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人间第一流》昨夜别梦寒

4、第 4 章 湿漉漉的小

　　许一一在2015年9月认识凌云，但凌云在四年前就认识了许一一。
　　凌云小学毕业前也是和爷爷住在镇上，说起来，他还是许一一同所小学的学长。
　　凌云第一次见到许一一，是在教师办公室。2011年5月的一个中午，凌云被叫到办公室补作业。突然走进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地叫走宋老师，在门外说了好一阵，宋老师才又带着他们回到了办公室。宋老师让这对男女在办公室里等着，她去叫人过来。一会儿，宋老师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走进了办公室。
　　凌云只记得那天的许一一，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花苞裙，上身是白色的泡泡袖，扎着一个紧拉着头皮的马尾。她的眼睛又圆又大，清澈闪亮，眼神里却充斥着不安和紧张，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先回班上吧，作业放学再来补。”凌云的班主任挥挥手，示意凌云赶紧离开，接下来办公室的对话不是他应该听的。
　　但凌云哪是那么听话的人，他走出办公室，立马背靠着墙，侧耳偷听着门内的对话。

　　“一一，你还认识我吗？”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凌云没有听到回应。
　　那个男人接着发问。“我呢？还记得我吗？我是舅舅啊！”
　　又是一阵沉默。

　　接下来那个女人说的话，门内门外，凌云和一一，都被吓到了。
　　“一一，我是你的亲生妈妈啊，你完全没有印象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事实上，漫长而短暂的十几分钟里，凌云只能听到那对男女的声音。不知道是女孩声音太小，还是她根本没有回答。

　　凌云在心里震惊，天呐！亲生妈妈找到学校认亲？这女生还不知道自己有个亲妈？

　　突然，门被打开，凌云侧着偷听的身子一下子立得板正。他尴尬地看了一眼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眸已经变得湿漉漉。女孩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低头跑开了。凌云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感觉女孩穿的花苞裙都和她一起蔫了。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凌云也快步逃离。

　　凌云下午的两堂课照常不听，脑子里除了今天游戏要打哪个boss，还有一双女孩哭过的眼睛，挥之不去。他想，宋老师除了是自己班上的语文老师，还是五年级四班的班主任，所以那女孩是她班上的咯？叫什么一一？名字还挺简单随便的。
　　还有五分钟才放学，凌云就开始悄悄地收拾书包，等着第一个冲出校门。他抱着书包佝着腰，做好百米冲刺的准备，同桌却用铅笔敲了敲他搭在课桌上的手肘：“今天我们小组值日，别忘了。”
　　做完值日，凌云觉得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他驮着书包，步子拖拖拉拉地走在回家路上。学校到街上只有一条石板路，所有学生都必须走到石板路的尽头，再向街上各处散去。抬头一瞥，凌云看到了熟悉的背影。她一个人，低着头缓慢地走着。鬼使神差地，凌云远远地跟在她身后走着，直到女孩走到大街上。

　　多年后的凌云回想起这天，他仍无法预料，再次遇到许一一，是在几个月后爷爷的葬礼。
　　小学最后一个学期的伊始，爷爷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凌云起床。
　　凌云只记得，那天他哭着喊着摇着爷爷，却再无回应。外地工作的父母下午赶到家，这是凌云新年后第一次见到他们。
　　按照小镇的习俗，老人喜丧，要请座堂吹热闹个三天三夜。

　　沿着狭窄的石板路深入，小镇靠江边有一块抬高的空地，那里曾是酿酒厂晒高粱之处。进入新世纪，由于传统的酿酒法太过耗费人力，几年后，酿酒厂破产，厂房和这块空地都被丧事一条龙包下，渐渐的，这里就成了镇上固定办丧事的地方。

　　丧事的操办还轮不到小孩来操心，凌云在现场反而会给父母徒添烦恼。他沿着石板路，走出巷口，旁边有几阶石梯，通往和小巷两侧青瓦石墙截然不同的楼房。他觉得很累，是他从小到大乱跑乱跳都从未感到过的累。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脚下成群结队的蚂蚁搬运食物。
　　突然，一双脚在他的面前站定。凌云抬起头，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这一次，凌云的眼睛是雾蒙蒙的。
　　女孩用手指着右方：“你能到那个花坛里帮我摘一朵花吗？”
　　凌云不想理睬，心里却一阵抱怨：“这女孩是眼瞎吗？看不到我还披麻戴孝着吗？”
　　“求求你了，我太矮了摘不到。”凌云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女孩表现出祈求的姿态。
　　“算了，摘就摘吧，也不是什么难事。”凌云心里自言自语道，起身向花坛走去。

　　长方形的花坛，四周种了一圈丁香，留了个缺口方便人进花坛打理。凌云一条腿刚踩上，女孩就急着叫住他：“我要纯白色的，一点红的都不想要，谢谢你！”
　　凌云没回应她，往前拨弄着树枝，给她找白色的花，一连摘了四五朵。
　　“这树还挺奇怪，一棵树上白的、粉的、桃红的、又白又粉的花都有。”凌云一边说着，一遍把花递给女孩。
　　女孩的手小小的，一只手抓不完全部，她只好先拿两朵。“这花叫木芙蓉，一天能随着温度和光照变三个颜色，越晚颜色越深。”
　　“那这都傍晚了，不应该一树深红吗？为什么一棵树上颜色都这么不一样啊？”
　　“不同的花接受的光照也会有不同吧。”女孩似懂非懂地回答。“不过我最喜欢的是白色，简单纯粹。”女孩看了看手里的花，选出了开得最灿烂的一朵。“这朵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凌云伸手接过花，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就转过了头。
　　“一一，回家了。”女孩的爷爷在十米处喊道。
　　“好！”女孩回应着，跑向爷爷。
　　两人没有道别，凌云反应过来，原来是她。

　　爷爷的葬礼结束了，凌云跟着父母去了外省读初中。关于那个小镇，他只记得和爷爷生活过的房间，还有那朵白色的芙蓉花。
　　凌云高一回到江市，寄宿在姑姑家。因为高考必须回到户籍所在地，并且凌云的成绩总是吊车尾，于是父母让他高二转到江永一中，重新读高一。

　　所以，再次见到那双眼睛，听到朋友叫她一一时，凌云第一时间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