不久,门关上了,房间变得安静。不远处的楼梯有脚步声,但它们很快消失了。

      维有裕用抹布擦碗,半心半意地听着那脚步的消失。他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不用很调动记忆力就能想起来。那是在他们还住在一起时。李果发现一些小东西没了,需要下楼去附近的小超市一趟,也常对他这么说。维有裕有时候会跟他一起出去,有时候正在忙家事便只回答一声“好”。

      想到这,维有裕不由短暂地出了神,既是因为怀念,也是从李果的举动里,再次感受到一种可能的、不确定的希望,或许李果对他的拒绝,没有那么坚定呢?他停下擦碗的动作,将手搭在抹布上,不自觉地小心扯着它,像能通过这找到什么答案。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看到眼前紧闭的窗户。他突然想起来,以前李果的家,其厨房也有一扇窗。他边这么想,边不自觉地稍微探出身,从窗内向窗外看:他看到不远处的街景、对面的楼房和灯光、暗淡的路灯。但他看不到自己身处的楼栋底下街道的情况,因为楼下陈旧的蓝色雨棚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觉得稍微遗憾,以前,他总是能通过窗户,看到李果从巷子里离开的背影。

      维有裕洗完了碗,李果还没回来,趁这个功夫,他从厨房出来,再次认真打量了这个地方一遍。墙面、屋顶,到地板,他都看得很认真。维有裕想象着,这几个月,李果是怎么住在这里的呢?那些无用的想象费了他一些时间,直到他被一张纸条吸引了目光,才从想象中抽离出来。

      纸条放压在茶几中间的小碗底下。本来他没注意,但他突然想起在他进厨房前没看到这张纸条,他有点奇怪它的凭空出现,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走过去俯下身。

      纸条上写着:“你洗完碗吃吧。”碗中装满了被削好了皮,切成一块块的苹果。维有裕一下明白了,纸条和苹果都是李果留给自己的。他先是很惊讶,是什么时候李果给他切好水果的呢?接着他很快想通,应该是他还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李果不声不响地做好了这一切。

      维有裕拿起苹果,他放到嘴边,又隔开一段距离。他不是不想吃它,而是此刻有点难以相信他感觉到的东西。原本维有裕坐在楼梯上时,陷入强烈的困境感中。但李果答应让他洗碗、告诉他他自己出去一趟的语气,还有李果给他削水果的举动,又让他感觉不完全是这样。这个对比,他既觉得不真实,甚至是困惑,又从那困惑里品尝到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幸福和乐观的气味。

      他把那苹果拿近了一些,看了它一会,才咬了它一口。最开始他吃的很慢,像在品尝它到底是什么。但到第二片的时候,他吃的逐渐快起来,他察觉了它,也相信了它。第三、四片再直到吃完为止,他变得不再那么急迫,速度介于第一片和第二片之间,像是在回味。吃的时候,他一直抬起头,看着四周,这个充满李果生活道路的房间,把味觉和视觉联系起来。

      等他吃完的时候,他的心情变得很平静,好像已经获得了真正的幸福。。

      但在这期间,他总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那感觉时不时出来,在他的幸福中刺他一下。不过他说不清,摸不着,因此难以去管它,只好静静等待那感觉流过去。但随着时间变更,它不仅不放过他,还越发变得厉害,让维有裕更不舒服和困惑,好像丢掉了什么东西却不自知。他一直不清楚那状况,直到他抬起头,随意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忽然,他一下弄懂了那种奇异的感觉:李果出去太久,远远超过正常去附近买东西的时间。

      其实要是以前,维有裕一定能很快琢磨到不对,但这一次,因为吃苹果,他一时半会没回神。维有裕想了想,有点担心,拿过一旁的手机,决定问问李果他在哪里。但等他拨通电话时,维有裕诧异地回过头,他发现手机铃声在背后响起。

      李果的手机被搁在沙发的角落里,屏幕很亮,上面显示:陌生号码。不知怎的,那个字眼刺痛了维有裕,而且他也知道了自己举动的无用。他挂掉了手机,皱起眉头,这时候,幸福感的急剧消失和担忧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更加惊醒他的头脑。

      他想了想,还是怕李果遇上什么事,拿起外套,到门口穿好鞋,决定到附近找找看。

      他关上门,匆匆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他感觉到冷风,稍微捂好衣服,停下脚步。对附近的不熟悉令他犹豫,是该往左还是右。但他没有想很久,因为他在行动以前,已经看到了他想找的人。李果站在离他几步外的街道上,背靠一盏路灯。那盏路灯灯光很暗淡,旁边聚了很多飞虫。可能是觉得冷,李果裹紧身上的衣服,稍微低下头去,唇边冒出了点白气。

      维有裕最开始以为那是由于寒冷出的口气,但他很快发现,那是香烟的雾气,因为它们飘荡在空中,久久不能散去。接着他才看到,李果的唇边正叼着香烟。维有裕有点惊讶,以前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李果抽烟,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而很快,维有裕的问题被注意力取代了。他看到地上都是香烟头,它们堆在李果脚边,弄得一地都是。维有裕先是觉得惊讶和不舒服,这些举动完全不属于李果的作风,他想上前去,小声叫李果不要抽了,这么做对他的身体很不好。他怎么了吗?为什么这样?但紧接着,一种猜测,或者说是顿悟,随着这画面,突然钻入维有裕的脑子。

      李果说要出去买东西,但他没有任何超市的袋子。而他出去那么久,将近一个小时,都没有选择上楼,而是独自呆在冷风里抽了那么多根烟。他宁愿这样,也不上来是为什么呢?是有什么让他不愿意上来吗?

      一瞬间,维有裕几乎非常肯定答案和自己相关。这种想法,不管是不是真的,一下让他很胆怯,它代表了一些永恒的改变,那不是他想发现的。想到这,维有裕甚至不敢向前走了,怕李果看到他,而那种感觉被验证。

      然而,就像是谁听到他的愿望,非要破坏一般,李果忽然转过头,朝他这里望来,或许维有裕无意间发出了声音,也或许李果只是突然想要看这里,总之他们四目相对了。李果稍微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像没想到维有裕会下楼来。原本维有裕觉得,李果头顶的那盏灯那么暗,都看不清李果的脸,但这时却相反了,维有裕凭借那灯光,将李果脸上的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到,李果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面无表情。维有裕盯着那张脸,想要从他的脸上寻找到些线索,关于刚才自己荒谬而突兀的猜想。但李果就像知道维有裕在想什么似的,对视不到几秒,李果忽然移开眼睛,目光闪烁地望向一面。

      “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太好。”维有裕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李果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讨人厌。无论怎样,他至少要考虑到李果的健康。

      他说话时,李果全程没有抬起头。维有裕以为和刚才目光的躲闪是一个意思,李果不想和他说话,但他很快觉得不太对,他也说不好是哪里不对,可能是李果的姿态透出了一丝不正常感,可能是李果偏头的动作。因为靠的比刚才近,维有裕看见,李果眼神涣散,苍白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额头上疑似有汗。但拿烟的手却相反泛着青。

      维有裕愣了一下,接着他忽然意识到可能是什么情况,伸手碰了碰李果的额头。李果没阻止他,也没说什么。

      维有裕吓了一跳:李果的额头烫得惊人。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果稍微向前倾斜,那好像是一个人撑到极致,再也撑不下去了,靠在了维有裕身上。

      “李果?”维有裕赶紧抱住他,而李果没回答。

      他担心李果失去意识,小心翼翼地又在他耳边问道:“你还好吗?”

      他问的很小声,像是怕吵醒他,李果轻微地嗯了一声,接着就没再说话了。不知道是晕了过去,还是没有力气,或单纯地不想回答。维有裕没有功夫去猜测,李果的脸发烫,贴着他的身体却冷得像具尸体。

      他稍微弯下腰,手伸到李果腿膝盖的位置,另一只手始终扛着李果的肩,将他横抱起来。

      他转过身,急匆匆地穿过楼梯,跑上楼去,用脚推开虚掩的门。他进门时很小心,既担心再让李果受凉,又怕他动作太大让他不舒服。从玄关走到床边,他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俯下身将李果放在床上。等到替李果盖好被子,他才松口气。但烦恼还没有结束,反而越来越焦虑:他不放心李果就这么躺着,或许去看医生是最好的选择,但附近最近的医院都需要一小时的车程。他害怕李果现在生病的程度负担不起那样的距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来胡辞令认识一些医生朋友,立刻翻出手机打给他。

      “你有认识的私人医生吗?”胡辞令一接电话,他就问道,“我朋友生病了,附近没医院。”

      “你在哪里?”胡辞令简洁地问。

      维有裕立刻报了地址,胡辞令说:“附近有一位,我可以给你他的电话,你说是我介绍的。”

      等到维有裕拨出去给私人医生的电话,描述了李果的情况,他才后知后觉他挂电话时太着急了,完全忘了向胡辞令道谢。他赶紧编辑一条短信发过去,接着放下手机,去看李果的情况,又按照电话里医生的吩咐找温度计,给李果量体温。

      他不熟悉这里,但按照以往的习惯,李果会在家里备药,把药都分门别类放在固定的地方,比如茶几的抽屉。维有裕找前,提心吊胆地希望一切没有改变,尽管这间房子并不大,找东西应该很容易。好在他很快在相同的地方找到了东西,松了口气。接下来一切就按照所有照顾病人的流程:给李果量体温,烧热水。

      不一会医生到了,他赶紧去开门,把温度计从李果腋下抽出来,交给医生。医生看了看体温计,又简单检测了一番,向维有裕宣布道:“只是受凉发烧,但可能是身体不好,症状有点厉害,吃这几副药,下半夜观察一下,等到烧退,应该到明天就没事了。”大概在来之前他就预料到这种状况,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熟练地给了维有裕几盒药,很快离开了。

      医生的判断让维有裕松了一口气,但转头看到李果,他又提心吊胆起来。李果接受完检查后,看起来很虚弱,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维有裕备好药,倒好热水。一面他担心给李果吃药让李果不舒服,因为他看上去很累,没有任何力气,叫醒他对他不太好。一面他又害怕李果这么睡不正常,会伤害身体,最好让他吃了药再继续睡。这种纠结让维有裕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一点都不精干。最后他还是轻轻推醒李果。李果看上去意识不太清醒,他直直地盯着维有裕,呼吸也很微弱。维有裕小心地抱住他,让他坐起来,看他把药吃完了,才放他继续睡。李果一躺下,就闭上了眼睛,但那不代表他放松,更像是身体本能。

      维有裕在一旁看着李果。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他一直没有好好看过他,在门口那匆忙的几眼,维有裕就觉得李果变化很大,而现在有时间看他,发现更是如此。他的视线穿过李果闭着的眼睛、颤动的鼻子、干涸的嘴唇,从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小心地滑过,读出其中的变和不变,更多带着苦涩的成分,因为李果很虚弱,几乎一动不动。

      这样的景象除了让维有裕觉得怀念,还包括不知所措,甚至些微的害怕。去年春天他还在纽约上课的时候,一位老师曾给他们解读过这种害怕,老师认为这是个人从熟人身上发现死亡的可能性,进而发现自己的死亡可能,那种感情是死亡惧怕与厌恶的混合,熟人成为了那些复杂情感的载体。

      但维有裕现在觉得不是那样。他很痛苦,宁愿换自己生病,也不想见到李果如此虚弱。

      而且如果那是厌恶的话,为什么他现在看着李果,在痛苦的同时,还非常想上去吻吻他呢?

      他默默地这么想道,一面轻轻地帮李果理了理他盖的被子,避免有冷风灌进去。理完以后,他轻轻俯下身。他先是感觉到李果鼻子间的热气,然后发现自己和他的鼻子很轻地相撞到一起。这些预兆都很明显,但他仍然为他们的嘴唇相碰感到诧异,那就像是奇迹,如同地球遇见陨石。这不仅是形容,还是维有裕的实感。李果的嘴唇很热,又很干,让维有裕觉得像撞到柔软的陨石。他吻了一下,便和李果分开了。

      下半个夜晚,维有裕一直没有入睡,照看着李果。他的照看都是一些琐事,包括时不时量量李果的体温,用毛巾帮李果擦擦汗。他觉得并不算很困难,毕竟李果吃的药起了效,情况在一步步转好。夜晚十二点半的时候,李果的体温达到了三十八九,半小时后,他的温度回转到三十八度五。到半夜两点,温度进一步降到三十七度七。之后尽管温度没有再退,但至少不算太高。

      这时候,维有裕可以稍微放下心,坐在一旁稍微稍微想一些事。他想的大多都是明天的事,比如早餐。因为李果还在生病,他想吃粥对李果来说比较好。还有他大概要和胡辞令说一声,没办法去公司。想着想着,他的神思慢慢飘忽起来,想的不再是计划,而变成了李果。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在无意间回过头看李果,结果思考也不知不觉和李果相关联。他想起以前他有一次发烧,李果也照顾了他一整夜,又想起那时发烧时的感觉,那当然非常难受,但时隔久远,难受里竟然参杂着一丝失落的喜悦。是不是和李果在他旁边相关呢?他盯着天花板,眼前的景物逐渐飘忽、变形,变得难以辨认起来,而思考也越来越含混不清。等到他听见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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