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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热病-3 ...

  •   李果说完,把手机放在一旁,将维有裕的手塞回到原先它跑掉的被窝里,还替维有裕掖了掖被角,将他裹得更严实。

      这让维有裕心里一惊,他感觉到李果平常的话语、平常的动作里,有让他自己害怕和心虚的东西,尽管那心虚里含有期盼的成分。当李果和他抬眼相望时,他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小心地想,李果是否也像他这么想。他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所以这种猜测,与李果的黑眼睛一起,成为了对维有裕自己的折磨。

      李果突然牵住了维有裕的手,将它塞进被子。维有裕的身体,因生病的余韵如同火烧,外界的哪怕一丝风,也会令他敏锐而痛苦地察觉,更何况那是李果在碰他。

      那一下引起维有裕舌尖的甘甜感,因生病的余韵,这便显得更加陶醉。毕竟假如你今晚就要低热至死的话,为何不去品尝那甘甜的果实?它在这时候最具有诱惑力。虽然维有裕从内心深处知道,他大概是能康复的。但因此这种病态的幻想便更加占据了上风,毕竟其具有幻象的、不可实现的意义。

      那余韵引导着维有裕,让他的心砰砰地跳着,不知不觉地小声说:“……不骗你,真的很热,不信你摸摸我的额头。”

      他没有说谎,他说的也是和李果那样类似平常的话,但维有裕知道自己的话里潜藏的欲望。

      他渴望李果能伸出手来,将那冰冷的手放置在他的额头上,这渴望和刚才李果以轻缓的语调为他讲故事类似,但李果的手不只是精神的安慰,维有裕可以碰到它,感觉到它。

      李果听到他的话,没立刻有反应,而是仍然像刚才那样,安静地看着维有裕。这让维有裕骤然清醒了一些,或许他高估了自己所发现的感觉,并错误地向前迈进了太多,生病使得他的五感失衡,唇舌上感受到的甘甜也随之失衡,进而随心所欲地说出错误的言辞。

      但他没有轻易地马上道歉,或对李果说自己是开玩笑的,一种愿望僵持不下,抓住了他的内心,如同一把弓徐徐拉开,想要试试他人,或者自己的力量。而那弓的弦,在李果并不讲话,维有裕抿紧嘴唇的时候,拉得越来越紧,不知最后是会拉到最满,还是过界限后便骤然松弛再不可用。

      李果忽然动了一下,接着俯身,手向维有裕的额头靠来。

      维有裕松了口气,在被子里紧捏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松了。

      他感觉到李果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但李果却没有替维有裕量体温的意思,他只是游戏似地拨开了维有裕垂在额边两缕长长的头发,将它们全赶到维有裕的耳后去。

      维有裕眨眨眼,不明所以。

      李果朝他俯下身来,脸离他越来越近。

      维有裕一怔,在他愣神的时候,李果的额头已经贴上了维有裕的额头。

      这大大出乎了维有裕的意料。

      李果的额头正结结实实地贴着他的额头。李果的额头和他相比凉凉的,也没出什么汗。而李果的头发随着低头,全任性地撒了下来,贴到维有裕的两颊上,维有裕还能闻到李果洗发水的香气。它很浅、很快消失,却又忽然之间吓人一跳地再窜入维有裕的鼻尖。维有裕为此屏住了呼吸,又在实在憋不住气时悄悄地张开鼻子,小心地吸一口。

      尽管这是不可能的,维有裕却觉得,他感觉到李果的心跳。或者那心跳是他自己的?

      李果用额头量完体温,按理说可以起身了,但他却没有。维有裕呢,没察觉到他起身不起身这点。维有裕只记得死死地盯着李果的面庞,一眨不眨地看,虽然在眩晕里,维有裕不一定看得多清楚。但是他总归看到,李果在观测体温时闭着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并微微地晃动着,和自己相对视。

      当两个人的目光极近地贴在一起时,维有裕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胆小的欲望,既想要逃开,也想要背叛理性留下来。

      李果稍稍起身一些,维有裕立刻感觉到痛苦起来,他忍不住想要也跟着抬起头,一直贴着李果那不冷不热的额头。然而没等他这么做,李果就停住了。原来李果没完全起身,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仅仅使得两人的额头不再相贴。

      他仍然和维有裕对看着,一面好像又动了动,因为维有裕感觉到李果的头发扫过自己的脸颊,引起一阵瘙痒。

      只见李果又再次低头了一些。

      这次,他的鼻尖和维有裕的鼻尖如两只梅花鹿般,轻柔地相蹭在一起,好像在表达友好。

      随着李果鼻尖的挪动,李果的口气轻轻地拍在维有裕的脸上,绕过维有裕的双颊。

      鼻尖从左颊到了右颊。

      ……他们的鼻尖再次礼貌地碰到在一起,额头也同样擦过。

      两人的呼吸很轻,化成一股热气。

      李果缓缓地说:“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因为隔的很近,即使很低的说话声,也引起两个人共同的震颤。

      在那蜻蜓点水,似有似无的触碰里,维有裕根本说不出话来了。他压根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觉得低热的潮流,将全身包裹,并引发了类似意乱和迷醉的效果。他在热潮之中,只能手紧紧地握住拳头,望着李果的眼睛。

      他中途为了贴近李果,也许不由自主地昂起了头,因为维有裕觉得他有一下离开了枕头,后来又才靠回去。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只顾着注意李果。电灯昏黄的光照着对方,他注意到李果鼻子的轮廓。他那柔软的嘴唇下方,能看到一颗极小极淡,几乎看不清的痣。那让维有裕困惑地眨动双眼,并引起他久久因悬空产生的痛苦和欢愉。

      李果的气息吹拂而过,像短暂而俏皮的口哨:“薄荷糖的味道。”

      他又说:“你吃糖了吗?”

      维有裕同样小声地说:“嗯。”

      李果的鼻子在维有裕脸颊上绕圈,从左颊到右颊。维有裕感觉到他笑了。

      “有乖乖漱牙吗?”李果问。

      “……没有。”

      “起来漱牙吧。”

      “嗯。“维有裕只能老老实实地说。

      他觉得李果在逗他,但是他在极近的距离里,只能听从李果的戏弄。

      声音,口气,触碰,到香气,注视……他茫然地盯着李果的鼻尖,每当李果的鼻尖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鼻子时,维有裕就有种什么将来的喜悦和紧张之感,但他们除了鼻子,明明没有任何肌体挨在一块,比如他们的两瓣嘴唇,一眨不眨的眼睛,鼻子边的两颊,但也因如此,维有裕愈发坠入更深刻的迷醉之中。

      李果缓缓起身,结束了这难言的接触。维有裕还魂不守舍地望着他。

      李果朝维有裕伸出了手。

      维有裕拉住了那只手,手传来的热感让维有裕一震,犹如电流之感。

      他从床上被拉了起来,那电流便从手臂传到全身。

      说好他要去漱口。

      他在李果投来的注视里刷牙,刷的时候,他有些不自在,小心地闭着嘴,不让泡沫溢出唇边。

      他没有敢看李果,但从镜子中望着李果的形象。

      当李果目光的镜像和他所面对的镜子嫁接在一起,他便小心翼翼地移开目光。可是有几次,他因为发热的迟钝,都没来得及移开,他便耐人寻味地和镜子里的李果所对视,直到牙齿全部被洗刷一遍,感觉到嘴唇里的清爽,他才低下头,小心地吐出泡沫,用水流冲刷牙齿。

      浴室里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种紧张的沉默,尽管时不时响起维有裕漱口的咕咚咕咚声,李果拿毛巾之声,袖口因为怕沾水,被随意地撩起之声,但各式各样的声音,如同一串连贯的音符,维系了整个浴室的沉默,使它坚如磐石。

      维有裕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试图开口和李果说话,但他们说的话,只成了那种诡秘沉默的加码。

      尽管在几分钟前,他们俯身之时,只离对方几毫米的距离,维有裕能清楚地看到李果嘴唇上的褶皱,和那双闪烁的眼睛。

      但他也隐隐猜测到,那种悬空的、只隔一步之遥的亲密,正是沉默的主导者之一。

      当李果量完他的额头温度起身后,未完成的实质性的亲密便化身成了亲密的阻碍。那阻碍并不如一道城墙般严密,而是更像一只口罩,仍给人呼吸的空间,但却隐隐有所压制。人一面讨厌口罩的遮挡,产生了种隐秘的、微弱想要掀起口罩的欲望,一面偏偏却出于同样的欲望,和自己作对,要延缓他掀口罩的过程。

      浴室里出现的沉默并不甘心只停留在浴室,随着他们洗漱完后的推门离开,它还暧昧地拓展到了整个房间。

      等他们出浴室时,快晚上十二点。

      维有裕掀开被子,躺回床上。

      李果站在床脚问:“温度怎么样了?”

      奇怪的是,他已经那么近地量过维有裕的体温了,这时,他却重新像一名面对瘟疫的,小心谨慎的医生。

      维有裕摸摸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退烧了已经。”

      李果这才走过来,手停在维有裕额头上。

      维有裕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眨动时稍稍挨到了李果的手,不过李果很快撤开了手。

      “嗯,好像是好了很多。”李果说。

      他说完后,就没有多的话可以说了。维有裕的退烧正是他此行的目的,而忽然之间,那目的便如马拉松迈过终点线般,不经意之间完成。人除了诧异和恍惚,一时之间竟然是沉默。

      李果伫立在维有裕的床边。但他的沉默并不使得旁人尴尬,因他的沉默之中似乎蕴含了整齐的思考,而不是外界的事件所引起的无措的空白。他问完维有裕,头朝窗帘在的地方偏了偏。他注意到窗帘之间的缝隙,自然地走了过去,将它拉上。

      维有裕望着李果拉窗帘的动作,他觉得无论是那锯齿般拉紧的声音,或是李果摇摆的手,都加剧了沉默的无拘无束。

      “你要回去了吗?”他主动刺破了那沉默,让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徘徊,尽管那听起来是怅然若失的。

      李果拉好窗帘,转过身来。他的思绪不以任何外人的询问所决定,维有裕在看他冷静的表情时就知道。维有裕准备在李果回答“是”时,朝李果表达感谢。

      李果却说:“我今晚留在这,和你一起睡觉吧。”

      他理所当然地补充道:“万一你半夜再发烧,好直接吃药,或者我带你看医生。”

      维有裕准备好的话一下咽了回去,他没思考地说出口:“不会……传染你?”

      李果只是暧昧地笑了笑,没做回答。维有裕感到,他们之中的沉默,在那微笑里,又高高地竖了起来。

      维有裕在并不明亮的电灯照耀下躺了下来,面对灯光闭上了眼。但他的身体并不处于休息状态,仍然疲软地运行。李果说了要留下来后,维有裕先自己躺下来睡觉,因为李果还要收拾。

      维有裕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听到浴室李果洗手洗脸的水流声;然后是李果穿着拖鞋,从浴室里迈步出来的动响。很快那声音在床侧消失了,电灯清脆地一叮,维有裕眼前的黑暗沉和冷下去。

      维有裕放在被子里的手,悄悄地自主动弹一下。

      李果衣服在他背后沙沙摩挲,应该是在脱掉。那时间好像漫长得可怕,维有裕甚至从那声响里感觉到了莫名其妙的犹豫。尽管,他根本没看李果,也不知道李果的心思。而李果换掉衣服到掀开被子这段时间之间的寂静,更令唯有裕紧张。他想,他的被子已经被他的病汗打湿了,李果要躺进去吗?

      李果的手搭上被子的声音,透过耳朵传过来。那声音既细又小。

      一阵微风在那声音里钻入维有裕被捂好的背脊。

      维有裕屏住了呼吸,身子变得僵直。

      李果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睡吧。”接着李果轻声说,好像知道维有裕没睡着似的。

      维有裕没有回答,李果的那句话便只能独自在房间飘荡。

      过了一阵,维有裕悄悄地发出刚才被自己屏住的呼吸。他尽量让那呼吸又轻又缓,如同睡着的人那么均匀。

      维有裕在黑暗中睁开眼,面对着墙壁。

      他在被子下翻过身,面向李果。

      李果的背脊也正像墙壁一样对着维有裕,那背脊将房间里任何的声音都吸进去,变成坚韧的沉默。

      李果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被子正被他掖到肩下,遮住了自腰部往下的地方。

      盖住维有裕的被子,正是盖住李果的被子。

      之前两人间的沉默,和现在房间里货真价实的睡眠的沉默绞在一起。维有裕在沉默里缓缓地呼吸着,他觉得,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是如此沉重,它极有分量地压在他身上,如同另一个柔软的躯体盖着自己的躯体。但要是维有裕真的动一动,他会发现,除了呼吸和被子,并没有躯体正盖着自己。这引起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渴望,而渴望又加重了他自己的沉默。

      他再次翻过了身,和李果背对着背,进入睡眠里。

      沉默在梦里也萦绕着他。只是在梦里,那沉默好像变得更形象化,气味扑鼻,质感如同人的皮肤,色彩饱满并发出呼吸的声音,维有裕觉得怪异,却如小孩站在橱窗前盯着商品的欲望,久久不愿意离去,并从对那沉默的观望不前里,得到一种朦胧不清之颤抖的感觉。他心想,要是再前进一步,前进一步,抱住,要么触碰……

      那想法让即使是睡梦里的他也战栗。

      最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他那突然激烈起来的想法,被他的醒来所打断了。他带着那梦的余韵,从床上坐了起来。

      李果正站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伸手整理。

      “起来了?”李果走到他床侧的这面,俯下身。

      奇怪的是,尽管两人隔得这么近,维有裕却看不清李果的面貌。维有裕揉揉眼,问:“什么时候了?”

      李果的相貌这才清楚了起来,他垂眼,目光从维有裕脸上扫过,声音平静地:“快八点了。”

      “早上?”维有裕看了一眼窗帘,它牢牢实实地将白天哥在外面。

      “对。”李果拿起了桌上仅剩的那颗薄荷糖,熟练地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这么早就吃薄荷糖啊?”维有裕问他。

      “刚刚刷过牙。”李果说,“突然想吃了。”

      维有裕嗅了嗅,但没有闻到薄荷糖的气味。

      李果感觉到他的嗅探,望了维有裕一眼。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集,接着便若无其事地分开来。

      “去洗漱吧。”李果说。

      “好。”维有裕脚搭到地上,站了起来。

      维有裕穿着拖鞋,意识到他迈向浴室的脚步,那声音和李果昨天迈出来的是如此之像,没有啪嗒、啪嗒,仅仅是轻柔的响。

      他拉开浴室的门,随着门的拉开,他意识到,这儿和昨晚一样沉默。

      他用冷水浇脸,并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烧完全退了,然而肩膀比石头还沉。

      他闭上眼,在冷水里抖了抖,被激起一阵颤栗。

      那饱满、朦胧的梦境……

      浴室门忽然被敲响了,维有裕转过头,但是眼睫毛上还有水,所以他没睁开眼。

      “我准备走了。”李果的声音在维有裕稍微伏身的背脊上晃荡。

      维有裕动作一顿。那声音在浴室里消失了短暂的时间后,他才说:“我……送你?”

      李果直率而轻柔地说:“不用,我开车来的。”

      话一般到此为止,维有裕自己也知道这点。但是,他突然想到,他没看到李果开过车,而生病李果送他去医院那天,维有裕整个人昏沉沉的,没有时间去问李果是哪来的车。这时,不知抱着好奇,还是疑虑的心情,他问道:你买的车?”

      他摸索到挂在栏杆上的毛巾,用那有点毛刺的触感擦干净他自己的手。一面擦,他一面听到李果说:“不是,我找别人借的。”

      维有裕哦了一声,不知怎的,他有种直觉,这车也许是那个导演王实的。这种想象令闭眼的维有裕不快,好像在本该全然的黑暗之中,发觉了小小的、无法让人休息的光亮。他沉默了一阵,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转移话移说:“那我送你回家吧。”

      李果没有立刻回答他,而维有裕闭着眼,也不知道李果是什么样的目光,这让维有裕半是如坐针毡,半是庆幸。至少,他不是看着李果说出这话的,所以无需面对。

      简短的沉默在他们之间,窒息地飘荡。维有裕通过鼻子闻了一阵子,才发现,那就是对昨晚沉默天衣无缝的延续。

      李果再度说话了,那种语调让维有裕不太把握得住:“不该我送你这个病人回家吗?”

      “我病好了啊。”维有裕把脸埋在毛巾里,擦干脸上残留的水渍,他努力抑制住自己声音里别的情感,尽管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感,“我要感谢你,至少得送你回家。”

      “那你自己怎么办?等你送我到家后,我再丢着你不管,你自己回这个酒店吗?”毛巾擦脸,留下一阵粗糙的疼痛感,李果的话,则恰恰相反的轻柔。

      “我打个的士吧。而且……”维有裕脸从毛巾里抬起来,犹豫一阵,还是小声承认道,“我在上海还没固定住处,住哪个酒店都是一样的。”

      这时,维有裕睁开了眼。随着他的睁眼,景象出现在了他面前,包括李果。维有裕转过身去,这下整个人完全面向李果了。

      李果正靠着门,在两个人面对面的、小心翼翼的沉默里,打量着他。那打量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考量。从今天早上在房间里醒来开始,李果还没有用过这么绵长的目光。甚至,维有裕偷偷地想,也许那目光比薄荷糖在嘴里留下的气味还长久。

      “你有驾照吗?”过了一阵,李果问,移开眼睛。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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