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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热病-2 ...

  •   ……也许就是狸花猫从门缝里钻进来,要用它那长长的猫须,来取他的性命呢。平时维有裕不讨厌猫,不过猫俨然在那低热的扭曲想象里,变成了天下第一号杀手。这种想象幼稚无比,却让发烧发得头昏的维有裕莫名其妙恐惧起来。他不自觉张开耳朵听。诡谲的是,他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那种声音,无疑就是在毛毯上趾高气昂的猫掌的迈步。

      怎么会这样呢?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自觉咬紧的牙齿含着想象中遗留的恐惧,本能地朝那里看去。他心里嘀咕,要是真看到了狸花猫,那怎么办呢?结果他的目光扫过衣架、墙壁,那一瘦长、高挑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帘。哎呀,难道真的是狸猫?可是它怎么这么高呢?是吃了丹药吗?维有裕猛地一颤,胡思乱想的噩梦像是绑住了他的手脚。不过下一秒,李果像猫一样轻巧地迈步到维有裕面前,说:“你还好吗?”

      维有裕愕然地望着他,觉得自己烧糊涂了。好一时,他瓮声瓮气地说:“你有房卡吗?”

      李果随意地摊开手,金色的房卡在他的手掌心:“走的时候我找前台多拿了一张。”

      开房门走进来的“狸猫”原来是李果。维有裕的心垂下去,眨了眨疲惫的眼睛,靠在枕头上。

      李果先是发现了维有裕身体的疲软,接着觉得维有裕脸色苍白:“又发烧了?”

      他俯下身来,用手摸了摸维有裕的额头,上面全是细密的汗水。他的手不冷不热,但还是激的维有裕一抖。

      “后面又有点低烧。”维有裕老实说。

      李果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吃药了吗?”

      “中午吃了一道。”维有裕茫然地说,“几点了?”

      他看向窗帘缝隙里的窗户。

      他隐隐约约看到,天色是黑蒙蒙的。正在这时,他听到李果在他身后说:“晚上八点了。”

      维有裕啊了一声,转过头。李果正和他对视上。尽管李果面色平静,维有裕还是不自觉心虚起来,他还记得李果叮嘱他晚上六点再吃一道。

      “我睡太久了。”他辩解道。

      李果没说什么,转身拿药让他吃,又打电话给客房叫饭。

      饭很快被送上,李果拿进来,一共是两盒盒饭,并且附赠了糖。李果把糖放在柜子上,递给维有裕一盒饭,自己一盒。

      原来李果是晚上还没吃饭赶过来的。维有裕立刻想到。他想要说什么,可开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徒然地嘴笨。而李果也不讲话。最后,两人默默无声地吃饭,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李果收拾碗筷。维有裕因为低烧,再加上吃了药,不太有胃口,只吃了一半不到。

      他缩在床边,用被子裹住手脚,温水般的温暖不令人满意地包住了他。他眯起眼,感觉低烧和药效正在搏斗。他一会觉得额头发热,令他不快。一会觉得头脑像是蒙了层雾,将他因生病而阴郁的神经控制住,变得全无感觉,只有困意。在这你来我往的搏斗里,维有裕眼前的景象变得捉摸不定,一会真实一会虚幻。

      一会他觉得,景象只是景象,什么含义都没有。李果收拾碗筷放到门外,镇定地去洗手,过来擦桌子,他从头看到尾,却不像没生病时那样害臊无比,甚至连李果朝他投来的目光,维有裕仅仅同样镇定地回以眨眼,一会他又因为药效的作用胡思乱想,把这些景象和脑中一些古怪、梦幻的场景相挂钩,觉得它会生出许多怪事。比如像他之前臆想的大猫。

      李果稍稍俯下身,替维有裕掖了掖被角。做这动作时,他和吃饭一样,没有开口的意思。维有裕眨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李果,望着李果柔软的手,盖在他身上过于沉重的被子,以及李果左耳边纷乱的头发。这时,他的注意力被李果的手吸引住了,不知怎的,看到那只手,他想到妈妈的头发,猫的胡须,它们正和他此时被强热裹挟的状态相配,一声不响地扰乱着他的心。它们是魔法,是妖术,一时之间令维有裕炫目,折磨着维有裕。

      维有裕有点怕那只手,总觉得它好像有点危险性,或许附了妖术。他多么想躲开啊,然而生病只能引起他的泣意。为此,他喃喃地哼出声来,头朝枕头左侧摆了一下,嘴唇喷出热气,眼睛往李果那里瞟,试图在不变的景象里重新找到些心安的、现实的东西。比如,李果掖被角后拍拍被子的手。

      这时,李果的手挪到桌前,好像想要将台灯调暗一些。

      就在看到李果手的那刻,维有裕全身如同过电一般。接着,他不知怎的,在那闪电般的激烈情绪的催促里,喘了口气,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李果的手臂。好像怕它变成怪物伤害自己,又好像怕它离开。

      他的动作之迅捷,简直不像生病的人,但也只有生病中的狂热之人,这么做才不让人感觉奇怪,因为他们的行为是毫无逻辑的。曾经一个医生问过一位突然抓住桌边铅笔的病人,问他,为什么要抓住呢?病人茫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维有裕正是这样。他只是身体僵直不动,紧紧地抓住李果的手臂,嘴唇因生病而不断喘息,正如同他抓住李果的那只手,也在剧烈颤抖。

      不过,他很快抬起头来,因为李果的动作。李果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了,在维有裕抓住自己的一刹那,便不客气地挣扎起来,要将手臂从维有裕手中挣脱,其用力如一根树枝要脱离树木一半。两个人的力气不分上下,很快变为僵持的局面,手和手在半空静止了,像是拔河比赛那般,因为比赛是无言的,只能从对决的两人的眼神和用力的四肢那里看出端倪。从维有裕和李果的眼睛来说,他们正对视着。维有裕的眼帘里,映照出无表情的李果。李果的眼帘里,是因低烧和使劲而面孔略略颤抖的维有裕,将他们连接起来的,是两人急促的呼吸。那呼吸经过李果的鼻间,维有裕干燥的口腔,融在一起,又在两人的耳间,这宽大的房间里,形成了气息消散后出现的那种特有的精悍、震耳欲聋的回声——呼吸的回声。

      “松开。”李果在回声间说。

      维有裕瑟缩了一下。但他用上牙咬住了下唇,握住李果左臂的手说不清是为了什么颤抖:“……我不要。”

      一时间,李果没说话。维有裕惧怕下一句未知的话,但他在低热的加持下,发誓说什么也不会松手,就像死死地缠住妈妈的手一样。接着,维有裕忽然感觉到,李果原本挣扎着要抹掉他手臂的力气消失了。

      可这不引起维有裕的欣喜,相反还造成了他的惶恐。

      李果的呼吸逐渐恢复了平静,并不说话。

      维有裕怯怯地说:“……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还在生病,”李果听起来略微疲惫,他又补充说,“我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是因为我累了,今天排练了一天的戏。”

      他知道维有裕说的生气并不是维有裕抓他手臂这件事。维有裕突然伸手抓住他,是因为他最初进门和维有裕的那番对话。

      “对不起。”维有裕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你已经吃了药了。”李果简洁地说,但语气因为呵着热气,让人觉得湿润。

      维有裕觉得自己握着李果手臂的手,肌肉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慢慢松开了手。他松手的皮肤上,能看到有不太明显的浅印。

      “对不起。”维有裕看到印子,又一次小声说。

      李果没说话,这才上前,将电灯的灯光调小了一些。他的手很稳,灯光像是剧院那种特有的灯罩,灯光缓慢、稳定地变化了人脸,将李果和维有裕的轮廓,变得都更适应于夜色。

      两个人安静着,维有裕在更黯淡的灯光里又说:“那你陪着我好吗?”

      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还有点呜咽。

      李果的目光从电灯那里平移过来。因为灯光更暗,那目光让人觉得像晚上即将回家时的道别:“怎么陪?”

      维有裕说:“就这样呆着。”

      李果说:“我不是吗?”语气没有问的意思,更像是陈述。

      “你没有椅子。”维有裕是这么觉得的,他静悄悄地说,又解释道,“我妈妈在生病时是这么陪我的……坐在椅子上。”

      李果还俯身着,他听到这话,微笑了起来。那微笑由于暧昧的电灯,产生了含混不清的含义:“我,是你妈妈吗?”

      维有裕说到后面,头脑已经有点晕了。药效在他那套突然的握手臂动作后,终于威胁了他,让他的身体和头脑都衰微下去,陷入低热的旋律之中。一旦放松,维有裕便无法自拔地下沉,只觉得低热有气无力地战胜了他,再也不可能抵抗了。外界的一切,从声音,形体,到触感,都变得不明不白,浑沉不已。听到李果的问话,他本该再谨慎思考一些,可身体的疲惫只能令他做出本能的诚实反应,接着再让未上油的自行车般的理性艰难地按下左刹。所以他先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好在李果并不恼怒,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低热的幸福时光。疾病仍然赶不走,维有裕完全缩回了沾满汗水的被子里,让它勾搭他的胳膊。但李果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侧,拿出手机,应该是打开了一个阅读器看书。维有裕稍稍一偏头,就能看到他。维有裕为此感到倦怠的安心,就像一个人太累需要坐一坐,结果眼前就出现了可靠的椅子。他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那随时可以睡着的放松里,和李果说着闲话。

      “你在看什么?”维有裕问。

      李果说:“导演给的剧本,熟悉熟悉台词。”

      维有裕哦了一声,说到剧本,他想起来昨天的情形,说:“我觉得你昨天演的很好。”

      李果点了一下屏幕,轻柔地说:“好到让你生病吗?”

      那像是讽刺,不过维有裕一点也没生气,也没有不安。李果是如此的真实和触手可及,同时,维有裕感觉到了那讽刺背后的亲密。

      “能念给我听吗?”维有裕说,指的是李果看的剧本。

      李果却说:“这故事不行,太饶舌了。”

      维有裕抽抽鼻子,问:“讲的什么?”

      李果快速翻了好几页剧本,像是在下判断。接着,他告诉维有裕:“哲学辩论吧。”

      维有裕哑着嗓子,哎呀了一声。他一贯不喜欢哲学这种玩意,在国内时还好,到了纽约,他上课时,眼见着每个同学人均怀抱一种哲学流派。他的不喜欢除了畏难情绪,或许是因为想要了解哲学,就要持以怀疑和坚定并驰的态度。但维有裕从父亲那里学会的是坚持道德,而道德只要人坚定不移,不能怀疑,否则就不成以道德。所以维有裕虽然上了正儿八经的艺术课,却始终对哲学一窍不通,且避之不及。

      李果从他的哎呀里,听出了对自己即将表演的话剧艺术的小小抗议。但他并不感到不快,相反,他不自觉地想要对维有裕的抱怨微笑,那种感觉,类似于被人掀起了漂亮但闷热的衣服,忽然感觉到夏夜的凉风。他退出剧本,放弃了观赏,说:“我给你重新选一篇念吧。”

      他果真选了另一篇,是个美国作家写的爱情小说。

      维有裕面对着天花板,听着李果娓娓道来。其实,他对故事不甚在意。他听的并不是那位美国作家的小说,是李果的语调。李果的语调又轻又柔,随着主人公内心的变动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在那语调中,维有裕感觉自己好像正于黯淡的低热之中眩晕地漂流。尤其是当他闭上眼睛,语调从他的额前,一直滑到耳蜗和脖颈。这激起了他极具安全感的昏昏欲睡,但同样也激起了一股燥热。两种感觉混在一起,让他想要永远听李果说下去,但也根本听不进去李果在说什么。

      李果话语之中更观念性的核心,替代了话语,在他面前使得李果本人的形象脆弱地晃动。是李果本人在低热之中,与他一起漂流。眼前的房间,稍稍颤动,与晃动的电灯光一起变得一击便碎。脚上的被子,忽地更沉重,令维有裕的身体浸入安宁的欲望,进而出汗。

      李果突然停下了念白:“怎么了?”

      维有裕茫然地看过去。原来他的左手臂在他的沉湎里,因为嫌热,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被子,斜斜地横在床和李果椅子的中间,百无聊赖地伸开、合上,伸开、合上。

      维有裕和李果对视一眼,解释道:“……热。”

      他话说得有气无力,因为整个人尚在李果语调引发的甜蜜的遐想之中。至于他看向李果的那一眼,里面含着什么,透露出什么,他没有注意,也不在乎,他正轻飘飘呢,这种轻飘甚至欺骗了他自己的感官,使他忘记了隐瞒。

      结果,在他说完那话后,李果回报他以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么草率,它又深、又长。将维有裕围困了起来。

      维有裕当然感觉到了他的被围困,即使再老实和迟缓,这里毕竟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让维有裕有一瞬间,几乎不敢呼吸。焦灼的燥热战胜了昏昏欲睡的感觉。

      李果用那黑而深的眼睛,继续看着维有裕,接着说出了平常的话:“热也不能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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