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舍》南城夏天

78、黑团 “我的心，

　　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许伊做了一个梦，梦里依旧有小孩稚嫩的声音。
　　不过，梦有些奇怪。
　　许伊面前出现一条道路，一条光明大道。
　　“走啊。”
　　那个孩童的声音催促着她。
　　许伊踏了上去，她梅走一步，后面的道路就会随之消失。
　　在走了三四步的时候，那个孩童出现了她面前。
　　只不过孩童的样子有些奇怪，没有模样，黑漆漆的一团。
　　她停了下来，那个黑团注意到了，说道：“怎么不走了？”
　　明明是在梦境，许伊却觉得无比真实，她问：“你是谁？”
　　黑团疑惑道：“我？”
　　在许伊的目光下，黑团开始变换形状，它先变出一个成年人的形体，慢慢给自己重塑的身体染色。
　　看到脸的时候，许伊愣了一下。
　　不是别人，而是盛欣。
　　黑团看到她的反应，很满意地笑了笑，说：“你好像很意外？”
　　它话音落下，在许伊的瞳孔中，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一会儿是曲忠戈，一会儿是谢灼，甚至变化出陈景都的样子，最后它变成了顾笙的样子。
　　黑团笑嘻嘻道：“我可以是任何人，包括你。”
　　在黑团的话语中，它再次变换模样，这次是许伊自己的样子。
　　看着一模一样的脸，许伊突然有些害怕，脚忍不住往后退，这一退，她差点从这条光明大道上掉下去。
　　还好黑团即使抓住她，没有让她继续往后退。
　　黑团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声音依旧是孩童的声线：“走吧。”
　　它牵着许伊的手，继续走下去。
　　一声婴儿的尖叫，让许伊停下了脚步，她扭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黑团注意到她的动作，好心地停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到。
　　在她要放弃的时候，她的左侧出现了一个画面。
　　画面的视线是婴儿的视线，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哄着婴儿。
　　忽然，一个年轻的男人进入了婴儿的视线。
　　那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他手里拿着拨浪鼓，逗着婴儿。
　　婴儿的哭声停了下来，发出属于她的笑声。
　　女人见婴儿笑了，紧皱的眉头放松了许多，她对着旁边的男子说道：“我们还没给孩子取名字呢。”
　　这次轮到男子犯了难，他说：“等宋折回来吧，取名字我不是很擅长。”
　　听到熟悉的名字，许伊将宋折之前的话连在一起，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孩子是她自己，那面前的人，是她的父母？
　　许伊心中有些苦涩，她盯着两人的脸，仿佛要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寻他们的身影。
　　可是，什么也没有。
　　黑团见她紧皱着眉头，出声道：“该走了。”
　　许伊抿着唇，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么清楚她还能进入她的梦境，她竟然被它牵着鼻子走！
　　“不是鼻子，是手。”
　　黑团认真纠正许伊，它还举起牵着许伊的那个手，向许伊证明。
　　许伊被气笑了，这小东西还能听见她的心声。
　　那个画面并没有消失，看到宋折的脸，她想起了如今的宋折，怎么时间过去那么久，宋折看上去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宋折抽走婴儿怀里的小玩偶，男子在旁边问道：“取名这件事我不是很擅长，交给你了。”
　　“跟谁姓？”宋折问道。
　　男子深情地看了眼女子，说：“跟听听姓。”
　　女子莞尔一笑。
　　在女子的强烈要求下，孩子最终姓“许”。
　　宋折掏出好久不用的词典，说：“她就叫‘许伊’吧。花似伊，柳似伊。”
　　婴儿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更加用力地去抓宋折手里的词典。
　　在一片笑声中，画面消失了，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黑团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前方一片光明。
　　抵达路的尽头，黑团却停下了脚步，推了许伊一下。
　　它看着马上要出去的许伊，声音不再愉悦，它说：“找到我，找到我的名字，找到我的身份，找到我的全部......”
　　许伊还没听它讲完，就被光明包围住。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再次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醒了过来。
　　而黑团的处境就不是很好了，许伊离开后，那条光明大道消失了，它整个身体融入了黑暗。
　　它不慌不忙地打理身上的黑气，嘴里嘟囔着：“你一定要快点找到我，我好寂寞......”
　　许伊醒来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床边。
　　她的手好麻，往手边看去，她看到顾笙的脸埋在床边的被单里，身上连个外套都没有。
　　许伊的动静吵醒了顾笙。
　　顾笙活动了一下手骨，打了个哈欠，说：“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
　　许伊问道：“我晕过去多久了？”
　　顾笙不去看她的眼睛，转身拿过手机，边回商阳的消息边说：“两天啊，我的姑奶奶，你整整睡了两天。”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接通了商阳打过来的电话。
　　没有刻意避着许伊，当着她的面开了免打扰。
　　顾笙问：“什么事？”
　　商阳：“你这几天去哪里了？部长在找你，我们关押的人跑了。”
　　顾笙看了眼许伊，继续说：“M雇佣团的尤屿吗？不用管他，他逃不出去的。”
　　许伊听到名字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商阳：“他是跑不出去，但部长却很慌，这一天安全部的大家都陪他在找尤屿的身影。”
　　顾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在他桌子上放的批准条又给我扔了？”
　　商阳：“不止扔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了你一顿。”
　　顾笙：“哦。没事我挂了。”
　　商阳那边没声音后，顾笙就挂断了电话，再次扭头看向许伊的时候，她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见她没有因曲洛的死而露出悲伤的表情，顾笙心里松了一口气。
　　谁知这时候许伊突然问道：“曲洛呢？”
　　顾笙无奈地收起手机，说：“你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我。”
　　她只是不想再提起曲洛的死而刺激到许伊。
　　谁料许伊并没有因此难过，她只是“哦”了一声。
　　许伊又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顾笙不去看许伊的眼睛，她怕自己忍不住又说出该被消音的语句，她说：“我想救就救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不是的，顾笙在心里否定道。
　　她本来是想两个都救下来的，谁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只能先带许伊出来。
　　没想到曲洛这么快就碰到Erip，自己的到来并不会阻止这一切。
　　曲洛不认识她，Erip那个人又个疯子，连她都不怕。
　　而曲洛的结局，是注定的，哪怕这次她救下来，下次她也会和Erip同归于尽。
　　许伊再次见证了曲洛的结局，本该到来的回溯并没有因此发生，顾笙突然就松了口气。
　　许伊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镇定地穿好自己的衣服，向顾笙道谢：“谢谢你，医药费用我会还上的，只不过，现在我要走了。”
　　顾笙拦住她，说：“你不能走。”
　　许伊疑惑地歪着头看她。
　　顾笙给出的解释是：“M雇佣团的老巢已经被端了，在他们的监控里有你的身影，安全部给出的结论就是你是他们的同伙，加上机密的泄露，你现在正被全国通缉。”
　　“可我不是在你手上吗？”许伊说的是实话。
　　许伊问道：“你要把我当做犯人带回去吗？”
　　她刚苏醒没多久，现在整个人看着格外虚弱，尤其是现在，许伊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轻微的咳嗽。
　　顾笙不忍去看她的眼睛，再次把目光移开。
　　许伊注意到她的动作，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躲着我？我很吓人吗？”
　　顾笙摇了摇头。
　　这下陷入沉默的一方成了顾笙。
　　她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让许伊留在这里。
　　许伊突然轻笑了一下，又问：“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我们明明才见过几面而已。”
　　被问到的顾笙愣在原地，眼里是许伊的眼眸，那双眼睛此刻闪亮的如同宝石。
　　她在心里也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呢？
　　明明自己刚才还说“没那么多为什么”，现在的她脑海里全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数据库中不存在的人吗？
　　不是。
　　因为她见证了曲洛的死亡而导致世界倒流？
　　不是。
　　因为她可能是那个孩子吗？
　　不是。
　　因为她是许伊，她不是别人，她只是许伊。
　　顾笙好像找到了答案，但又看起来不像是答案。
　　顾笙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你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我的心，因你而跳动。”
　　这一句话她语调加重了许多。她没说错，这是事实。
　　面对顾笙的突然告白，这下轮到许伊愣住了。
　　不过许伊压根没听懂顾笙话里的意思，她说：“没遇到我之前你不是人？”
　　许伊的话太刻薄了，不过顾笙也是局中人，只觉得自己的话是实话，所以没在意。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是许伊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许伊说：“我饿了。”
　　顾笙让她待在屋里不要乱跑，自己去买吃的。
　　吃过饭后，许伊忽然有了动力，她询问顾笙：“曲洛的后事是谁安排的？”
　　顾笙：“我，葬在她家人旁边了。”
　　她办的丧事不止这一件，还有Erip和他的那些下属。
　　基地的突然爆炸还差点上了热搜，也是她压下去的。
　　这几天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这才导致自己一个没注意就在许伊床边睡着了。
　　许伊：“我可以去看望一下吗？”
　　顾笙：“可以，全程必须我陪同。”
　　说完，顾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短暂的睡眠根本满足不了她。
　　听到顾笙的动静，许伊往她那边看了一眼，仔细看，才注意到顾笙的黑眼圈。
　　许伊问道：“要不你先休息一下？”
　　顾笙披上外套，将东西全装进口袋，回道：“不用，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顾笙出门不坐别的车，所以她出来的时候从部内顺了一辆车出来。
　　又怕自己疲劳驾驶，于是叫了个机器人代驾。刚好自己还能在后座补一会儿觉。
　　许伊想坐副驾驶，却被顾笙拉到后排。
　　于是许伊成了顾笙的免费枕头。
　　一路上，顾笙全程都枕在许伊的大腿上。
　　许伊低头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顾笙，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左手不受控制地放在顾笙的背上，右手被顾笙的发丝缠在那里。
　　许伊甚至在想，如果顾笙不是安全部的人，她们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
　　机器人开车很稳，这一路都很通顺。
　　车停在墓地门口，机器人坐在车内没有下来的意思，因为顾笙预定了返程。
　　顾笙跟着许伊的步伐，来到曲洛的墓碑前。
　　墓碑前空空如也，唯一的花束还是顾笙安葬好后放的。
　　许伊将顾笙买的花束放在上面，缓缓跪了下去。
　　顾笙见她跪了下去，自己又不好意思一个人站在那里，于是她也跪了下来。
　　许伊在旁边问她：“你干嘛也跪下来？”
　　顾笙直白道：“陪你啊。”
　　许伊将目光重新放在曲洛的碑铭上，脑海里闪过她与曲洛相处的场景。
　　从有记忆的时候，是曲洛教她一切，让她走进世界。
　　因为曲洛，她才有了目标。可现在曲洛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却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许伊低下头，她讨厌这种被抛弃的感觉。
　　从一区，曲洛突然得知父母的死因，到后来她们认识了盛欣。
　　在旅游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机器人，一直追着她们。
　　后来迈入A大，校内走丢的事情落在了盛欣身上。
　　靠近真相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Erip的突然到来和盛欣的死亡是一切的转折。
　　而现在，曲洛完成了复仇，她的一生到此结束，而许伊呢，还活着。
　　没了亲人的她和孤儿有什么区别？
　　许伊突然开口：“顾笙，我没家了。”
　　语气散发着失落的情绪，顾笙拍了拍她的背，看向曲洛的碑铭。
　　顾笙说：“我也没有家，对于安全部的所有人来说，大家都没有家。”
　　她说这句话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绪。
　　顾笙：“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家人，靠着别人剩下的食物苟延残喘。是我名义上的养父带我离开了那里。我没见过他，可他知道我的一切。”
　　提起自己过往的经历，许伊在她脸上竟然没看到悲伤。
　　顾笙：“我和商阳一起被带到安全部，在那里，我见到了很多和我一样经历的孩子们。”
　　“他们多数是从孤儿院里带出来的，像我和商阳是属于少部分领养进来的。”
　　“很可笑，那些老头说我们活不下去。我和商阳就这样活了下来，气不死他们。”
　　说到这里，顾笙笑了下，像是自嘲。
　　“我和商阳没有血缘关系，就这样一起走到现在，他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天我的弟弟死去，我也是没有家人的人了。”
　　顾笙将手落在许伊的手背上，她握住许伊紧握的拳头，说道：“如果你很在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许伊摇了摇头，说道：“不一样。”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不一样的。
　　顾笙不解道：“你接下来的生活都是和我在一起，那我算什么？”
　　许伊苦恼地挣开顾笙的手。
　　不一样，顾笙和曲洛不一样。许伊在心里这样想着。
　　顾笙没有强求，她看向自己被推回来的手，心里有些落寞。
　　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是很长。两人坐上车，顾笙给机器人报了一个新地址。
　　许伊问道：“我们不回医院吗 ？”
　　顾笙再次将头落在许伊的大腿上，和来时的姿势一样。
　　顾笙闭上眼，回道：“出来的时候就退房了，在那里不安全，到处都是人，还是去我的地盘才安心。”
　　“你的地盘？”许伊想从她口中问出点什么，谁知道这人入睡那么迅速。
　　看着外面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许伊第一次没那么慌张。
　　车辆驶入一栋别墅内。
　　许伊一下车就被眼前的事物迷惑住了，金光闪闪的，连院子里的树，都是金色的，这也太过高调了。
　　她想，这里看着似乎比尤屿那边的还要豪华。
　　顾笙带着她往屋内走去。
　　里面和外面的场景一样夸张。
　　许伊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你的地盘？”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你不喜欢吗？”顾笙反问道。
　　她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拖鞋，蹲下来想亲自给许伊换鞋。
　　许伊从惊讶中缓过神，抽走她手里的拖鞋，说：“我自己换就可以了。”
　　顾笙在一旁一直观察着许伊的表情，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欢喜，她烦闷地转身给商阳发消息过去。
　　顾笙：你找的什么房子？
　　商阳看到消息后喝进去的水差点吐出来。
　　他打字回道。
　　商阳：不是你让我找一个女生喜欢的房子吗？金闪闪的东西谁不喜欢，是个人都会喜欢的。
　　顾笙看着商阳发来的消息，后悔让商阳帮她找房子了。
　　在顾笙准备放弃争论的时候，商阳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商阳：再找房子会很麻烦的，先在这里住着吧。反正是之前以你的名义买的，部长不心疼这点钱。
　　看到消息，顾笙再次打量了这个房子，她说怎么越看越眼熟，合着是之前自己买的。
　　她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品味到底有多差。
　　许伊已经换好鞋，呆呆地站在顾笙身后。
　　顾笙回过神，带她上楼。
　　来到二楼，顾笙有些发难，她好久没来了，哪间是卧室来着？
　　没有办法，她一间一间地排查。
　　找到卧室后，让许伊进去，并说道：“洗个澡清爽一下，我出去办点事情。”
　　顾笙格外交代道：“不要一个人跑出去，晚上我会回来给你带吃的。”
　　许伊乖乖地点了点头。
　　可顾笙还是没有走，她还是放心不下。
　　她从房间的柜子内翻找，终于找到一个之前用的手机，给手机充上电，在里面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嘱咐道：“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许伊又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笙这才放心离去。
　　出了别墅，别墅自动升起一个屏障，将整个别墅包裹起来，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树林。
　　她要办的事情不是别的，而是清理这一路下来许伊留下的痕迹，以及病房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