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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热病-1 ...

  •   维有裕醒了过来。

      毛巾擦拭而过,额头有凉爽之感。

      “李果?……”他艰难地开口。

      李果没说话,拿起毛巾,走进浴室。维有裕听到一阵水流声。等李果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看来毛巾已经挂在了浴室的置物架上。

      “想喝水吗?”李果问。

      维有裕被他的问题吸引过去。他想了想,用舌头舔了舔口腔。他的嘴干热无比,正是高烧所留下的后遗症。

      他费劲地说:“好啊。”

      李果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热水壶倒水。

      维有裕抱着一股疲倦的松弛,直直地盯着李果的背影。那疲倦是昨晚和疾病战斗所留下的残痕。

      昨晚看完《卡比利亚之夜》后,维有裕全身发热,李果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离开剧院时,用车把维有裕拉到医院。维有裕恍神地坐在车里,抱着胳膊,只觉得车边流逝过的景象很是奇特,黄的灯,绿的树,灯光如千百眼睛般闪亮的高楼大厦,梦魇般让他发冷。

      急诊室的医生判断,维有裕因为受寒发了高烧。维有裕在他的话里侧过头,才在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面色泛红,额头出汗,嘴唇却死白。他疲惫地眨眨眼,镜子里的自己跟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

      李果拿着医生开的一大堆药,把维有裕拉回维有裕说的酒店。李果刚打开房门,维有裕便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倒在床上,立刻疲惫地闭上眼睛。他想只要睡一会,也许一切就会好起来。他闭上眼睛,感觉无比倦怠,但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他自己的手,像是大人拉起一个任性的小孩,使得维有裕不乐意但乖乖地睁开眼。

      李果把要吃的药从药板里取了出来,装在矿泉水的瓶盖里。至于矿泉水,他倒一半进玻璃杯,接着把两样都递给维有裕。他坐在床边,叮嘱维有裕:“吃完药再睡吧。”

      酒店没有开灯,维有裕接过药片,一口气吞下去。吃完,他盯着李果。但他看不清李果的脸。暗夜里只有李果的声音是毫无阻碍传来的,它未经维有裕思考,进入耳朵,不具有话语,只有腔调与语气的含义。那听起来,十分地具有宽容的意思。

      伴随它的还有一股香气。

      “……你没有走啊。”维有裕小声说。他以为李果把他送到门口,就会离开了。

      这是他在睡过去前记得的最后一幕。接着他坠入梦中。梦里那香气长存,久久地陪伴着他。

      李果倒好水,转过身走来。维有裕见状,稍微从床上坐起来些。他感觉他的脸是干爽的,全归功于李果刚才用毛巾替他擦拭。但脖子、肩胛、背部,冒汗冒得厉害,以至于维有裕轻轻一动,便觉得自己像黏糊糊的蜗牛。此外,他头脑晕眩,嘴巴干而无味,身体还略微疲乏。不过这些大概都是退烧的表现,那从额头传开、分散的可怕着火的感觉,已经平息下去。

      平时寡淡无味的水看起来如此珍贵。维有裕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和李果的撞在一起。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果,完全移不开眼睛。其实,现在酒店仍然漆黑一团,李果只开了一盏应急灯,好帮维有裕倒水,要说看得多清楚,那一定是没有的,但是,这种亮度,足以照亮两人的轮廓。而且维有裕才从疾病下逃出来,原本高热、湿润的眼睛,恢复初步的敏锐,迫不及待地捕捉世界起来。

      李果正拿过维有裕的水杯,放到床头。

      维有裕看到的是李果的侧身。头发的一缕发丝正从李果的额前滑过,因为有点长了,停在他鼻翼中间的地方,经过灯光一照,还能看到那发丝昨晚为了表演上的发油的残迹。也许感到有点痒,李果稍稍眨眼。但他眨眼的频率并不快,好像是眨一半感到困似的,缓慢地顿一下,接着才正常地扇动。

      那一般是疲惫的人才有的迹象。维有裕忍不住开口:“现在几点了?”

      李果目光停在床头柜维有裕的手机上,回答道:“四点二十。”

      维有裕糊里糊涂地问:“下午?”

      李果被逗笑了,看他一眼:“……早上。”

      维有裕睁大眼,从干涸的嘴唇里挤出话:“你……没睡吗?”

      睡前是夜晚,他记得李果是喂他吃药。现在他醒来的时候,李果也没走,正在给他擦脸。

      李果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好像有了理由。

      李果轻描淡写地:“睡了一会。”说完,他凝视维有裕,好像在等他的反应。

      “……你怎么睡的?”维有裕侧过头,看了看他躺的那张床,床单乱七八糟,但看不出另一个人躺过。

      李果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头稍微偏,腿朝左撇,好像想要坐在地上,靠着床单,但却只做了一半就停止了:“这样睡的。”维有裕反应过来,李果是想给他示范,他的意思是,他趴在自己的床边,睡了一阵。

      “那样睡得好吗?”维有裕急急地说,瞪大了眼,抓紧了李果放在床单上的手。

      李果仍然稍微偏着头。:“还好,照顾病人是这样的,而且……”李果斟酌着说,“你的呼吸不大……很轻。”

      那句话从李果洁白的牙齿缝里钻出来,先是具有芳香的形体和气味,接着才变成让退烧后疲惫的维有裕能理解的语言。

      呼吸……

      在关上灯的房间里,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在某一个困倦不已的时间段,他们都闭上了眼睛,这时候,李果轻柔的呼吸,和他自己带有病症的呼吸重叠在一起。

      维有裕不知不觉,小心地屏住了呼吸。

      李果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一时。

      李果垂下了眼:“现在,你没事了吧?”说完,他轻轻地抽走被维有裕紧握着的那只手。直到那手完全从维有裕的手掌中滑走,维有裕才有所意识,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李果的手。这让他恍然地回神,有些慌张地眨眨眼,不知是由于李果的避开眼神,还是因为那只温暖的手的离开。

      “没事了。”维有裕赶紧说,“不好意思……你照顾我……”他脑子一空,眼见着李果有告别的意思,能想到的只有这句。至于挽留,他没有敢去想。

      “没事。”李果简单地说。说完,他站了起来,去拿他挂在衣架上的黑风衣。

      维有裕在他起身的时候,背部一凉。他为自己身体上的寒战略微惊讶,接着发现,原来刚才他喝水的时候,李果另一只手,一直在替他拍背,即使是他们对视的时候,那只手也没停下。因为那只手的动作很柔、很轻,维有裕毫无察觉它的爱抚,直到这时它骤然离开,那种缺席才让维有裕觉得不自然。

      李果没有去洗手间洗手,以去除病人背部残留在他手上的病菌。他穿好衣服,用那只拍过维有裕背的手理好衣服,掠过头发。他熬了一夜照顾病人的眼睛,正在遮挡的头发下疲惫地发亮。

      维有裕意识到这只手和自己的联系,突然有了询问的勇气。

      “你要走了吗?”

      他话说得大声,反过来吓到自己。那是一个病中的青年渴求的声音。

      “嗯。”李果背对着他,整理风衣的袖口,看不见神情,风衣像顽固的、沉默的影子。

      但维有裕在勇气的驱使下问:“你去哪里?”

      他还记得那只手呢,那只手拍过他的背,即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上班啊。”

      维有裕咀嚼道:“上班?……”听起来多奇怪的字眼,和李果一点都不搭。

      李果好像听了出来他的困惑,微微侧头解释道:“是排练话剧……约好了今天,现在去剧场,还可以在那里睡会。”

      “哦……”维有裕低下头,盯住地板上的毛毯一阵,然后他才抬起眼,再朝李果发问,“那你,还会来吗?”

      李果一直没说话,只能听到衣服蹭过手,窸窸窣窣的响声。维有裕忐忑无比。

      响声消失了,李果转过身来,维有裕的目光落在李果的衣服上。原来刚才李果是将风衣的纽扣扣好,腰带也系上个完全。李果的向前一步,让他进入到了床头微弱的灯光照耀范围内,黑风衣细小的绒毛在灯下微微泛金。

      李果垂眼看着维有裕,说:“等晚上我再来看看你吧。记得按时吃药,中午十二点一道,晚上六点一道。”

      维有裕忍不住微笑了,尽管微笑让他喉咙里的热气上涌,进而引起口腔苦苦的口感。

      “好。”他小声地说,接着忍不住重复,“好啊。”

      维有裕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上午。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将空气变得热腾腾的。他身上仍然没有力气,挣扎着坐起来发了会呆,手放在床头柜上,因为那里凉悠悠的,很舒服。这时正好酒店电话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斟酌着伸出手,接起电话。结果对面是甜美的前台女声,她解释说招待生把饭送到门口了,需要维有裕开门取一下。

      “可是……我没点饭啊。”维有裕虚弱地说。

      对面公事公办地说:“是您那位朋友下楼时要求的服务。”接着挂了电话。

      维有裕光着脚板,走到门前,果然走廊厚厚的毛毯上放着三盘东西,他捡起来,一盘是稀饭,一盘是素菜,一盘是荤菜。在最上盘的素菜盘上,还放了一颗小小的糖。维有裕抱起它们,回到房间里。其实他并不是非常饿,但从昨晚到现在,过了十几个小时,差不多是该进食的时候了。

      他取出一次性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前,把菜盘一一打开。用餐前,他侧过身看了床的左侧一眼。今天早上四点二十分,李果正是站在那里,穿好了他的黑风衣。而眼下的几盘菜饭,也全是李果帮忙他点的,否则维有裕还想不起吃饭这件事。虽然李果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酒店,但维有裕在药物使用后特有的昏沉里,总觉得他还在这里。

      想着想着,维有裕拿起了筷子,吃起了饭。

      他品尝不出饭的味道如何,只是稀里哗啦地吃完,病的刚痊愈让他还没有太多精神。

      吃完饭,他服下医生开的几片药。奇怪的是,生病的时候尝不出饭菜的味道,却能尝出药的苦味。

      他于是拿起随着餐点送的糖,撕开糖纸,将糖压在舌头下,缓慢地咀嚼。那颗糖是薄荷味的,味道不怎么好,工业感很重。

      维有裕坐在床上,吃着吃着,垂下了眼,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圣诞节哈尔滨的街道。

      那时候,天在下雪,狭窄的街道上,商店摆出了许许多多颗不同模样的绿色圣诞树,昏黄的灯泡混在其间,点亮了商店的天花板。他从中走过回家,听到许多人的欢笑。那种欢笑离他很远,因为他自己家是不过圣诞节的,却让他的心情毫不犹豫地快乐和向往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的嘴唇里,夹了一颗老师发给同学的薄荷糖,那颗糖将他的心情和快乐联系起来。现在,他在生病的时候,那颗薄荷糖再次承担了如此的功能,把他和小时候串连在一起,令他略略地发呆,好像自己也再次成为了一个向往欢愉的小孩。

      维有裕咬着那颗薄荷糖,重新躺进床上,让厚厚的被子罩住自己。除了生病的时候,在家里是不允许他吃着东西上床的,因此生病对小时候的他来说,算一种小小的特权。如今,他再次游戏式地模仿起了那小孩来,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么做的理由。

      他转过身,面对开了床头灯的床侧,咬着糖,伸出手来,朝空气抓了一抓。

      小时候他那么做,是为了抓住端饭来接着离开的母亲,希望她能给他念个故事,这时候父亲是不会责备他的。但现在呢,维有裕想了一想,才痴迷地发现,他的眼前浮现的是李果那件黑风衣,维有裕幻想一伸手,便能抓住李果黑风衣上金色的温暖绒毛。正是因为李果并不在这里,维有裕才能玩这个游戏,他的不在,为维有裕提供了多少寂寥的乐趣。

      不知道玩了多久,维有裕才停止了,因为他又感觉困起来,药发挥了它的作用。但维有裕睡足了十几个小时,实在不想睡了,没有随药的愿望,而是重新坐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手机,不过李果没有发来消息,维有裕猜他还在排练,将手机丢在一边。电视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维有裕想,也许他看看电视能缓解困意。

      他操纵遥控器,打开电视。

      这是一台网络型电视,节目五花八门,从电视到电影,应有尽有。看点什么好呢?唯有裕拿着遥控器,感觉到电视的蓝光反射到自己脸上。他在那平静的蓝光里眨眨眼,忽然鬼使神差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低下头,在搜索栏里输入想要搜索的电影拼音首字母。

      K-B-L-Y-Z-Y。

      《卡比利亚之夜》。

      主演:朱丽叶塔·玛西亚 弗朗索瓦·佩里埃

      他点开来。

      故事情节他是知道的,不用重述,因为吃了药的关系,前半截剧情维有裕看得昏昏沉沉。直到奥斯卡出来时,维有裕才清醒了一些。

      银幕里的奥斯卡和李果长得完全不一致,这让维有裕纳了闷。当然,他们一个是欧洲人,一个是亚洲人,能一样才怪了。可是病中的维有裕,就是任性地觉得,他眼里的奥斯卡,应该是剧场里走来走去的李果,而不是留了小胡子的亲和男人。

      换言之,奥斯卡应该是神秘的,平静的,雅致的……但维有裕用他那被药搅合的脑子转念一想,那他到底说的是奥斯卡,还是李果呢?他自己逐渐糊涂了。

      他在糊涂中,出神地眺望近处的电视,阳光照在电视机上,黑白色的人物像是报纸上的印刷字体般轻飘飘的。

      这一次,维有裕知道奥斯卡只不过是骗卡比利亚,每看卡比利亚高兴一些,他便心惊胆战。但他只能像在剧场里那样旁观。

      看到两人至森林中去,他已经完全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了,昨晚的记忆并没有随着发烧消失。不过,维有裕望着颤抖的卡比利亚和奥斯卡,还是惊愕和不快起来,那种不快甚至比昨晚还厉害一些。昨晚更占据他的是震颤,但此时,维有裕是完全的旁观者,所谓不在庐山山中,更见庐山之貌。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爱,这就是纯粹的骗局。

      卡比利亚倒在悬崖边,她凄厉地说: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这引起维有裕对昨日残留的回想,他盯着屏幕,感到胸口稍稍发紧,尽管并不真正疼痛,但仍是对昨天他自己情绪的仿造。维有裕朝后靠,仰在床上,深呼吸一口气,移开眼睛,尽量在卡比利亚的叫喊里使自己平静。虽然场景很快转换,无论是卡比利亚,还是电影的摄影和音乐都逐渐恢复了宁静。但那回想还是鱼骨头般卡在维有裕的喉咙里,引起他微小的不舒服。他在疲乏感里摸了摸脑袋,发现,他居然又开始有些低烧。

      他不得不关掉电视,躺回床上,接着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却没有感觉好些。低热如南方特有的梅雨,连绵不断地袭击着他。无论是睡梦还是半梦半醒,蜷曲的手掌心里始终在冒冷汗。他翻来覆去许多回,只觉得正陷入一个大而潮湿的沼泽,几乎无法呼吸。他张大鼻孔,咧开嘴唇,钻入嘴里的却是相反的冷空气,害得他只好闭上嘴唇,更蜷缩进热的地狱中去。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打热水洗头,手指插入连绵不断的黑发,尽管那一幕和此时没什么相关性,他却固执地将其连在了一起。想必当时妈妈的手,正是他现在这样的感觉。妈妈的是没完没了纠缠的、理不开的黑头发,而他的是没完没了的低热,怎么都无法摆脱。他只好再翻一个身,嘴中发出呻吟。

      低烧比高烧还要难受。高烧好歹汗如雨下,赤热没多久就会让人昏过去,沉入什么都没有的梦乡里,但是低热却引来许多无妄的、没有连贯性的思考,无妄的情绪和无妄的幻觉。比如说,维有裕闭上眼睛,沾满汗水的头发在枕头上摆布时,他觉得好像听到有人推开了房门,轻缓地走了进来。那动静,简直和猫一样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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