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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卡比利亚的戏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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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快开始了,音乐奏响,帷幕拉开,那女性便转过头去,不再看维有裕。只剩下维有裕还惊骇地头次发现自身不自觉的反应。
维有裕突然抬起头,快速地扫视左右的观众。新的一幕拉开了,他们全部都专心地望向了荧幕,有些人紧紧皱眉,有些人面含微笑,无疑都是杰出的观众,正陶醉在戏剧之中。但他们之中可没有一个人流汗流成这样的。
维有裕稍微困惑不安起来。他知道,他之所以流汗,是他的心在灼烧,是身体里的火焰逼促着他,让他无路可退。尽管维有裕并不害怕那火焰,毕竟它是正大光明可以出现在剧场的。但眼见着其他的观众,和自己之间的差别,他心里犯了嘀咕。
就算是他旁边坐的那个说看了好几遍戏的戏迷,她全情投入,也没有像他这样。维有裕的那种狂乱,简直过了度,最后发现只有他一人站在这边。
这是为什么呢?
维有裕一面想着,一面盯着台上的李果,“奥斯卡”。
这时奥斯卡已经和卡比利亚恋爱了。
奥斯卡握住了卡比利亚的手,要卡比利亚和他结婚,把房子卖掉,两个人开家小店,一起生活。
卡比利亚流泪的眼睛里含着不一样的微笑。
维有裕能明白她的幸福。
因为那是“奥斯卡”说的话,或者说,那也是李果说的话。
卡比利亚的脸上突然出现一副当燥热的苦闷从内心升起时所会露出的表情。她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通红,她的手颤抖不已,全身也在发抖,想要拒绝,又想要答应。维有裕再了解不过这样的情绪了。那是挣扎,那是极力的挣扎。是在幸福和怀疑幸福之中选择。
突然之间,卡比利亚的感情好像在这时和维有裕完全重合了。维有裕懂得她。
好哇!她最后颤抖着开口说。
幸福的预示钟声在卡比利亚的心中敲响,听起来如同泉水。
维有裕听着她悦耳的声音,放下心来。他理解了卡比利亚的幸福,甚至感受到她的幸福。
维有裕心中的火焰平稳地燃烧起来,进而身体开始又一次流汗,前额在经过纸巾擦过后再次变得炎热。
就在这时,维有裕内心突然闪电般的念头,怀疑了他之如此可能的缘由。
这个缘由是以问题的形式出现的。
他的这份火焰,或者像极了迷恋的态度,是对谁的呢?
他是由于品尝到了卡比利亚的幸福,想到这个问题的。
他为什么会品尝到卡比利亚的幸福,而不是感受到?前者是像导电一般,同为一体,后者只是分享。
是否是混淆的力量?
其他人通过李果的面孔,看到的是奥斯卡。维有裕却看到的是两个人的面孔混淆地勾连在一起:奥斯卡和李果。
但是为什么混淆会致此呢?
要是在场外,维有裕已经阻止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这个问题了。那时候他是清醒的。但是剧院是一个梦魇的地带,充满了不真实,所有事都在角色和演员真人的镜像对照矛盾地映照出来,即使是个人的情感也一样。于是在无穷的镜像的反射里,维有裕遭致眩晕的左右,无法区别和分辨出真实,无法区别卡比利亚和他自己的感情,奥斯卡和李果的混淆,甚至无法分辨出自己的思绪,它们正成为令他晕眩的一部分。他只能捕捉,却无法判断。所以,他郑重其事、头昏脑胀地想了起来,且越想越远。
为何混淆……
还有……
……那么,他的迷恋,到底是李果,还是……奥斯卡?
奥斯卡和李果?奥斯卡还是李果?
他正在断断续续想的时候,卡比利亚的尖叫忽然打断了他。
维有裕抬起头。原来卡比利亚正在数卖房子的钱,高兴不已。
她说到做到,和奥斯卡商量完后,立刻冲回家卖了房子。
这时李果下了场,第一幕出过场的女邻居上了台来,和卡比利亚讲话。
“等卖掉房子,我就要和他走了!”卡比利亚欣喜如狂地说,“以后我会来看你!”
女邻居吞吞吐吐地问:“可是,那人是什么样的啊?”
卡比利亚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她爱奥斯卡的一切,他正直的言行,走路的姿势,说话平静的语调。她讲的那么幸福,感染了维有裕。
维有裕的眼前不由一一对应李果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有所姿态的样子。维有裕短暂地抛开了他自己的问题,和卡比利亚一同幸福起来。那火焰仍在维有裕的全身燃烧,它已经完全扩散开来了,甚至变成了种惯常。维有裕更加专注地观看。
女邻居半信半疑地说:“好吧,好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
卡比利亚毫无知觉地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欢乐绝不蒙尘。
此时大厅放起了音乐,是一首欢快和哀愁并有的小调,通常用于离别,听起来让人怪不舒服的。
接着,卡比利亚头顶的灯光变暗了,从晕黄的颜色,变成更加冷峻的白。
维有裕不禁小心地动了下,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
他注意到了这灯光的变调,和音乐的转折。他看过戏剧,那些类似道具的使用,是为了什么,他知道个大概。
可为什么在这里使用?
这不会有一些不详的气息吗,即使是从戏剧转折的角度而言?
维有裕突然又想到女邻居的话。
好吧,好吧。她忧愁万分地说。那表情和卡比利亚的快乐相对。
但是……维有裕在心里替人辩解,不知道是替奥斯卡,卡比利亚,还是李果,乃至他自己。之前的誓言,奥斯卡说的不是很美吗?卡比利亚的幸福维有裕都有所感受;奥斯卡的一言一行,都很让维有裕关注。
维有裕却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还一点都不了解奥斯卡。奥斯卡是神秘的,没有根据的,突然出现在卡比利亚眼前,就像一个谜题那样。这不是破绽吗?所有的幸福,所有的誓言,都建立在奥斯卡身上,但奥斯卡是藏在迷雾里的让人看不见的根基,谁也看不见奥斯卡的本质。
维有裕眨眨眼,这时眼前的帷幕拉上了,上面因为光照,留下模糊的影子。
是要准备下一幕了。
趁这个空当,维有裕稍微舒口气,从戏剧中抽离出来,平缓心情,看看四周的观众。
刚刚和他搭话的那位女观众。尽管帷幕拉上,她却没休息的意思,还是盯着那,表情苦闷。维有裕既佩服她的专心,又有些纳闷她的神色。
帷幕再次很快拉开,奥斯卡和卡比利亚在林间漫步。
卡比利亚拿着装满钱的箱子,和奥斯卡手牵手走在森林里。
他们说的无非是家常话,只不过奥斯卡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维有裕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气声。他最初以为是演员说话,结果那不是来自舞台,是来自维有裕身边。
维有裕侧过头,离维有裕最近的那个女性脸色忧愁,叹着气。
她的那副模样,好像早知道结局似的。
维有裕突然想起来,她说过,她已经看过这戏剧几次了。比起在等待戏剧的发展和结果,她更像是已知发生的一切,正享受折磨。
而她摆出了如此的脸色。
奥斯卡……奥斯卡。
维有裕试图让自己心安,去看台上的奥斯卡,卡比利亚爱上的奥斯卡,从他那的面孔里,找到使人平稳的证据。
但台上的奥斯卡看起来同样正不太对劲着!
卡比利亚不知怎的,向他说起以前自己的事:“我啊,以前曾被人推到河里过,那是我的男朋友,就是为了钱,你敢相信吗!……”
奥斯卡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他那平时镇定的手发起抖来,总是微微笑着的面孔正僵硬,如同肌肉突然找不到调动五官的方法。接着他出了汗,当然,隔这么远,观众时看不到他出汗了的,是因为他突然拿出块手帕,状似平静地用手擦额头。
卡比利亚担忧地问:“你怎么啦?”
奥斯卡看她一眼,声音过于轻柔了:“我带你去山谷边看看日落吧。”
说完,他便率先走去。
但他的步伐,和前几幕大不一样了,每走一步,他都走得更艰难。维有裕惊讶地看到,奥斯卡的形象正在步行间融化,一个陌生人从奥斯卡的皮囊,李果的皮囊里钻了出来,如同酸涩过期的食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几步之间,奥斯卡从潇洒的风流倜傥变得不知所措,从平静的若无其事变得慌张不已。等在舞台的中间停下脚步时,他已经变成另一个男人,佝偻驼背,眼神躲闪。他看上去自然并不苍老,只是异常脆弱。好像一个简陋的、不同的真面,终于在层层剥皮之下,展露了。
维有裕怔住了,与此同时,一股渺茫的希望抓住了他。万一不是,也许不是呢?他甚至产生了冲动,想要掏出手机,主动查一查卡比利亚之夜的故事简介,以此印证自己的话,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多心。
可与之相对的,他身体一动不动僵硬着,只能盯着舞台。
……卡比利亚和奥斯卡走到了悬崖边。卡比利亚讲完了前男友谋害她的故事,注意到了奥斯卡不太对劲,无论她怎样他都不说话。
她奇怪地转过身,以天真的语调:“啊?亲爱的,你怎么啦……”
她仔细地观察着他。
李果,或者奥斯卡发起抖来。以发抖来形容并不太对。他给维有裕的感觉是发抖的,但发抖是一个过于细微的动作,隔得那么远,维有裕不可能看清。也许是奥斯卡其他的动作给力维有裕这种形象,他的背越来越佝偻,双手逐渐举起来,变成一个畸形、僵硬的死尸般的动作。
卡比利亚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恐惧地朝后退一步,下意识抱住了手里装钱的包。
奥斯卡突然被激情笼罩了,他僵硬地朝卡比利亚迈出一步。
卡比利亚也发起抖来:“啊!你想杀我!你想杀了我!”
那句话如此凄厉,直接进入了维有裕的内心。那一瞬间,维有裕感受到了卡比利亚的悲伤,甚至他自己变成了卡比利亚,她是那么痛苦、绝望。因为她爱着奥斯卡。可是奥斯卡,奥斯卡那纯洁的面目下——
奥斯卡的表情变得狰狞:“你这个女人!不要这样!我只想要钱!”
那才是奥斯卡的真面目!他迅速上前,抢过卡比利亚的钱,接着匆匆起身想跑。跑的时候突然跌了一下,他狼狈地缩起身子,表现得和标准的小偷一个样,抱紧了公文包,飞速地消失在舞台侧面。他要丢下卡比利亚,丢下卡比利亚的爱,只留钱和自己,那个真实的、假面下的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奥斯卡,这才是他谜题背后的,卡比利亚看不见的根基。他的神秘背后是他的丑陋,他甚至不敢杀死卡比利亚,他只是懦弱!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舞台上只剩下被独自抛下的卡比利亚,她完全歇斯底里了。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她痛苦地喊叫。
那声音在维有裕耳边余音绕梁。维有裕听着听着,不知道自己为何也跟着发抖起来,仿佛最恐怖的事同样发生在了他身上。卡比利亚的痛苦完全传过来,戏剧性的伪造传达至真实的现实,刺破了维有裕,刺破了一贯他低沉的试图理智的内心。
他所不想接受的是真的!他所以为的假的是真的!不详实现了!
维有裕强烈地震颤,那震颤让他手脚发冷。
然而那种刺破却绝不以戏剧性的感悟作为到此为止,它贪婪、敏锐地朝维有裕更深一层的地方,和戏剧毫不相关的内心中渗去。它好像从那里看到了另一些未知的本质,恶意的可能,这些都以潜在的危险形式埋伏起来,平常并不显山露水。维有裕曾远瞥见它们,但很快忘记,令它们不为人所发现。而在长期的掩埋下,它们最终被遗忘。
而如今,当维有裕在戏剧之中,无所理由地被吸引时,它们忽然重新有了动静,开始召唤起维有裕。当然,维有裕出于道德的本能,惧怕所有的神秘和危险,也惧怕所有的召唤。但正是如此,他才会被吸引到渴死之处。
他所感到的神秘的、可能存在的模模糊糊的危险联系,在李果对奥斯卡的表演里,忽然被痛快地抽了出来。
李果和奥斯卡间,台上和台下间维有裕对他们的混淆联系起了他们,或者说唯有李果和奥斯卡的混淆才能联系上,本质上是因为李果表演了奥斯卡。这种真实和戏剧的混淆,引起了维有裕的惧怕,那并不仅是对戏剧的惧怕,那惧怕在混淆中,通过戏剧刺破到现实这面,直至自身的惧怕,现实的惧怕。
维有裕心里的那火焰没有停息,如同死火一般阴暗地燃烧。
它是奥斯卡的力量吗?是李果演技的力量吗?还是李果的力量呢?
戏剧后面卡比利亚单独的戏份,维有裕都没再注意。
那忽然一瞬间的燃烧过于旺盛,让维有裕筋疲力尽,只感觉十分地疲惫。如同和人战斗以后,只要站起来,便会立刻倒下去。
他垂下头来,在像是欢畅的歌里踯躅了很久,在他感觉好像表演了很久、很久,正快要睡过去时,帷幕突然被拉上了。
大家都鼓起掌来。
原来戏剧结束了。
维有裕也机械地伸出手鼓掌,可是他全无精力。
戏剧完后就是谢幕。
一个接一个演员从幕后迈步出来,要么朝观众腼腆地微笑,要么大方地摆姿势。没有了舞台的作用,他们看起来都和观众无疑,没什么特别。
维有裕也勉强打起精神,疲惫地盯着他们。
他看了一会,感觉比起刚刚放松了一些,好像落入了安全的网。
他庆幸地想,这些人的动作证明,一切只不过是戏剧罢了。
他看着看着,又走了神。
一阵又一阵礼貌的鼓掌声。
忽然,鼓掌声比刚才热烈了很多。
维有裕感觉到了突兀的不同,被鼓掌声吸引得抬起头来。
他看到舞台上正走出的人,不由瑟缩了一下。
李果徐徐地缓步出来,接受观众的掌声。
真奇怪,维有裕也不知道自己如此为何,仿佛是紧张和害怕,像怕万一李果突然又变成了那逃跑的奥斯卡,或者说李果正是戏剧里的奥斯卡本人,李果本身是不存在的。
好在李果看起来和他平时一样,将冷淡的礼貌态度与矛盾的热情相综合,向观众们彬彬有礼地鞠躬,接着退到了一边去。
他那副样子,既不像最初装出来的奥斯卡,也不像最后暴露真面的奥斯卡。
维有裕稍微定了定神,松口气。
……故事果然是虚假的。
他的视线跟着李果的走动移动。
李果低头盯着地板,看不出在想什么,像在养神。
维有裕看着垂头的他,看戏时的惊魂未定,因这时真实的、处于日常化状态的李果,缓慢地退潮。为此,他更加想看着李果,以此完全消除他看戏剧时的不快。
他看的很专注,以至于女主角卡比利亚最后出来,向观众道谢时,维有裕都没注意到。直到观众热烈的掌声不情不愿地打断了他的思绪,维有裕才震惊地发现她的出现。
维有裕一直在看李果,看得太专注,中间没有任何的阻断,甚至说,他根本没法不看他,看得忘记了别的存在的程度。
维有裕深呼吸口气,胸口灼热。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他在看李果的时候,看戏时心中那团原本暗沉的火焰,从死火变成了一堆暖手用的烤火,明快、轻亮地燃烧。这种柔软的亮度,足以让维有裕欣喜,他受够了那不详的阴暗。
但他心里那明快的火焰,他发现,又热又痛,比维有裕看戏剧时还厉害的多了,简直到了无法扑灭的地步。原来,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以强大的速度不断增长和燃烧,等到此时观众卡比利亚的鼓掌打断他的无知觉,胸口里那强烈的火焰早就膨胀到无法制止了。
维有裕发现这,呆滞了几秒。
之前,他正苦恼着,到底他在观看戏剧时全身的火焰,是对李果,还是对奥斯卡,还是是否是对他们两者的混淆。那时候,他真以为这是个问题,陷入到绝对的混乱之中。
但当谢幕,剧院的真实和虚假混合的戏剧消退,他感觉到胸口的肿胀,才发现,演戏时的那点火焰比起现在,居然什么都不算。
维有裕坐在满面笑容的观众之间,左右看看。他慌张地发现,那些人在看戏时充满了情感,此时却平静得和没事人一样。
他觉得在观看戏剧过程中那火焰感只是对戏剧纯粹的观赏,为此才纵容了那迷恋。但其他真正的观众在戏剧完后,如同水坝般恰如其分地收回了他们的迷恋,他们的火焰。
他却和他们不一样,他的胸口仍然痛苦地灼烧。
原本他的情感便鼓鼓地全部藏在他的道德和迟钝下。戏剧的出现像戳破了气球的针,让他将那些感情全部爆发了出来,而一旦它们出来,便再也收集不齐,只能化成透明空气的一部分,存在于维有裕呼吸之间。
他在戏剧之中如梦魇般的迷恋情绪,始终不过是一种狡猾形式的乔装,只是为了迷惑住道德,以及维有裕自己。戏剧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看似观赏,实则是偷放出那强烈的、震颤他的情感的机会。之前他一直是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它的。而一有机会,它说谎跑了出来,接着便如潘多拉的盒子一般。
维有裕此时才有所意识:他似乎已经走入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那是真正的不详。
可是,万一也许那是他的错觉呢?万一那火焰只不过是戏剧的残留呢?维有裕竭力地去安慰自己。他不想相信,也不敢去相信。
也许,那火焰只是他自己的误会,并不是真的;也许,那只是戏剧魔力的残留……
其他观众起身,纷纷离场。维有裕坐在位子上,看着流动的人群,一动不动。好一会,他浑浑噩噩地在变得空荡的剧院里站了起来,迈下台阶,朝后台走去。他要到后台来找李果,这是他们看戏前说好的。
但维有裕走着走着,越来越犹豫了。
他极力地想要说服自己,事情的尚未发生。但越是说服,他越不敢向前。
他知道,现在去找李果,在见到李果的时候,他自己看到李果的第一眼时,李果便会真的帮他掀开帷幕,看看维有裕说服自己的那一套到底是维有裕的虚构,还是他想否定的真实。
那将是一种验证,是谜题的答案。
而维有裕此时想要答案吗?还是想要抓住安全感的幻影?
维有裕隐隐知道,他对自己并没有任何信心。
后台人头攒动,正在收拾东西。
维有裕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咬住牙齿,心绝望地砰砰跳动。
他心想:干脆回去算了!不要见到李果。
他几欲迈步回头,转而逃跑,胸口的灼烧感令他痛苦。
可是有人叫住了他。
“是你啊!”维有裕转过头,原来是卡比利亚那个角色的女演员,她正在指挥人搬东西,因为维有裕挡住了她,拍拍他的肩。
她大概记得维有裕,客气地说:“李果是在导演室……你去吧,不要走错了。”
她说的不过是最普通的话,维有裕听到,心却一下揪紧了。
是因为李果的名字。
也是因为她的提醒像一把剑直指他的喉咙,好像告诉他:他必然得面对真实。
即使不是今天,也得是明天。
维有裕朝她道谢,接着朝导演休息室走过去。尽管他并不冷,还是搂紧了身上的衣服。
很快他看到了导演休息室的牌子,那是他来过的地方,所以找到很容易。还没走进去,他便听到喃喃细语和轻微的笑声,是女人的说话声。有人好像在走来走去,维有裕听见应该是王实在说话:“我还是让保安过去了,他不能再来……对了,最后再卸个眉毛就差不多了。“
看来应该是在卸妆,不过维有裕并不确定。当然,他只要上前再走一步,通过眼睛,就能看了个正着,可是维有裕的内心正怯懦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外衣袖口,惊讶地发现,在这短短几步之间,他的手心竟然出了汗。可是,那汗水冰冷无比,与他内心的焦灼完全作对似的,将人的□□拉到了快至死亡的境界。
导演休息室的暖光扑面而来,维有裕朝里面瞧。
真奇怪,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王实,会看到卸妆的人,接着再胆战心惊地看见他们之中的李果,而李果的面庞会是影影绰绰的,并不真切。
但他第一眼看到了李果。
李果坐在化妆镜前,面对着正门,化妆师满意地卸下最后一部分脸上的妆容,说了一句“好了“,接着走到一边,把棉签和化妆棉丢进了垃圾桶。李果似乎准备转过身,拿起旁边的一条毛巾。但是他动作做到一般,忽地停止,转而反而有所感召似的,抬头朝门这里往来。
李果也看到了维有裕。
看李果的第一眼,维有裕终于确认了。
甚至不需要多交谈,那个事实如同骨牌一样一个撂倒一个,最终翻了最后一张牌,压倒了他。甚至不是事实。事实不会那么明显。它最多算一种无需解答的现象,就如同来自高原的人首次走入过于平坦的平原,发现自己严重醉氧那样——
他确定,他迷恋上了李果。
对视持续没有多久,却令两人的面孔表情都有所变化。维有裕看不见自己的,只是羞愧地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没有多好看。尤其是和刚演出完,还没换妆,穿着笔挺的西服的李果相比,他自己是多么自惭形秽啊。
可他还是不知羞愧、不知疲倦,贪婪地看着李果的面庞,完全移不开眼睛,正如同李果在舞台上一般。那灼热之感,从他的胸口,一直蔓延到他全身,让他发冷。
李果不知怎的,也露出了许些忐忑的神色。他向来平静的面部表情,有所松动。他的嘴唇、不自然地闭上,面颊细微地颤动,而维有裕凭借自己的经验知晓,只有紧张的时候,面部才会那样。虽然如此,李果却和维有裕一样,完全没有移开眼睛。
“刚演完戏有点累,而且我才卸完妆,脸色看起来……可能不怎么样。”终于,李果看着维有裕,说。尽管他们之间还隔了有三四米。说完,他佯似自然地转过身,拿起毛巾,擦了擦自己的脸,接着挡住他的面中,只留他的眼睛,坚韧的鼻子,柔软的嘴唇,和维有裕对望。
维有裕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说,维有裕完全没那么觉得。李果这时提了,维有裕才跟着他的话语,眼神攀岩至李果的五官整体。的确,李果的脸色经过擦拭,比起在舞台上,不再那么红润,甚至比平常维有裕见到李果时要泛白一些,不太有精神。可那份萎靡和疲态,维有裕只觉得吸引人,使得李果整个人看上去具有少见且黯淡的美丽,就像街头电力不足的电灯,它的灯光亮度比不上明亮而洁白的电灯,却让人觉得如同烟雾般飘渺。
但维有裕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一样。胸口的那种灼烧感终于蔓延至喉咙,那感觉,维有裕觉得自己只要说一句话,就会再也抵抗不住。至于抵抗不住的到底是疾病、情感,还是道德、他人?这些他都没法想了,他只知道身体十分地难受,在整个下午被外界冲击过后,他终于身心交瘁,却又无法得到休息,于是无限地发热下去,陷入狂热到不可再承受的地步。
李果因为维有裕的不语,看上去更不自在了。他眼神闪烁,难得在维有裕不说话的时候,也保持了沉默,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尴尬下去。
过了一会,李果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说:“等会你——”
但他说到一半,停止了话语。这时他才是看着维有裕的了,之前的看虽然也是看,但那种看因为种种原因是盲目的,并不出于视觉。
“你怎么了?”接着李果放下毛巾,大步朝维有裕迈过来,惊异地说。
他用手覆盖在维有裕的额头上。
看完演出这天,维有裕身体垮了,他发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