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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双月高悬煮酒思谶纬,舍帅保车阎党倾山颓。 (十三) 这世上的人 ...

  •   第五十一回:双月高悬煮酒思谶纬,舍帅保车阎党倾山颓。
      (十三)

      心里的话被阎岱姬说中,那是唐王不想面对的地方,她低眉看着自己的鞋尖儿。武将的鞋履和文官的是不一样的。仿佛她凝视着象征着兵权的那个花纹,就能心里有所依靠一般。

      阎岱姬说渴了自己,饮起了桌案上的麦穗茶,她不能喝普通的茶叶,狱官怕她太亢奋不好监管。

      “世上真有清官吗?沈沧浪是个好东西吗?她从来刻板孤傲,你知道她家风有多么严谨吗?你只顾着在唐王府里,同她弟弟暖帐里贪欢。哪里晓得沈沧浪有多么难相处。你要是见过了她的母亲父亲,就不会再想和她相与了。水至清则无鱼,沈沧浪没有把柄,是她真的高洁?神佛只在庙里,凡人当官,就没有不徇私舞弊、贪墨谋私利的。她是探花娘,可皇上当年是怎么说的。说的是要是有王玑或者皇子,最想许配给岑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茶杯落在桌面上有细碎的响声,微小却也实在地敲在唐王心底。

      她知道,人的性子过刚必然易折。沈沧浪其人如此苛求自身身影圣洁,必然也会有更极端的另一面。

      只是,那是人生活上的事情,她没有同沈沧浪共事过,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年沈沧浪来,就是分吏部的权的。吏部事情繁琐,在朝中话语权却很大。那是怎样的肥差啊。”阎岱姬回忆起当年的光景,“她这人也就是百姓会喜欢,毕竟她亲和,礼贤下士。又节约,百姓喜欢看她上街买白菜的故事。真相处起来,谁不被她克死。这些年若不是皇上为了平衡左右,一定要重用她,她早就得罪人卷铺盖跑了。如果我是祺王,我就把沈沧浪供到庙里,没事儿少出来。正好,她喜欢素面,看她表演清廉,大家都高兴。”

      这些事情,唐王也有所耳闻,毕竟当朝没有第二个人敢像沈沧浪一样死谏。可她不爱听,也不喜欢这种自己心里的诸多猜测被赤裸裸说出来的感觉。

      “我的小唐王啊,你的母皇当年举起了「天下大同」的旗子,你呢,你和你的谋士高呼着「正义」与「公平」。且不说你能否做到,单论——这世上的人,真的向往的是公平与正义吗?不,她们每一个人真正想要的,是特权。是独属于她们,只对她们开放的特权。”

      她叉着腰,站在牢里,一手端着木质的茶杯,仿佛她才是那个稳操胜券的人。

      “坊间为什么喜欢看《银盏菊》,为什么喜欢茶余饭后嬉笑谈论我的生活?每一个研究我肆意妄为、靡费奢华生活的人,心里都想和我过一样的生活。现在虽然和从前残唐末年的乱世不同了,人们读了书、开了智,可人毕竟是人。人能深明大义,不过更多的是自私自利。她们靠近权柄,只为了获得特权。纸面上的歌功颂德、圣人圣心,不过也是为了让自己成为特权本身。你给她们公平,她们并不开心。她们真正想要的,是比旁人多一分的特权,这样才会有占便宜的快感。如果我和谁都一样,那我什么要推崇你,为什么渴望推举你成为父母官、为什么要拥立你为王?”

      第一次听她不带着敌意的畅所欲言,唐王好像等这个时机很久了。一对曾经大权独揽的重臣母女,口中对朝政、对制度的见地,这样的实话或许只有此刻能听到。

      “为什么,你从辽阳府回来,你的案子要查那么久。为什么我的案子不过十几日就要完结。流程的正义从不存在,也根本不需要存在。”

      唐王回想起自己在辽阳府经历的一切,想起白雪皑皑,想起苏幕恪,想起最后的审判。

      她不想承认,不愿意承认。

      “皇上,根本不在意科考公平。根本,也不想治理应付考试的私塾书院。”

      “对于皇上来说,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只知道长同一张嘴最重要。读书人以当官为荣、以效命于皇帝为无上真理最要紧。如果她们不搞应付八股文的技法,转而去研究什么天理、正义、诉权。那才是要皇帝的命。”

      “何况,南丘国不也是八股取士吗?南国没改科考制度,为什么宁国要改?”

      “从前改制科举,是为了招揽天下贤才到宁国。现在没有新的人口增长点了,皇上要发愁这些读书人放哪里安置了,你以为她会想改革科考吗?是真心在责罚买卖举人名额的官员吗?她最气的,怕是那银子进了底层官吏的口袋,一分钱都不教给她吧?”

      “唐王,你惜才也要有度吧,真的招进来一堆敢颠覆百里家统治的有识之士,又与你有何益处呢?你姑姐沈大人的《问紫疏》,就真的不会变成《问百里疏》吗?”

      “你恨我,不过是从前我挡了你的路。你的政见与我不同。可我的政见能存在,也是皇帝允许的。天若要降下雷霆,人间必然寸草不生。”

      “唐王啊唐王,你到我这地步才会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冤枉。这些年买卖官位、安插门客、抨扇朝政、收贿受贿,不都是皇上知道也默许的吗?现在她缺银子了,就宰了我,来充实国库。她是被奸臣蒙蔽的贤君明主。罪名都推在了我与母亲身上。用我母女二人,去搜刮人间的银子,最后杀鸡取卵,银子呢,银子能重返人间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阎岱姬笑中带泪,她抬头看着牢狱棚顶吊着的宫灯,仿佛在追问苍天一般。这一番话语铿锵有力,若不是知晓她从前的恶劣,唐王也要被感染了。

      “你知道北境的那条母亲河吗?你知道你打下来北境后,皇上第一时间是派人去治理河道吗?她一点都不着急打下北境。母亲河里,她下了十余年的绝育药。她从前甚至需要北境与南国的存在,这样,女人们才能安心待在宁国的南部,安心地在这里安家立业。女人是国之根本,哪个国家不晓得呢?只是那些国家的当权者,不敢轻易动贵族的利益,所以他们不敢像宁国一样,高举起女子为尊的大旗罢了。现在呢,没有新的人口增长点了。她想起来需要北境那块地了。你不会真觉得打下北境是你的功劳吧?那样凋敝的地方,那样彪炳千古的军功,是皇上想给谁,谁才会有。是你姐姐太渴望在那个时候把你扶持上亲王宝座了!军权、军功,不过是皇上给谁,谁就能有!你父傧不只是美貌温顺,还有骨骼分外轻的天资。这样的天资遗传给你,你才会有可以比肩显王的武功。显王再厉害,她守在边境上,也不敢再奋勇征战了不是吗?赢了未必有功,输了未必是过。”

      唐王猛然抬头,语速很寻常,“你这样离间我和姐姐们,有何意趣呢?你已经身在牢狱之中,余生都不能见天明了。还是你很渴望报复我。想看我像邺王一样谋反,最后落得个比你还惨的下场。”

      阎岱姬摇头嘲笑,“看来,你还是不懂你姐姐。你姐姐在意权柄,不在意人才。你重视人才与技术,却忽视权柄的作用,忽视人对权力的渴慕与追逐。权力可以稀释人才,也能隐没人才。边境线上,南北两国的将士,有谁是真心想一统江山?她们从军是真心想立下汗马功劳吗?是没有别的地方能混口饭吃。南北两国真有血海深仇吗?不过是体制不同两难容罢了。柳娥没有背景,只能拉拢贵族。可那些贵族真有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劲儿吗?不是谁都想做圣人的。你想做圣人,那些不想做圣人的人,就会盼着你死。唐王,如果是你做皇帝,你会杀了我吗?你不会。你会比你姐姐更需要我。塔尖儿发电的技术,我写得出来。但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做出来呢?”

      唐王的眼神那么苍凉,不过也不及心凉,她知道阎岱姬说的是对的,她知道她那么渴望的平等与自由、为苍生做主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政见罢了。

      “做出来,让皇上猜疑吗。做出来,让那么多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失业吗?没有人真心渴望那样东西的出现,除非,南国有了。南丘国做出来了,大宁国的皇帝才会认清,她需要拨款去追上南丘国。”

      阎岱姬双手抓着牢笼的柱子,眼神里有说不出的一种光芒,“殿下,希望我下次见到你,你已经是陛下了。”

      唐王走出刑部大牢时,漫天飞雪将宫殿与街道都蒙上了白色。仿佛这些东西原本的颜色都不要紧了。只要天庭降下皑皑白雪,人间便没有反抗的力气。是天要人成为白色,才会降下霜雪。

      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下个不休,唐王撩开披风,试图用手去接那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又转瞬间不见。近身侍卫帮她带上赤红色带着兔毛围边儿的帽兜,空中看过去,像猩红一点的太阳,点染在苍茫白雪画卷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1章 双月高悬煮酒思谶纬,舍帅保车阎党倾山颓。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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